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烈山

日本北海道大學傳媒研究院附屬東亞媒體研究中心,去年啟動了“東亞媒體文化交流項目”,旨在建立一個鑒賞并討論東亞地區優秀影視作品的交流平臺;今年的主題是“經濟發展與媒體的作用”,這次在中國北京和廣州展映了兩部獲國際性獎項的優秀的調查性紀錄片:其中一部是日本的反映環境公害與媒體人操守問題的《記者們的水俁病》。顯然,這樣的紀錄片主題在當下與中國人有強烈的心理“共振”。3月25日下午,中山大學傳播與設計學院舉辦“日韓紀錄片展映及討論會”,我得以觀看電影,并聽取了有關攝制人員和學者的演講,感觸頗深。
《記者們的水俁病》,乃2000年由熊本廣播電視臺制作,是一部反映日本公害病“水俁病”的作品。該作品聚焦曾采訪水俁病的報社記者以及有關人士,反思水俁病從發現到擴大的過程中媒體沒能展開全面報道的原因。
這只是從水俁病的發生與控制來反映日本社會問題的一個角度。事實上,村上雅通教授(現任職于長崎縣立大學),曾長期以九州熊本縣地方電視臺為平臺,從事電視記錄片制作,通過電視節目反映“水俁病”等社會重大題材;在1996年完成《市民們的水俁病》制作之后,他參與攝制了《記者們的水俁病》、《水俁病典型特征》等13部作品,目前正在制作關于水俁病的第14部電視紀錄片。這,一方面表現了作者的專業精神與功底,另一方面也說明公害病的社會影響之深廣復雜。
何謂水俁病
讓我們先了解一下關于“水俁病”的背景知識。綜合百度百科有關網上資料,大體是:
1953年左右,在日本九州島南部熊本縣的一個叫水俁鎮的地方,出現了一些患口齒不清、面部發呆、手腳發抖、神經失常的病人,這些病人久治不愈,就會全身彎曲,悲慘死去。這個鎮有4萬居民,幾年中先后有1萬人不同程度地患有此種病狀,其后附近其他地方也發現此類癥狀。人們不知病因,便以發病的地方命名為“水俁病”;1956年官方宣布在熊本發現水俁病。9年后,即在1965年,官方確認在新瀉縣也發現同類的公害病。前者稱熊本水俁病,后者則為第二水俁病或新潟水俁病。以上兩種水俁病,與痛痛病、四日市喘息并列為日本四大公害病。
水俁病實為有機汞的中毒。發病起三個月內約有半數重癥者死亡,懷孕婦女亦會將這種汞中毒帶給胎中幼兒,令幼兒天生弱智。禍起于1923年,新日本智索肥料(由人糞與豬糞于酒窖發酵而產成)在水俁工場生產氯乙烯與醋酸乙烯,其制作過程中需要使用含汞的催化劑。由于該工廠任意排放廢水,這些含汞的劇毒物質流入河海,并進入食用水塘,轉成甲基汞氯(化學式CH3HgCl)等有機汞化合物。因此,環境科學家認為沉積物中的重金屬污染是環境中的一顆“定時炸彈”,例如在缺氧的條件下,一些厭氧生物可以把無機金屬甲基化。大量污染物無節制的排放,使一些港灣和近岸沉積物的吸附容量趨于飽和,隨時可能引爆這顆化學污染“定時炸彈”。
洞察人性的幽暗
自水俁病的出現,到去年基本平息,用了整整一個甲子。如果自1923年建廠排污算起,禍延90年之久。為什么水俁病害的消除這么艱難呢?對于我來說,觀片感受最深的是,人性之中邪惡的一面,乃是人作為高等動物與生俱來的獸性和“原罪”,要根除是不可能的,在一定的條件下它就會表現出來!
