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楊 劉紅英
摘要:20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文學如何在世界格局中呈現民族特性及其世界意義,成為文學創作與研究領域備受關注的焦點問題之一。莫言的小說以其對民族經驗與世界性、人類性關系的獨到把握,為我們思考當代文學的發展路徑提供了很好的個案。在人類性基礎上張揚民族性,使莫言具有了世界性聲譽和影響力,也成為東方文化的全新傳播者。而其前后期的詩學轉向,內蘊著作家文化重構的信心和主體自覺的全新向度。藝術創新離不開本民族深厚的文化傳統,這是莫言詩學轉型的價值啟示。
關鍵詞:莫言;民族性;世界性;人類性;詩學啟示
中圖分類號:1206.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3060(2013)05—0099—05
20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文學如何在世界格局中呈現民族特性及其世界意義,成為文學創作與研究領域備受關注的焦點問題之一。莫言作為當下漢語文學寫作的佼佼者,同時也是東方文化以及民族性傳播的集中代表,在創作中如何處理民族性與世界性之間的復雜關系,其前后期創作的轉型能夠呈現出何種向度的主體自覺?這種主體性的自覺對于莫言乃至于當下的中國文學來說,又有著怎樣的啟示意義?這些問題在當下的文化時空中都有深入思考的必要。
一、民族性與世界性的交集:人類性
在20世紀80年代的中國文學場域中,哥倫比亞作家加西亞·馬爾克斯的影響力非同尋常,其獲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品《百年孤獨》不僅震撼了拉丁美洲,也深深引發了中國作家的群體性焦慮。在世界文學的格局中,中國現代文化的弱勢境況被再次反襯出來,這種心靈陣痛對中國作家而言既是暫時的,也是深遠的。一時間,民族性寫作異軍突起,莫言正是在這種文化語境中開始了自己真正的創作生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說,民族性與世界性的矛盾及糾葛成為一代中國作家揮之不去的文化情結,也成為他們文學寫作的內在動力和無法克服的軟肋。80年代中后期尋根文學運動的興起,可以說是這種心智能量尖銳沖突的一次集體性爆發。張揚民族性的群體無意識被彰顯出來,既然“凡是世界的,必然是民族的”,那么反之亦然:“凡是民族的,也必然是世界的。”在尋根文學運動的熱潮中產生了一大批耐人尋味的優秀作品,阿城、鄭義、韓少功、王安憶、莫言等人的探索性寫作,將當代文學從之前的過于關注現實和當下社會問題的格局中,帶入了更為深遠的對歷史、文化傳統的回望及反思中。盡管在文學意識、美學風格和價值訴求等方面,尋根文學表現出內部觀念上的巨大差異,但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其對民族性的重審是為了探索走向世界之路。近代以來,被迫“開眼看世界”的中華民族始終都要面對如何融入世界的問題,歷經政治歷史的滄桑巨變,尋根文學作家們嘗試解決這個歷史留下的難題。然而,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是,一旦“富有民族特色的表達被符號化”之后,難免會成為當代文學的包袱和負擔,甚至會將文學引向偏執、狹隘的歧途,那么,民族性與世界性之間是平行關系,還是具有相交的可能?如果存在交集,這二者之間的重疊處究竟何在?
