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女性主義出于其鮮明的政治訴求,以極大的熱情認同福柯的話語理論,并積極謀求與其展開卓有成效的對話和交鋒。女性主義對于福柯話語理論的運用總是與其獨特的女性視角和政治訴求緊密相連,在挪用“話語”概念的同時也對其加以反思和改造。女性主義學者對權力/知識問題的關注與她們在當下知識體系中的現實處境密切相關,其促使女性主義學者擺脫舊的知識生產模式,并對父權制中的許多“知識真理”提出質疑。女性主義學者在評價福柯的權力/抵抗觀時往往表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有的對其提出質疑和批評,另一些學者則充分肯定其積極影響,并在此基礎之上對有效的抵抗策略或途徑作出了有益的探討。
關鍵詞:女性主義;福柯的話語理論;政治訴求;權力/知識觀;權力/抵抗觀
作者簡介:袁英,女,文學博士,華中師范大學外語學院翻譯研究中心教師,從事比較詩學、文學批評與翻譯研究。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項目“西方文論關鍵詞與中國當代文學批評”,項目編號:07BZW005;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項目“話語理論的知識譜系及其在中國的流變與重構”,項目編號:CCNU2010DG009
中圖分類號:I109.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7504(2013)05-0109-07
女性主義學者以解構菲勒斯中心話語為政治目標,以極大的熱情認同福柯的話語理論,并積極謀求與其展開卓有成效的對話和溝通。正如有學者提出要“與福柯共舞”(dancing with Foucault),共舞意味著兩者之間始終處于一種互動交流的動態過程之中。在許多女性主義學者看來,構成對話關系的前提是女性主義與福柯的話語理論之間存在著共同之處:都重視話語在產生和維持權力上的關鍵作用,強調邊緣話語中蘊含的挑戰和質疑;都關注微觀權力的具體運作而非宏觀的國家權力;都致力于拆解仍然存在但卻相對被忽略的支配模式;都批判西方人文主義傳統中男性精英的優勢地位和特權。[1](Introduction X)
一、女性主義對“話語”概念的挪用與改造
福柯的話語理論對女性主義的理論建構和批評實踐有著重要的啟示意義,女性主義學者們充分肯定“話語”概念在福柯思想中的核心地位,認為它為重新審視父權制支配下女性的從屬地位、被壓制或邊緣化的女性話語以及女性經驗的差異和多樣性提供了新的反思視角。在福柯的知識考古學研究中,他力圖使自己保持在話語本身的層次中,拒絕使話語回歸到遙遠的起源,也不去尋找另一種隱藏得更為巧妙的話語,而是要探討作為“服從于某些規律的實踐”的話語本身。女性主義學者認為福柯提出了一種“激進的方法論”(radical methodology),從而使話語過程和權力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清晰地呈現出來。然而,話語的自主性并不意味著話語完全獨立于超話語(extra-discursive),事實上,在《知識考古學》中福柯就曾探討過話語與超話語之間的聯系,他將話語關系與獨立于話語及其對象的首要關系和話語本身被提出的次要關系區別開來,意在強調話語關系的特殊性和它與另外兩種關系間的相互作用。強調話語關系與首要關系以及次要關系間的相互作用清楚地表明福柯的立場,“話語關系并不構成所有可能的社會、政治關系的全部”[2](P79)1。女性主義學者在《我,皮埃爾·利維埃》、《規訓與懲罰》、《性經驗史》第一卷以及第三卷中都找到了福柯關于話語關系與首要關系以及次要關系之間相互聯結的描述,盡管這些描述的重心始終集中在話語關系上,然而福柯同時也意識到與話語關系密切相關的超話語關系也有其不容忽視的效力。女性主義研究不能把話語分析排除在外,同樣也不能忽略超話語關系,尤其是在機構、技術、社會形式等之間被描述的首要關系的分析。在福柯的啟示下,女性主義學者開始關注此前被忽略的使女性處于被壓迫、從屬位置的各種關系,由此探討并反思“被壓抑的知識”(repressed knowledge):“是否存在著被噤聲的女性知識,或是更深入的問題,關于使女性處于被壓迫地位的各種關系的知識是否從未被允許有意識地對其進行系統闡述?”[2](P75)
