泅渡

尹馬

綠化樹

和我一起去K歌的女人，面容嬌好

像一片樹葉。她下穿洗得發白的

緊身牛仔褲，留半長不長的碎直發

我喜歡和她走在同一條路上

仿佛我們是去鄉間，會見一只馬鈴薯

看墳頭上長滿青草的老祖先

但她卻突然不見了，留下無人接聽的號碼

和空洞的門牌——這是最近的事

我想起她，在沙發上發呆的樣子

不用話筒唱歌的樣子，喝白開水的樣子

我想起一株鄉下植物

香樟，杉樹，泡桐或椿

但都不是，她其實是一支苦楝

突然被父親砍伐了童年，披著裸露的

俗世的苦。我愛鄉村，具體到廟坎，木桶溝

我愛每一個像巫師一樣活著的人

具體到父母，兄弟

和每一個叫小花、阿紅和彩彩的少女

我喜歡和人們一起走在

去天空的路上，我們一起去祈禱雨水

看望云朵，就像我和她一起走在

去歌廳的路上

她走之前的某一天，曾告訴我

她還是想做回一株鄉村的樹，她想開花

想替我們在灰塵中站著——我那時

已背過身去，淚流滿面！

畫槁林

畫槁林是沒有斑鳩的，只有一些

隨時可以丟掉性命的黃鸝鳥，夏天一過

就了無蹤跡；馬是棗栗色的，常常只有一匹

已經很老了，大多數時候，它比我還要孤獨

畫槁林的樹，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樹

只要樹葉們開口說話，我就能看見風

和過山打獵的窮人。三叔總愛騎馬過山崗

抓黃鸝鳥，風吹草動處，安放著他的馬尾套

我總是碰到一個叫劉用書的半傻子

幽靈般念咒語，他仿佛已經躲在林間很多年

畫槁林的樹蔭下，藏著斧頭和繩子

它們在放翻一座森林之前，曾是我家的

忠實奴仆。是啊，連畫槁林里的草

都還記得很久以前的事，何況我

何況騎馬的三叔，和馬。

故鄉

我的懷里曾藏著三只山芋

七歲那年，我剛悄悄給小萍一只

她卻突然死于天花；十五歲

我被后山的苗子用土槍擊中右臂

慌亂中丟了一只，那是給阿紅的

那年我上師范，她去了深圳

從此音信杳無。二十歲

我把最后一只，寄給遠在貴州的彩彩

卻腐于中途，以致我們形同陌路

我多么懷念，那三只山芋

姓王的女巫，曾用纖細的指甲，施魔法

托它們去過三界，從此它們便成了

母親重新為我討回來的三條命

癸未年，我邁入而立

小萍、阿紅和彩彩，都來了

向我索要立命之物

我給了她們三個面目全非的廟坎

一個披滿入秋的煙花

一個穿著童年的草垛

一個，涂了脂粉，隱于小市

不與人言

信

我承認那些年，我給彩彩寫過很多信

但我卻不知道，她的遠方在哪里

我把那些沾滿風的牛皮紙，塞進鼠洞，焚于

馬道子，瓦廠溝，青崗林

剩下的，托草垛捎往秋天

隆冬的深夜，父親坐在火爐邊說書

唱的是龐三春，姜氏，好心的女和尚

還有一個可恨的婆婆

聽眾是一群來自后山的農民

他們抽旱煙，抹眼淚，在別人的命中

找自己算賬。母親在小屋子里拆一件舊毛衣

勸我遠離窮人家的姑娘，說的是彩彩

或許也是龐三春。那時，我認為母親

一定會成為另一個可恨的婆婆

后來的一天，我想給彩彩寫最后一封信

卻發現朽蝕的柵欄外，站著紅紅的姑娘

小裙子，小緊身，小小的紅得發黑的唇

紅得像灰燼的頭發，紅得有些輕薄的眼睛。

快過年了，父親的書還沒說完一半

那個從貴州回來的彩彩，竟紅得像

我燒毀牛皮紙時的那些火焰

幾乎映紅了半個廟坎

泅渡

有時候，我真想沖到外面去

趕走那些不請自來的流水

它們肆無忌憚地，瘋狂地揭開廟坎

父親坐在火爐旁，狠命地咂一支打濕的紙煙

五月未到，汛期提前

板地老林，馬者坪，木桶溝相繼淪陷

大片大片的禾苗死于非命。現在想來

并非我的青春期出了錯，我那時也不過是

一株染病的玉米，在一塊瓦片遮擋的天空下

玩命地抄寫著故鄉

終于度過了一年

廟坎劇

郭登翠，廟坎郭明舉之女

背駝，個矮，香蕉臉上貼著象鼻，鸚嘴

頭頂微禿，臉相微麻，常幽靈般穿過我家菜園

拿走兩朵葵花，三只魔芋

幼時手賤，成人后死性不改

被我父親誣名“走陰”，意為私涉陰間

與大小鬼勾結，禍害人世

丙辰年，有姓李名開文者

倒插門于郭氏，種瓜栽豆，兩年得兩子

值次子半歲，登翠患惡疾，一命嗚呼

從此廟坎人心澄澈，走陰絕跡

郭家灣子，兩小兒，兩朵黑色的火焰

白天板地老林放馬打柴

夜晚趴在房頂上對罵，看上去

真像兩個降妖除魔的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