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志


建設美麗中國,是中共十八大報告提出的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新目標;是當下中國在科學發展觀統領下,推進綠色發展、循環發展、低碳發展,轉變經濟發展方式,把中國生態文明建設落在實處,以實現中華民族永續發展的新動力源。然而,無論是這個新目標、新動力源本身,還是將其轉化為物質力量的每一個企業、單位、家庭、個人的實際行動,都需要借助一個超復雜的思想解放工程。該工程必須涉及如下問題。
生態孕育文明但文明正在摧毀生態
在生物圈學說的創立者B·維爾納茨基看來,茫茫宇宙中,地球是惟一具有生物圈的星球。生物圈是一個由氣圈、水圈、冰凍圈、土圈相互作用并由此形成的一個滋養生命的生態系統。所謂生態則是表征生命因子和環境因子相互作用的整體狀態。實際上,地球在長達46億年的演化過程中,只是伴隨著多樣化生命因子群體的出現,從而生態系統的出現才使地球成為孕育和培養人類的家園。這些具有新陳代謝功能的“活物質”,是可以用重量、化學成分、能量、空間特征等指標體系來表征的“活能量”的總和。
維爾納茨基認為,活物質或活能量是能夠把宇宙輻射轉化為地球能(電能、化學能、機械能、熱能)的轉換器,其起作用完全可以同河流、風、火山及其他物質的地質作用相比,因而它是地殼變化的重要機制。他還強調:人的活動即“活勞動”不僅是活物質中的最重要組成部分,而且由于其獨特的能動性和社會性使生物圈演化為智慧圈,從而使活物質(活動)與自然環境之間的交互作用發生質變:即使生物圈的演化過程遭到中斷或破壞,當人類作為巨大地質力量做功時,這種地質力量不僅能夠改變地球生態系統中各個子系統之間的關系,而且能夠“改變地球和太陽之間關系”,從而改變了整個地球系統的自然演化過程。考古學的常識告訴我們,智慧圈最早出現在距今200多萬年前的非洲南部,在那里生活著與人類先祖最具血緣關系的森林古猿。森林古猿的出現預示著地球上出現了人類文明的曙光。
在地球生態系統框架中,文明是以人類為本體、以人類活動為手段、以實現人類目的為動力源的物質變換以及非物質變化的過程及其成果;文明是人類勞動(活動)的“創造物”,是對人類歷史產生影響的文化形態。像自然生態具有多樣性和遺傳變異性一樣,人類文明也具有豐富的個性和傳承創新性。例如,具有較長延續性和較大包容性的,有中國文明、拉美文明、撒哈拉以及南部非洲國家的文明;具有較強的民族性或地域性的,有印度教文明、伊斯蘭文明、東正教文明、日本文明;在近現代,具有極強入侵性的則是歐美文明,雖然其中的美國只有237年的歷史。然而,最大的問題是:當前人類近乎瘋狂追求的工業文明,正在野蠻并變本加厲地剝奪已經演化了46億年地球母親;如果當今的人類不立即變革已有工業文明的內涵及其走向,并代之以后工業生態文明,那么地球和人類都將毀于一旦。
建設美麗中國是個充滿復雜性的問題
21世紀是充滿復雜性的世紀,我們在一切方面、一切層次上都遇到了復雜性。所謂復雜性,在米歇爾·沃爾德普羅看來,是一種存在于秩序與混沌之邊緣的狀態,是一種既具有“亦此亦彼”又具有“非此非彼”或既具有“確定性”又具有“不確定性”的過程。例如,資源短缺、環境污染、生態失衡等問題,應對氣候危機、能源危機、金融危機、經濟危機、制度危機、道德危機、糧食危機、水危機、霧霾危機、海域危機等問題,特別是和平外交與軍事訛詐、合作協商與陰謀武力、綠色發展與資本增殖等問題,無不具有自然與人文、技術與貿易、經濟與政治、制度與文化、道德與信仰、野蠻與文明、進步與墮落的二重屬性,因而也無不充滿交叉、重合、跨越的復雜性。因此,我們必須縫合由各種分工造成的狹隘眼界、摒棄“碎片化”的世界,盡快建立把復雜性當作復雜性來處理的認識論。
在致力于打破自然科學各門類之間乃至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之間壁壘的普利高津和尼科里斯看來,所有復雜問題都不是要素問題、局部問題,而是系統問題、整體問題。他們在《探索復雜性》一書中說:我們的時代是多種概念和方法的相互沖擊與匯合為特征的時代,這些概念和方法在經歷了過去完全隔離的道路以后突然間彼此遭遇在一起,產生了蔚為壯觀的進展;今天,由于不同分科間新的界面不斷地被發現,每一種重要科學分支的前緣正在大大地擴展著;非線性與非平衡這兩個要素(如何)使物質具有高度靈敏性,展現出長程的秩序并演化出多樣性的自組織狀態;今天,只要我們一望,就會發現演化、多樣性和不穩定性;長久以來,我們就知道我們生活在一個復雜的世界上。我們可以在其中找到決定性,也找到隨機性;既可以發現可逆性,也可以發現不可逆的事物。
如果我們真的結束了“現實世界簡單性”傳統信念,那么我們就會把人類世界(社會)嵌入自然世界之中,并將它們看作一個統一的整體。或者把自己看作基于自然界演化的人類,同時把自然界看作基于人類活動的自然界。如果我們真的結束了“現實世界簡單性”過時信念,那么我們就會由衷地感受到“建設美麗中國”是一個既深邃又廣闊且充滿復雜性的科學體系。
用科學發展觀重新審視時空觀
