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安-帕布魯卡德諾和埃里韋托阿勞約兩位外媒駐華記者針對中國不斷擴大的全球影響進行了長達三年的調查。兩人接受了中外對話執行主編湯姆萊維特的采訪。
湯姆·萊維特:你們是否認為海外中資企業缺乏監管?
缺乏監管是肯定的,而且是雙方面的。一些中方參與投資或者貸款的國家本身監督制衡體系就不夠完善。可是,這也是因為中國,特別是其在法制方面缺乏監督制衡體系所導致的。我們在各國進行考察時一直在想,如果一家中國企業在這些國家引起環境問題的話,是否能夠在中國對其提起訴訟?我覺得可能不行,特別是涉及企業是國有企業的話就更不行了。
中國缺乏對國有企業和銀行在國外的所作所為進行監管的機制。因為國有企業和銀行是我們所說的中國公司的一部分。眾所周知,出于發展的需要,中國對資源有著戰略上的需求。因此,對于這些國有企業在國外所遵循的各項標準或者所作所為,又有誰會去進行嚴格的審查或調查呢?NGO也沒有足夠的力量,或者說不夠獨立。
與之相比,我們西方國家的企業也不見得好到哪里或者差到哪里去。可是,我們的體制卻發揮了很大作用。西方國家的監管更為嚴格,不當行為不光會使企業的形象和財務受損,甚至還會面臨刑事處罰。
湯姆·萊維特:中國海外投資采取的方式是什么?
中國的海外投資都動靜不大,從某種程度來說憑借的是軟實力,而不是通過武力征服。這與西方國家過去的做法完全不同。中國在乎的是經濟、自然資源、以及國有企業的國際化。對于他們而言,在發展中國家有可能面臨的競爭會相對少一些。
另外,在發展中國家出現的中國群體還有另外一種,那就是私營部門:小業主、商人、海外勞工等。這些人想要過上好日子。分清這兩類中國群體和投資很重要,因為他們是完全不同的。
湯姆·萊維特:是什么原因促使那些人離開中國到發展中國家去?
中國中央政府有一個“走出去”的政策,推動或鼓勵私營企業家或移民走出國門。所以,中國的政府官員非常愿意看到這些企業向海外拓展,與國際大公司展開競爭,這增強了中國的競爭力。有些地區失業率很高,因此,對于中國人向海外發展,當地政府采取默許、甚至鼓勵的態度,例如通過招聘機構向國有企業的海外基建項目輸送勞動力。
至于那些小業主,我們見過很多人,他們離開祖國就是因為聽老鄉說,去了埃及,挨家挨戶上門推銷服裝就能夠賺一大筆錢。他們膽子很大,敢冒風險。因為,有時候他們不得不與當地人的仇外心理或者憤怒情緒做斗爭。“不是因為家里吃不飽飯,而是因為缺少機會,”一位移民打工者是這么告訴我們的。
如果在中國,你現在會有一種感覺,每個中國人都流露出這樣一種想法,那就是,對我們來說這是一個歷史性的時刻,抓住了,就能過上好日子,就能更上一層樓。這是他們最大的動力之一。除了他們的財力、中國的效率,每個中國人、不論是在國內還是在國外,他們心中都抱有這樣一個想法,那就是,為了過上好日子,為了孩子能夠過上好日子,必須努力工作。
湯姆·萊維特:存不存在社會融和方面的問題?
很多基建項目中國勞工的數量多達數千人。這些人兩三年都住在營地里。由于他們對當地不了解,不懂語言,所以就不想離開營地。這樣一來,外界就會想,這些人怎么了,為什么不想和我們交流,我們為什么從來看不見他們。這也就是為什么有人以為這些中國人都是囚犯的原因。
我們在莫桑比克聽一些工人說,“他們來這里掙錢,可是卻連買瓶飲料也不愿意。意大利人還會交個莫桑比克女朋友,可是中國人對我們的女人瞅都不瞅一眼。”這話雖然直白,但是,我們想,他們的意思是中國工人缺少與當地社會的互動。
湯姆·萊維特:你們認為工人的待遇很糟糕。可是,與其他外資企業或當地企業相比,中國企業的問題會更嚴重嗎?
在莫桑比克銅礦產區的研究印證了我們的結論。
從我們所了解到的證據來看,答案是肯定的。我們曾經到訪過25個國家和地區。像莫桑比克、秘魯這樣的國家或地區盡管有著很大的差異,但是工人們卻普遍存在著不滿情緒。我們在所有這些地方都感受到了這點。因此,我們有充足的理由認為中國企業的這種做法是有爭議的,盡管不違法。
不是說西方國家的企業做得更好。所有企業都信奉一條原則,那就是金錢和買賣至上。不同之處在于,我們可以了解外國企業的一舉一動,因為我們有媒體、有NGO、有民間團體。可是,有什么來監督中國企業呢?如果中國企業觸犯了法律,中國的司法系統會追溯其責任嗎?
我認為,這種現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中國體制目前存在的局限。
一直以來我們聽到的就是中國的海外業務是如何秉承著雙贏的立場,如何給項目所在地帶來幫助之類。這些,我們不能否認。可是,宣傳與他們在當地的實際做法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距,而這才是我們在莫桑比克和贊比亞等國的發現。
(作者為中外對話執行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