事實上,真正偉大的作家都是無國界的。“國界”意味著地理上的祖國以及文化心理上的認同感和歸屬感。“無國界”則意味著作家對人類性困境和精神難題的思考,是超越家國意識和種族范疇的價值認同。“在人類文化觀之下,沒有異己文化,都屬于自己的文化,文化的時間性(傳統與現代)、文化的空間性(民族與地域),都具有新的意義。”因此,民族性與世界性的重合交集之處應該是人類性。“人類性”指的是人類情感的共通性,它兼具人道、人文、人性等多重內涵。偉大的作家應該用凌云健筆去描繪關于自己的時代、關于人類心靈復雜歷程的真實狀況,在他們的筆下,我們不僅看到了有關生命存在的本質,而且能夠共同體驗人性的需要、痛苦和希望,去面對人類性的難題。一部作品,不管他如何偉大,如果他的思想性以及對人物性格的揭示不具有人類性的思想感情,那么肯定不會有吸引力。歷史早已證明,民族性的文化元素不一定具有世界性的內涵,而世界性的文化心靈則必然深深植根于民族性的土壤之中。魯迅曾在這方面有過經典的譬喻,不能說“國粹”就好,關鍵要看其內容的構成是精華還是糟粕。同樣,偉大的作家必須要找到開啟自己人物心靈的鑰匙,在波譎云詭的世事變遷中去書寫生存的多重樣態,唯有人性及人類命運才是其文學真正的創作主題。
莫言作為當代文壇的重量級作家,將民族性和世界性成功地結合在了一起。他贊賞艾略特的這段話:“任何一位在民族文學發展過程中能夠代表一個時代的作家都應具備這兩種特性——突發地表現出來的地方色彩和作品的自在的普遍意義……”,他也認同福克納的寫作藝術,試圖“在當前的時代中尋找某種聯系過去的東西,一種連綿不斷的人類價值的紐帶”。諾貝爾文學獎的收獲是對其文學成就的巨大肯定,某種程度上而言,莫言已經成為當下東方文化的杰出代表。如前所述,既然民族性和世界性的交集是人類性,那么在莫言的作品中是如何得以體現的?其前后期的小說創作存在著詩學上的轉型,這種“撤退”顯然具有深層的涵義,深入思考其藝術創新力與民族性的關系,對當代中國文學確立自身的文學品質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二、莫言小說的核心質素及詩學轉型
莫言的小說《透明的紅蘿卜》出版后,得到文藝界的好評。主人公黑孩那難以言表的壓抑和悵惘,反映了弱小者心靈的深切苦痛,隱喻了潛意識中不可遏止的人性欲望。《紅高粱》進一步彰顯出莫言創作的個性與雄心,他嘗試以恣肆磅礴的藝術想象力去重新形塑中國民間的文化精神,“在長時期的個人自由受到壓抑之后”,“張揚了個性解放的精神——敢說、敢想、敢做”。主人公戴鳳蓮臨死前的那段告白,堪稱是那個無個性時代中最有靈魂沖擊力的聲音:“我的身體是我的,我為自己做主,我不怕罪,我不怕罰,我不怕進你的十八層地獄。我該做的都做了,該干的都干了,我什么都不怕。”這種對人性自由和生命活力的大膽追求,使莫言的小說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社會批判,達到了“人性”書寫的高度。同時,他也為“五四”以來新文學敘事中的“鄉土世界”增加了新的美學內涵——鄉土世界中雖然不乏災難與痛苦、奴役與不幸,但那里也同時涌動著野性氣質和狂歡精神!張新穎認為:“齊東野語的傳統在這些年是被壓抑的,但在民間沒有中斷過,而莫言是重新喚起了這樣一種民間敘事。”故鄉大地上那些質樸、自在的生命如何在強大的歷史風云中流徙、遺存,成為莫言最關注并依賴的創作之源,對這種文學探索,他有自己的堅持與自信,在一次同王堯的對談中,莫言這樣定位自己的創作狀態:“我能不斷地寫作,沒有枯竭之感,農村生活二十年給我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后來當兵入伍,到了北京,上了軍藝、魯迅文學院,接觸了西方的小說和理論,它起到了發現自我的作用。前面你說過要我給自己定位,我大言不慚地說:在五十年代出生的作家中,如果列舉前十五名,我應該榜上有名。”事實也是如此,在20世紀80年代的中國文壇上,莫言的確是個性非常突出的作家之一。