福柯認為權力是在話語中被建構的,權力只有通過話語才能得以實現,話語與權力密不可分。正因為如此,女性主義學者認識到福柯的權力分析與她們的權力觀有著本質上的區別。 “傳統女性主義權力分析建立在一種普遍的假設之上:兩性之間存在著不平等的權力關系。這種性別壓迫被馬克思女性主義歸結為兩性間不平等的經濟地位,在激進女性主義那里被歸結為‘父權制壓迫。”[3](P68)這種父權制對女性的整體壓迫和禁止體現出女性主義單一、靜態的權力觀,而福柯對權力關系模式的重新界定使女性主義質疑自己對權力關系的理解和把握,并在此基礎上建立一種復雜、動態的權力關系體系。由此,女性主義學者意識到父權制權力的運作遠非如此簡單,福柯的話語理論并不否定制度權力的重要性,但他更為關注的是“權力得以實施和協商的各種各樣的場所”(multiple sites where power is enacted and negotiated)[4](P84),并把支配和從屬的個人經驗視為權力的眾多效應。此外,父權制對女性的壓迫并非是整齊劃一的,對于壓迫她們的話語或制度結構女性們或是順從,或是反抗,反抗的形式也不盡相同,有的以推翻父權制統治為政治目標,有的則通過局部策略性的抵抗與協商使自身的權力不斷增長。因此,米爾斯指出,女性主義分析不應把單一的話語(a single discourse)視為使女性處于從屬地位的決定性因素,而應該關注各種不同的話語(discourses)。福柯的權力分析促使女性主義學者以嶄新的視角重新審視和思考權力關系,權力是在關系網絡中得以實施的,權力關系具有相對性,權力無時無刻不在權力關系的互動中被拷問、質疑和抵抗,對女性話語的分析必然要考察權力關系的互動以及抵抗的作用和反控制。“探討女性話語意味著不再將其視為通過社會化繁衍出來的規范化秩序,這一秩序總是以某種方式使女性處于從屬地位。相反地,女性話語應被視為賦予文本的各種現實關系的綜合體。”[5](P163)女性話語并不是單義的、連續的,它總是隨著女性對權力話語的抵抗以及社會結構、權力關系的變動而處于不斷的變化之中。
女性主義對于福柯話語理論的運用總是與其獨特的女性視角和政治訴求緊密相連,因此一些女性主義學者在挪用“話語”概念的同時不可避免地會對其進行為我所用的改造。史密斯在對女性話語進行分析時指出她所使用的話語概念來自福柯的《知識考古學》,這一概念將關注點從來自作者的文本轉移到作為“不斷展開的互文過程”(ongoing intertextual process)的話語本身。要對復雜的社會過程中牽涉的各種社會關系展開分析,就不能使概念具有可以歸結于個人實踐或意圖的性質,因此在福柯的考古學語境中話語概念取消了主體。然而,“堅持保留現實個體的在場并不必然使我們把話語簡化為個人的‘言語或‘言語行為。現實的個體生產出協調各種場所的不斷展開的組織和關系,但這些組織形式并不由任何個體的集合所左右或完全控制”[5](P161)。史密斯強調話語的社會語境,提醒我們關注社會關系和實踐的文本組織以及個人主體在話語結構中的行為,因此話語不再支配我們,使我們處于從屬地位,而是成為一種工具或手段。由此可見,女性主義在很大程度上修改了福柯的話語概念,將話語置于它所處的社會語境并致力于探討與話語結構展開協商的可能性。
米爾斯對話語的沖突本質的考察和強調構成了對福柯話語模式的又一改造個案。她認為在福柯的影響下,女性主義構建的復雜的權力關系模式具有很強的包容性,它把諸如種族、階級這樣的范疇也囊括進來,和性別問題緊密地交織在一起,同時并不賦予其中任何一個絕對的優先地位。對權力關系的分析不能將性別、種族和階級問題分離開來,階級壓迫、種族壓迫和性別壓迫總是密切相關,只是在某個特定的歷史時刻其中一個因素可能會暫時處于主導地位。因此,女性主義學者不應孤立地分析話語,而應該重視處于沖突關系中的各種話語。通過對女性作家旅行文本和殖民時期男性作家的文本分析,米爾斯指出某一特定文本總是由不同的話語構成的,這些話語總是處于相互斗爭、彼此沖突的關系之中,19世紀的許多文本就是在話語的沖突中產生的。這種話語的沖突關系往往不易察覺,因為“它已經被自然化了,然而在不斷變化的各種話語中它卻十分引人注目”[4](P91)。