這部紀錄片以朝日新聞社的前輩西村先生梳理水俁事件的發展過程為敘事主線。西村先生已修撰水俁事件年表300多頁,力求翔實地記載歷史真相。經他梳理,紀錄片據以采訪當事人并呈現給觀眾,對于我們了解媒體人以及社會各方在事件中的表現,洞察人性的幽暗和追尋真相的艱險、維權的艱辛有很大的幫助。
按一般的想像,日本自明治維新以來,實行“脫亞入歐”的基本國策,努力效法西方,立志做現代化的“文明”國家;雖走過軍國主義的彎路,自“二戰”失敗后,經盟軍統帥麥克阿瑟主導的美國式的民主憲政制度改造,在法治建設、人權保護等方面應該說有長足的進步……
然而,不論是政治、法律、經濟的制度建設,還是思想、道德、文化的建設,雖然可能抑制罪惡、減少犯罪、建立良好的社會秩序乃至風俗,卻不可能從深層上改變人性。
先看企業。紀錄片講到的智索公司,可以說是喪盡“天良”:起初是極力掩蓋排污貽害的真相,推卸責任;到1958年厚生省公布“水俁病是由硒、鉈、錳引起的,有可能來自智索公司排放的廢水”時,智索公司將下水道改在反面河口;也曾打過秘密排放或將廢水輸送韓國的鬼主意;也曾收買專家來忽悠誤導輿論;盡可能地壓低對受害人的賠償,盡可能壓縮賠償對象的范圍……資本的冷酷與嗜利乃至嗜血,露出的是魔鬼的德性。
再看政府。一直在幫企業掩蓋真相,一直在幫企業盡可能減輕賠償責任。1956年熊本大學研究小組得出結論,認為病因是水俁灣的魚貝類含有的重金屬物質,1957年熊本縣詢問厚生省是否采取禁止捕魚的措施,日本政府回答為否;又過了10年多,到1968年,政府才認定智索公司排放的廢水致病,將水俁病認定為公害病;環境廳的次官還公然撒謊欺騙國民;所謂“第三水俁病”的報道誤導國民,乃出自政府授意……
福島核電站泄露事故,再一次證明,指望企業(資本)與政府(公權力)棄惡從善,真正做到國民利益至上,比要駱駝穿過針眼還難!
再看媒體。水俁病發生的前十多年,基本上是地方性媒體在關注,受害地區的漁村和醫院,很難見到全國知名媒體的記者,似乎只有發生大規模的游行和訴訟官司,才有“新聞價值”。
再看專家學者。紀錄片講到東京工業大學的清浦教授,以名校專家的身份跑到當地裝模作樣地“調查”了兩天,就宣稱水俁病與企業生產無關。此人與中國當下那些紅包“磚家”一路貨色。至于研究機構內部的爭權奪利影響實事求是的調查也不是沒有。
再看普通人的世態人情。起初水俁病被誤認為是傳染病,患病者最痛苦的是被同事、被鄰里,乃至被家人疏遠、歧視,當瘟神一般對待。一些人有病也不敢承認,不敢去治,甚至遠走他鄉——紀錄片出鏡的那位婦女仲村為此備感傷心。
這都可以映照出人自私自利本性惡的一面。(當然,自私自利并非只有惡的一面,市場經濟就是承認人逐利的本性,因勢利導,達到利人與利己的統一)。人性之惡是不可以根除的(也就是說不可能造就烏托邦理想中“大公無私”的“新人”)。一些美國科幻片、未來片虛構數百年千年以后的“故事”,劇中人仍有善惡之分,我相信這是基于對人性的體認。
實現人性的救贖
我們承認人的本性有貪婪、自私等丑惡的一面,那么怎樣才能實現人性的救贖呢?按照我國心學大師王陽明的“四句教”:人的本體原無所謂善與惡;產生善與惡的分別,是作為社會的人的觀念意識;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惡,這就是人的“良知”;為善去惡,這就是“格物”(社會實踐)。
我們要用法律、政治和經濟等一整套制度,來規范人們的行為,防止作惡,即“馴化”公權力、資本和一切作惡的力量,還要“教化”社會,鼓勵人們向善。
人性,除了獸性,還有神性。這部紀錄片固然如上所述,暴露了人性中惡的一面,但是更可以說對善的謳歌:正是因為有那么一些理想主義者、英雄主義者、人道主義者,在不屈不撓地追尋真相、追求公平正義,才有水俁病病因的正確認識,才有相應的有效的治療與預防對策,才有公害的消除與為民請命公義的實現。
看片9天之后寫這篇隨感,我記憶中印象最深的有4個人。一個是宇井同學,他是東京大學應用化學研究生,上課時到智索水俁工場參觀,直覺到智索的廢水與水俁病有關,發誓要找到確切的病因;有人提醒他披露真相可能被人滅口,他毫不畏葸。另外三個是有良知的媒體人:攝影師桑原史成不顧可能真是傳染病的危險,多次到醫院到家庭拍攝病人的狀況,以第一手畫面喚起社會的同情心和責任感;地方小報《水俁時報》的編輯出版人新納先生,淡泊名利,持續關注著水俁病相關信息,其報道的真實性與及時性一直領行先于官方和知名大媒體;著名的公共廣播電視臺NHK的播音員宮澤先生,不惜辭工來揭發水俁病真相。
這些人身上都閃耀著人性之善的光輝,可以說是神性的光輝(當然并不意味神化同是肉身的這些人)。
問題在于我們如何激發社會大眾里人性善的一面。哪怕是在被社會學家稱為“社會潰敗”、“道德底線失守”的中國當下,我們的社會也不乏為了探尋真相、追求公義而堅守良知的理想主義者、人道主義者、英雄主義者,比如曾為抗非典做出杰出貢獻的蔣彥永、鐘南山等人。讓這樣的人、這樣的精神,成為社會的主流,應該是我們建設現代文明的重要目標。
(作者為雜文家、南方報業集團高級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