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老井

藍紫

記憶中的老井

記憶中的老井，打開一段銹蝕的童年

那深不可測的天地的泉眼

滋養泥土中死去的細胞，腐爛的血肉

也滋養我們長大成人

年輪是一截從歲月深處伸過來的骨頭

血液中動蕩不安的井水

讓我們在異鄉的城市仍葆有泥土的底色和本質

如今，隱藏在雜草叢中的老井

像老嫗逐漸枯竭的經血

把暮年的村莊送到我的面前

命運如河流沒有彼岸

我們永不能到達，也不能回去

徘徊燈火輝煌的街頭

在血管幽暗的深處

清冽的井水仍然流經我的腸胃和肺腑

小房子

抒寫寂寞，往往需要很大的勇氣

在喧囂的人群中

心中卻懷揣一片孤獨的林場

遠方的波浪

帶走鳥兒的鳴唱和風的私語

馬路上匆匆的行人

他們用欲望在街頭織網

我們被困其中

在珠光寶氣的路口

在飄滿香味的毒食品中無路可逃

許多人為此默默無聞地死去

千萬座房子堆積成的城市

我常常暗自流淚，找不到回家的路途

找不到一間小房子

它隱藏在某片樹林的深處

裝著此生所剩的余光

暮色把一切都溶解成空寂

暮色把一切都溶解成空寂

馬路旁低語的火花，在高處

悄悄展露朦朧的臉

照耀紅色大門口孤單的石獅

和它嶙峋的尊嚴

暮色中，女人們的嘴唇

飽滿而鮮艷，連著無邊無際的夜晚

連著她們即將脫下又穿上的衣服

白晳的肉體，隱藏生存的秘密

她們與我在同一條街道上，從虛無走向虛無

枯寂的心中，無人認領的鄉愁荒廢已久

迎面而來的高樓

迎面而來的高樓是一群寂寞的女人

風中的廣告牌，是她們的肚兜

和褻衣，她們的嘴唇朝向天空

身體隨著地層輕微擺動

更遠的海岸線，埋伏著海嘯，颶風

轉瞬即逝的流星消失在漆黑的夜空

細菌和病毒在血液中工作

也許，要死者的骨骼才能警示：

原來，我們引以為豪的智慧

并不是世界的禮物

我們擁有一切，我們一無所有

騰起的灰塵覆蓋春天的最后的樹

黃昏

寫下這個詞語，天色就暗了下來

時間塵埃般落在臉上

我兩手空空地坐著

除卻虛無，沒有別的擁有

玻璃杯中透明的泡沫在消散

我知道我的幻想

來自一粒果核展開的鴻圖

我知道身處的地方

一個打著死結上帝也未曾想過要解開的巷道

我的心中藏著這座城市隱秘的內核

在黃昏的陰影中

被陽光一次又一次遺忘

那座大樓如此憂郁

那座大樓如此憂郁

這個城市以陰暗的霧霾喂養它

以古怪的氣味填充它的歷史

以飛揚的塵土喂養它的空虛

它站立的地方，曾是一片樹林

后來變成破爛的工地

它的窗戶外是死去的河流

他的腳下是衣著襤褸的乞丐

現在

它是一具正在腐爛的棺材

在一地廢墟中暗自震顫

租

三月桃花在枝條上蓬勃地開

無垠的春光中，我用眼睛

租來它們的妖艷，用以愉悅心情

向動物，人群和樹林租來他們的面孔

營造生存的塵世

天地廣闊，萬物蓬勃

我們，向夜租來藍寶石般的夢幻

向食物租來暫時的溫飽

向生活租來它的苦澀或甜蜜

向這片遼闊的國度，向無常的命運

租來潦草的一生

死后，還要租來一小塊土地

安放腐爛的肉身

沒有寂靜

沒有寂靜，只有虛無的天空

沒有夜晚，只有太陽墮進黑色的啞洞

睡著的水泥森林里

一張白紙成為唯一的陷阱

當寫下遠方，心就到了天涯

一年年，我們重復祖輩遺棄的生活

懷著與他們相同的忍耐之心

在嶄新的日子中一天天陳舊

夜色把我帶入一個更寬闊的世界

我是寂寞養育的女兒

敬畏孤獨并懼怕孤獨

懂得在黑暗中生存

并在陽光下有完整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