值得注意的是,雖然對民間經驗的創造性書寫為莫言贏得了世界聲譽,他也一度被稱為是“中國的馬爾克斯”,但在巨人的陰影下亦步亦趨顯然并不是莫言希望達到的文學境界,他并不諱言自己對這種在某些人看來可能是贊譽之詞的抗拒心態,甚至直言“為了擺脫馬爾克斯的影響”,“我和馬爾克斯搏斗二十年”。在普遍的意義上看,80年代的中國作家大多都曾受到西方文學的滋養,但莫言對“影響之弊”有清醒的思考,他呼吁要“逃離馬爾克斯和福克納兩座熾熱的高峰”,因為“這兩位風格化的作家,就像鴉片一樣,一旦吸到之后,很容易上癮。他們會產生極大的磁性,吸引你去模仿”,“我們就像是冰塊,如果離他們太近,就很容易被迫融化。”而真正內心強大的作家都渴望建造具有獨一性和自我性的文學王國,從《天堂蒜薹之歌》開始,莫言已經有意識地進行文字表達上的“突圍”,他忍痛割舍了一些曾經令他著迷的細節,嘗試運用現實主義的寫法去表現“故鄉”。到寫作《檀香刑》時,他還曾毅然割舍了已經寫好的五萬字內容,因為“放了一段時間回頭看,明顯地帶著魔幻現實主義的味道,于是推倒重來,許多精彩的細節,因為很容易有魔幻氣,也就舍棄不用……為了比較純粹的中國風格,我毫不猶豫地做出了犧牲”。這是一次主動的文學調整,他的作品逐漸擺脫了馬爾克斯的藝術筆法,在對本土經驗的重審中日漸形成自己的“表達方式”,《酒國》、《豐乳肥臀》、《生死疲勞》、《四十一炮》等力作,一次次沖擊著讀者的閱讀經驗,他由此“和時代的流行色告別了,也和舊我告別了”。
擺脫了影響的焦慮,莫言思考的另一個重要問題與作家的自我生長有關,他在創作談中多次提到“超越故鄉”這個概念。“一個作家能不能走得更遠,能不能源源不斷地寫出富有新意的作品來,就看他這種‘超越故鄉的能力。‘超越故鄉的能力實際上也就是同化生活的能力。”一個只能模仿生活的作者注定無法在文學的道路上走得更遠,優秀的作家懂得如何從樸素的民間文化經驗中提取寫作素材,以驚世駭俗的藝術想象能力將那些匍匐在鄉野大地上的生存命題,提升為具有跨文化溝通意義的“人類經驗”。張清華評價莫言小說的意義,敏銳地指出:“民間世界也只有在人類學思想的燭照下,才能成為和大地、酒神、歷史和生命本體論的美學相聯通的東西,而不只是習俗和風情,才能具有形而上學的詩意,而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田園詩。”莫言在《豐乳肥臀》中塑造了一個20世紀中華大地和人民苦難的象征性形象——上官魯氏,她全家的悲苦遭遇成為我們透視過去歷史的形象佐證。她的痛苦處境和凄慘身世,寓言了作家對生活在被“暴風雨”所打擊的土地上的人民的深深悲憫之情。她是苦難的化身,同時也是正義、勇氣、韌性、力量、和平和博大人性的象征。上官魯氏說:“這十幾年里,上官家的人,像韭菜一樣,一茬茬的死,一茬茬的發,有生就有死,死容易,活難,越難越要活。越不怕死越要掙扎著活。我要看到我的后代兒孫浮上水來那一天,你們都要給我爭氣!”她是民族精神的體現者,也是人類性精神的承擔者。莫言說:“豐乳與肥臀是大地上乃至宇宙中最美麗、最神圣、最莊嚴,當然也是最樸素的物質形態,她產生于大地,又象征著大地。”他是將故鄉的記憶放在世界版圖里進行重構,鄉村世界中生死歌哭的故事所承載的寓言,因此具有了世界意義。