毫無疑問,科學發展觀作為中國共產黨對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規律認識的進一步深化,作為黨的執政理念的又一次重要升華,其鮮明的時代特色就在于突出“科學”在黨的理論體系中的地位和作用。然而,什么是科學?科學的內含與外延是什么?如何理解科學在人類文明史中的地位和作用?如何理解當代復雜性世界框架中的科學體系?如何理解面向未來的科學發展觀與統觀人類社會發展總進程的科學歷史觀之間的關系?這依然是我們在科學發展觀指導下,建設生態文明和美麗中國,所不能不認真回答的問題。
科學是以人為主體的實踐活動,就本質而言,它絕不是人的異想天開,而是人的以質疑(已知)為起點、以探索(未知)為特征、以發現(新知)為標志、以提高人類能力體系為結果的研究性實踐。從歷史角度看,科學伴隨著人的發展而發展,是人類文明史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其自身也有一個自我演化、自我揚棄、自我發展的過程。從現實角度看,當代科學是誕生在秩序與混沌之邊緣的科學,是一種與自發的活性相關聯的科學:“在這里將來是未決的,時間是一種構造:我們所有的人都可以參與其中。”
如果我們真的理解時間是一種構造、世界的未來取決于我們今天的活動,那么我們就一定會反思:為什么牛頓處理機械運動的數學方法在社會科學界風靡至今?為什么能量守恒定律主宰所有經濟活動今天還被奉為金科玉律?為什么熱力學第二定律即熵定律至今不被人們所重視?為什么已由科技變革過的新時空運動,即時間由于加速而縮短、空間由于壓縮而密集,至今沒有改變人們的時空觀、發展觀?然而,正如杰米瑞·里夫金所說:如果人類想要繼續生存與繁衍,就要改變原有的時空觀。將空間視為有用資源的容器或儲藏室這一古典經濟學的定義必須為新的觀點所取代,空間應該是由活躍關系所組成的共同體;在時間的安排中,效率也需要讓位于可持續性;對于管理模式,也要重新界定,使其同自然界的再生周期相符合,而不是單一追求生產效率。這難道不是建設美麗中國需要理解的關鍵問題嗎?
“穿越”生態災難需要新智慧
事實上,世界各國的工業化活動及其高科技創新活動,在把世界經濟快速推向21世紀的系統性危機之后,就已經把整個世界包括人類和自然置于前所未有的脆弱性之中了。這種脆弱性不僅明顯地表現為極地冰山的快速融化,海洋充滿二氧化碳,全球氣候日益變暖,世界干旱地區彌足珍貴的飲水日益枯竭,生物多樣化快速消失等等;而且還潛在地表現來自人類活動或是自然脈動的任何一個微小變化,都有能成為引致地球發生滅頂之災的“蝴蝶效應”。正如著名的后現代思想家和生態經濟學家,美國克萊蒙研究生大學終身教授小約翰·柯布所說:整個世界處于危機之中;正是建立在礦石燃料基礎上的工業文明,自過去兩個世紀以來,極大地加快了人類生活的自然環境的這種退化。面對生態災難,我們需要智慧。21世紀還應該是個尋找智慧的世紀。
柯布認為智慧在中國。他說:馬克思主義傳統或許在中國能夠阻止現代化與工業化造成的惡果。與他齊名的后現代思想家大衛·格里芬說得更明確:中國政府是世界上第一個建設生態文明的政府,這種宣布本身就是非常重要的一個步驟。是的,我們黨的十六大提出建設生態文明的初步設想:推動整個社會走上生產發展、生活富裕、生態良好的文明發展道路;十七大把建設生態文明作為實現全面建設小康社會奮斗目標的新要求之一;十八大則宣告:“建設生態文明,是關系人民福祉、關乎民族未來的長遠大計。面對資源約束趨緊、環境污染嚴重、生態系統退化的嚴峻形勢,必須樹立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的生態文明理念,把生態文明建設放在突出地位,融入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各方面和全過程,努力建設美麗中國,實現中華民族永續發展。”
毫無疑問,黨的十八大清楚指明了經濟發展方式轉變的方向是建設生態文明,其轉變的目標是建設美麗中國。因此,經濟發展方式的轉變,就一方面表現為對以資本為主體的工業化發展方式的“變革”,另一方面表現為對其進行的一種歷史性“穿越”。例如,我們既可以通過新工業化道路,新農村建設來建設資源節約型、環境友好型社會,也可以通過發展循環經濟應對資源短缺、借助發展綠色經濟應對環境污染,推進低碳經濟發展以應對全球氣候變暖的危機。在這里需要指出:所謂工業文明不過是資本文明的一種表達方式,所謂經濟發展方式也不過是以資本為主體、以資本配置資源為主導、以資本增殖為主題的生產方式。因此轉變經濟發展方式的實質,既可以理解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自我揚棄,也可以理解為生態文明對資本主義方式的演化。而不管采取那種方式,轉變都是不可阻擋的歷史潮流。
總之,中國五千多年文明史表明:中國是一個以相對較少的資源環境,承載相對眾多人口的國家,這說明中國文明中絕對有可持續發展的基因;與此同時,中國是一個兼容性和包容性很強的民族,漢民族本身就是多民族的融合體,中國文明有“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的傳統。當今,在科學發展觀的框架中,我們一定要更加自覺地珍愛自然,更加積極地保護生態,努力走向社會主義生態文明新時代,努力建設美麗中國。
(作者為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