女性主義在坦然面對福柯的話語理論提出的質疑和挑戰并對其進行積極的挪用和改造的同時,也意識到了它的局限性。珍妮特·蘭塞姆(Janet Ransom)探討了福柯的話語分析是否有助于女性主義建立一種能充分包容女性經驗的多樣性的理論。在她看來,“話語”對于福柯而言并不僅僅只是一個概念,話語使研究對象清晰地呈現出來,話語具有外在性,話語場域(discursive field) “展開了一個中性的范圍,在其中言談和書寫能改變它們對立的系統以及它們功能的差異”[6](P63)。女性主義不應該一味認定歷史只是由男性對女性的壓迫構成的,而應該“辨析女性話語的出現,以及使女性話語關于女性被壓迫的主張產生效力成為可能的時刻”[2](P132)。蘭塞姆認為,如何有效地解釋女性經驗的共性和差異仍然是女性主義爭辯的重要議題,話語分析關注話語所展開的主體位置和主體功能的中性領域,這種方法對于女性主義中的本質主義傾向構成了一種理論和方法上的糾偏,但與此同時福柯的男性視角使其無法辨別貫穿在女性生活中的各種不同的權力關系以及差異的多樣性。對女性主義而言,關注差異意味著關注對女性的壓迫與其他形式的權力關系之間的區別,而這些其他形式的權力關系的影響又是在女性之間的差異中得以體現的,更為重要的是,關注差異還意味著關注“差異的動力學”(dynamics of difference)。福柯在方法論上拋棄了說話主體,強調所說出的而不是說話者,而女性主義則有必要“在所說出的話語中承認主體的在場。女性主義正是建立在特別關注其他女性經驗的前提之上,因此‘誰在說話至關重要”[2](P144)。對福柯的借用和批判之間產生的張力揭示了女性主義與話語理論之間矛盾關系的實質所在,因此女性主義需要超越福柯的后現代話語。
二、 權力/知識視域下的女性主義
福柯關于權力/知識的闡述構成了話語理論與女性主義批評的又一個顯著的交匯點。女性主義學者對權力/知識問題的關注與她們在當下知識體系中的現實處境密切相關,克里斯蒂娃曾指出西方文化中的“菲勒斯中心”話語幾乎剝奪了女性的發言權,迫使女性只能以男性所給定、所能接受的方式說話。在父權制權力控制下的知識體系中,女性在知識生產中往往處于邊緣化的位置,女性唯一的選擇只能是“沉默或者以男性的聲音說話(生產知識),這兩者都是女性主義者所極力擺脫的舊的知識生產模式。福柯對真理終極性的消解,使女性主義者能夠對父權制中許多所謂的‘知識真理提出質疑”[3](P77)。
在女性主義學者看來,福柯在權力/知識的共生體中尤其強調對權力與知識之間關系的深入考察。在一次訪談中,福柯曾專門批駁了公眾對他的權力/知識觀的誤讀,他指出,知識并不是覆蓋在統治結構上的面具,與權力融合在一起,如果知識就是權力,那么“既然這兩者是同一的,我看不出自己為什么還要指明它們之間的關系”[7](P146)。女性主義學者認為探究權力與知識之間的關系,尤其是權力關系在知識生產中的作用構成了福柯話語理論的中心議題。莫琳·麥克尼爾(Maureen McNeil)為了突出強調在任何特定的語境中考察權力與知識之間特殊關系的必要性,專門使用“權力-知識”這一表述方式,而不是更為人們所熟知的“權力/知識”。朱迪思·巴特勒(Judith Butler)則指出,對福柯而言,激進批判的首要任務就是辨別“強制機制與知識要素之間的關系”(the relation between mechanisms of coercion and elements of knowledge)[8](P27),知識與權力密不可分,兩者共同建構了一套思考世界的微妙而清晰的準則。
一些女性主義學者發現福柯關于瘋癲、犯罪和性經驗的歷史研究總是圍繞著知識、權力與經驗之間的關系展開,他“將權力關系、機制和知識的歷史和理論分析與在現實中向它們提出質疑的運動、批判和經驗盡可能緊密地聯結起來”[9](P374),這促使她們從福柯權力/知識觀的視角出發回顧和審視女性主義思想的發展史以及在其中顯現出來的權力-知識關系,力圖對女性主義中的變化和發展作出反思。在20世紀60年代后期形成的第二次女性主義浪潮中,知識和解放成為日益增長并密切聯系的目標,女性只有不斷獲取并累積關于性別關系以及她們自身地位的知識,她們改變自身命運的權力才會相應地增長,婦女解放才有可能實現。獲取這種“解放的知識”(liberatory knowledge)的方法主要有兩種:“對父權制秩序的各種考察以及女性意識的提升”(diverse investigations of patriarchal order and consciousness-raising)。[2](P150)以凱瑟琳·麥金農(Catherine MacKinnon)為代表的女性主義學者甚至提出女性意識提升是女性主義認識論的核心和根基所在。作為一種實踐,女性意識提升小組為女性創造了女性獨享的空間,由此催生了女性之間關系的新模式;作為一種方法,女性意識提升旨在揭示和改變女性被壓迫的模式,直接指向婦女解放的政治目標。然而,圍繞著探究性別關系產生的知識爆炸同時也顯示出其深刻的局限性和對女性未來的盲目樂觀,女性意識提升的方法逐漸被各種各樣的個人或團體治療或是取代或是吸納,女性主義學者也不再滿足于對性別關系經驗主義的論述,而紛紛借用精神分析理論和后結構主義理論的相關資源展開理論研究。正是通過這些多樣化的治療和理論模式,女性主義原有的知識架構發生了重大的改變,20世紀晚期女性主義一個十分顯著的特征就是“治療轉向”(therapeutic turn)。這引發了女性主義學者對“自我知識技術”(technologies of self-knowledge)的普遍關注,如果說在女性主義原有的權力-知識架構中,自我知識只是女性意識提升過程中的一個部分,那么在當代女性主義理論與實踐中它則更有可能“成為自身的目標”(become an end in itself)[2](P153-154)。
治療策略強化并增加了自我控制的機制,而福柯關于自我控制的規范化模式的分析則使女性主義學者意識到,如果過分依賴自我知識并將其作為實現女性自由的工具必然會使女性主義陷入困境。隨著關于父權制的更為復雜、理論化的知識的大量涌現,當代女性主義權力-知識架構發生了第二次重大轉變。女性主義知識日益多樣化、專業化,尤其是作為一種獨特知識形式的“女性主義理論”的產生逐漸“擺脫了對性別關系和父權制經驗主義的考察”(move away from empirical investigations of gender relations and patriarchy)[2](P158),關于更廣泛的運動或婦女解放目標的論述不再是女性主義關注的焦點。不少女性主義學者開始把質詢的目光轉向女性主義自身的話語,試圖探討“婦女”、“性別”范疇的“女性主義系譜學”,在她們看來,“只探討如何使婦女在語言和政治上得到更充分的再現是不夠的;女性主義批判也應當了解‘婦女這個范疇——女性主義的主體——是如何被生產,同時又如何被它賴以尋求解放的權力結構本身所限制”[10](P3)。從關注知識與解放到多樣化的治療形式再到女性主義理論話語的激增構成了女性主義權力-知識架構變化與發展的三個階段,在對這一發展歷程的審視和分析中,女性主義學者所看到的不是權力的喪失,而是“權力的新路線”或是“權力的微觀政治學”,無論是對自我知識的探尋還是女性主義理論都成為女性在父權制機制中實現權力的途徑。對自我知識的探尋可以被視為對早期婦女運動的某些顯著特征的回歸,重新激發出民主沖動和對變革的追求,相比之下,女性主義理論的多元化則許諾能加深對父權制秩序的理解,但變革的前景幾乎已經遠離了大多數女性的日常生活領域而變得遙不可及。女性主義學者認為女性主義與福柯在權力-知識問題上的交集并未結束,權力-知識關系仍然是當前女性主義關注的中心問題,對女性主義學者而言,福柯一方面啟發她們仔細考察權力-知識模式,另一方面卻幾乎沒有為改變這些模式提供任何工具。
福柯的權力/知識觀對女性主義的影響是多方面的,它鼓勵女性主義學者突破現有思想范疇的局限,重新思考權力與知識關系的本質。女性主義學者或是借鑒福柯關于權力/知識機制的論述,力圖闡明規訓權力總是性別化的,無論它生產出特定的身體構型還是將知識劃分為具體學科;或是在福柯權力/知識觀的視域下反思當代女性主義的政治實踐,為了找回女性失落的聲音,福柯關于“被壓抑的知識”的反叛力量不容忽視,局部的、分散的權力/知識斗爭使被壓迫的女性有可能在自己的領域內與權力展開富有成效的較量。
三、對權力的抵抗如何可能
由于各自不同的研究目標和理論訴求,福柯的話語理論與女性主義之間存在著不可避免的張力,正是在這些思想碰撞所產生的張力之中蘊含著發展與創新的無限潛能和契機。對福柯話語理論的批評大多集中在他關于權力與抵抗的見解之中,豪沃思(David Howarth)指出福柯的話語理論中仍有一些尚待解決的難題,其中包括“對權力/抵抗概念不充分的表述、缺乏對抵抗的具體分析以及沒能(或是拒絕)考察權力/抵抗斗爭的宏觀戰略和后果”[11](P84)。一些女性主義學者也對福柯的權力/抵抗觀持批判態度,認為它將會消解女性主義原有的政治目標,使女性主義陷入權力與抵抗無止境的循環往復之中,其結果是婦女不再被視為父權制支配下被壓迫的群體,更遑論建構一種婦女解放的理論。[2](P51)事實上,女性主義學者在評價福柯的權力/抵抗觀時往往表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有的從女性經驗的角度出發對福柯的權力與抵抗概念提出質疑,指出福柯的抵抗觀具有兩面性,他在強調權力對身體的控制的同時又賦予身體抵抗這種控制的權力,然而現代父權制權力對女性身體的規訓與滲透使得抵抗難以實現;另一些女性主義學者則充分肯定福柯的權力/抵抗觀對女性主義的積極影響,認為盡管福柯忽視了女性被壓迫或抵抗壓迫的現實,但他促使女性對壓迫和解放展開更為深入、更具批判性的思考。更為重要的是,在福柯權力/抵抗觀的啟示下,女性主義學者對有效的抵抗策略或途徑作出了有益的探討。
福柯認為對權力的抵抗通常采取兩種形式:“反話語”(counter discourses)和“倒置話語”(reverse discourses)。反話語“產生新的知識,說出新的真理,并由此建構新的權力”(produce new knowledge, speak new truths, and so constitute new powers)[2](P20-23),不同于反話語直接的對抗姿態,倒置話語并不直接對抗主導話語,而是利用主導話語中的概念和范疇為自己正名,積極爭取合法化的地位,從而以一種更具策略性的方式起到顛覆主導話語的作用。克麗絲·維登(Chris Weedon)指出,通過借用倒置話語女性主義學者可以在同一話語結構中“建立起符合她們利益的新的真理”(establish new truths, compatible with their interests),這是一種卓有成效的政治策略。[12](P131)女性主義自身的發展見證了倒置話語這種抵抗策略的有效性,作為倒置話語,第一次女性主義浪潮向醫學、科學和教育的規范化權力提出挑戰,然而這種倒置話語的權力并不穩定,一些19世紀女性主義信奉的原則日漸被納入規訓權力的運作之中,由此促成了第二次女性主義浪潮的出現。第二次女性主義浪潮中的激進派女性主義同樣也運用了倒置話語的策略,傳統的陰性主體位置由于具有情感、直覺和對理性的拋棄或重新界定等特征往往被貶低,而激進派女性主義通過挪用這些被貶低的主體位置,反轉了占主導地位的價值觀并將其作為女性話語的基礎,從而顛覆主導話語的權力。[12](P110)
女性主義學者探討有效抵抗的另一條路徑是立足于福柯未能充分展開的關于權力與抵抗的論述,分析這些話語如何能為爭取性解放和性自由的政治斗爭提供支持。嘉娜·薩維奇(Jana Sawicki)指出,差異問題日益成為女性主義理論探討的核心,由于女性經驗的多樣性經常被簡單地歸于“女性經驗”這一統一的范疇之下,關注女性之間在種族、階級以及性實踐等方面的差異顯得尤為重要。為了解釋女性主義中圍繞差異展開的斗爭,薩維奇對福柯的權力與抵抗思想進行了深入的挖掘。她發現在福柯關于權力與性經驗的討論中特別強調抵抗的可能性,如抵抗絕不是外在于權力的,權力關系“只有依靠大量的抵抗點才能存在”[13](P62);只要存在著權力關系,就會存在抵抗的可能性,我們從未落入權力的圈套。對福柯而言,社會領域是一個由無數異質、不穩定的權力關系構成的開放系統,在其中支配和抵抗都有可能實現。權力關系只有在抵抗存在的地方才能實施,有時權力關系甚至會使抵抗力量為它所用。此外,改變權力控制的可能性的存在意味著福柯并不把權力視為對抵抗的征服,因為一旦約束力量被征服,權力關系就會瓦解成為力量關系。抵抗又與斗爭緊密相連,只有在反抗各種權力形式的局部斗爭中抵抗才能付諸實施。某種形式的抵抗是否有效并不取決于先驗的理論預設,而是需要對斗爭領域的社會歷史語境展開深入的考察和審慎的分析。因此,女性主義可以“將來自于社會領域中不同位置的個人調動起來,把差異作為一種可以利用的資源”[14](P26)。
薩維奇用“差異政治”(politics of difference)來概括福柯對傳統革命理論的批判和對權力、抵抗與自由的分析,認為它為女性主義提供了一種重新審視自身理論的批判方法。差異并不構成對有效的抵抗的阻礙和威脅,而是一種潛在的資源,它能使我們增加針對支配和控制的抵抗力量,發現我們對于世界以及彼此的認識和理解中的偏差和盲點。因此,重新界定女性之間的差異并從中獲得啟示成為女性主義的中心任務。此外,薩維奇指出,女性主義學者需要對女性主義的范疇和概念進行批判的歷史分析,在強調它們的特殊性的同時也揭示其內在的局限性。對女性而言,自由意味著發現自我認識模式與支配模式之間的歷史聯系,并在此基礎上抵抗女性在主導話語中被界定和分類的既定方式。巴特勒在《性別麻煩》一書中就曾質疑固定的身份范疇,揭示出傳統的生理性別、社會性別和欲望之間的嚴格區分中的權力運作和強制性秩序并對其進行解構,由此凸顯性別身份的虛幻性。
一些女性主義學者還試圖通過理論模式的建構探討抵抗壓迫和支配的有效途徑。莎倫·韋爾奇(Sharon Welch)提出建立一種“女性主義解放神學”的可能性,并將其命名為“革命詩學”(poetics of revolution),倡導“在邊緣處生存,接受權力和話語的危險,致力于為真理而進行的斗爭并始終自覺地站在被壓迫者一方”[1](P226-227)。薩維奇則將她的“激進多元化女性主義”(radically pluralist feminism)的構想建立在深入挖掘福柯關于抵抗和斗爭的思想資源的基礎之上。這一理論建構具有三個特征:其一,它強調在社會微觀層面權力關系的等級化語境中不斷形成的相對的、動態的身份模式。其二,它拓展了政治的含義,將理論政治化,作為實踐的理論能同時成為支配和解放的工具。如果女性主義要建立抵抗的總體網絡,借以抵制全面支配的形式,那么關注并利用差異的政治策略就顯得尤為重要。其三,它立足于一種漸進主義的形式,這種漸進主義一方面承認支配和壓迫,但同時把社會領域視為動態的、多層次的關系體系,在其中解放和支配都有可能實現。[14](P8-9)這些理論建構不僅僅是對福柯權力/抵抗觀的吸納和借鑒,更是對他未曾展開的論述做出了契合女性主義的政治目標和理論訴求的深化和拓展。
在以上的分析中,女性主義學者對福柯話語理論的借用、改造和反思呈現出一些值得關注的共同特點:首先,女性主義學者意識到不能盲目地照搬福柯的思想,在將福柯的話語理論運用到對女性現狀的分析之前,必須深入細致地把握話語理論的內涵。其次,女性主義學者對運用福柯思想會面臨的理論困境有著清醒的認識,正如福柯自己所承認的那樣,他的著作和訪談中有時會表現出思想的矛盾和不一致,女性主義學者應該避免彌合這些矛盾之處,人為地將他的思想簡化或統一起來。最后,女性主義學者認為應該辯證地看待話語理論對女性主義的啟示和影響:一方面,它為女性主義學者分析社會領域中復雜多變的權力關系提供了新的研究視角;另一方面,福柯的話語理論構成了對女性主義的嚴峻挑戰,在一定程度上瓦解了女性主義的集體政治策略,而福柯的男性中心主義也使其忽略了女性經驗的獨特性和多樣性。因此,一些女性主義學者提出要力圖通過福柯思考女性主義所面臨的問題,更為重要的是要超越福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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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杜桂萍 馬麗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