莫言從來沒有把藝術人物漫畫化,他既表現人性的美好與質樸的情愫,也關注被生活、暴力和不公正的環境所扭曲的普通人。他犀利地揭露專制政體給人性造成的戕害,仇視貪婪與偽善,也不回避生活中荒謬的現實。《酒國》通過丁鉤兒波瀾起伏的“破案”經歷,揭示了一幅“酒國”的群像圖。不管作者如何書寫荒誕與瘋狂,但是對人性弱點的揭示,充滿了對污濁不堪世態的批判性反思,其“食嬰”主題傳達出作家憂憤深廣的現實主義精神。真正偉大的作家必然具有“道德潔癖”,見不得人性骯臟,不能接受沒有溫情的人間。許多批評家質疑莫言“丑化”人類的筆法,殊不知這種視角正體現了他心目中難以揮去的人性意識和現實關懷。《檀香刑》在殘酷中發現人性的美好,在刑罰中透視歷史的荒謬性。《蛙》展示了人性被異化的丑陋與自我救贖的真實,把人情倫理與國家意志的沖突客觀地呈現在讀者面前……在這些作品中,他以形態各異的文學敘事引領讀者進入歷史時空,去反思物欲世界中人性的扭曲。
在《檀香刑》的后記里莫言這樣解釋自己所追求的藝術境界:“就像貓腔不可能進入輝煌的殿堂與意大利的歌劇、俄羅斯的芭蕾同臺演出一樣,我的這部小說也不大可能被鐘愛西方文藝、特別陽春白雪的讀者欣賞。就像貓腔只能在廣場上為勞苦大眾演出一樣,我的這部小說也只能被對民間文化持比較親和態度的讀者閱讀。也許,這部小說更合適在廣場上由一個嗓子嘶啞的人來高聲朗誦,在他的周圍圍繞著聽眾,這是一種用耳朵的閱讀,是一種全身心的參與。……民間說唱藝術,曾經是小說的基礎。在小說這種原本是民間的俗藝漸漸地成為廟堂里的雅言的今天,在對西方文學的借鑒壓倒了對民間文學的繼承的今天,《檀香刑》大概是一本不合時尚的書。《檀香刑》是我的創作過程中的一次有意識地大踏步撤退,可惜我撤退得還不夠到位。”勿論這種“撤退”是否到位,但是這種轉向是對中國當代文學發展道路的重新調整和修正,是在傳統的藝術形式中尋找全新的突破,是文化自信心的重新建構。“撤退”顯然是以退為進,采用更符合自己民族文化的藝術形式去表現世界性和人類性的主題。莫言藝術創新的可貴性與這種“撤退”及轉型有直接關系,而且對于當代文學寫作來說具有啟示的價值。
三、當下語境中民族性轉向的價值啟示
在當下的文化環境中,莫言的創作轉型和藝術探索是一個值得深入思考的問題。從客觀角度來看,這種向“本土性”、“民族性”大踏步的“撤退”,反映了作家主體性的深度覺醒和文化重構的自覺意識。應該看到,莫言后期創作的價值訴求不僅僅是作家的個案選擇,而且具有文化整體意義上的啟示價值。他的“撤退”昭示了建構在理性思考基礎上的文化自信心的彰顯,同時也為當下的文學創作提供了某種借鑒的意義。為了更好地闡釋清楚這個問題,需要回到本文的邏輯起點:民族性與世界性的渾融以及文化如何實現創新的可能這個問題上來。
在世界一體化趨勢的今天,民族性的文化元素如何得以保存乃至不被時代沖擊,成為全球性難題。經濟全球化浪潮席卷各地,造成了文化的同質性和單一性格局。千篇一律的城市景觀昭示著文化一體化的尷尬與困境。盡管多元文化并存理應是人類文明的常態格局,但一個不爭的事實是,民族性在與世界一體化的對峙中越來越失去了競爭力。那么,如何在融入全球化的同時保持自己鮮活的民族特色,已經成為思想界、文學界不得不面對的問題。莫言的成功,提供了極為重要的價值參考和示范意味。
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說,莫言前后期作品中一以貫之的核心質素便是人類性意識。他書寫歷史,重要的不是人物事件,而是書寫涌動其中的人性與人心。他是民間心靈史和情感史的記錄者。民間大地上的人性活力和舒展精神,成為莫言創作的不竭源泉,他對美的洞察,他的巨大才華和純藝術稟賦,于此獲得了民族性與世界性的有機融合。他知道什么是無知和偏執,什么是粗俗陋風、迷信和黑暗,他的民族性訴求建立在深沉的愛與痛切的悲的美學建構中。莫言以天馬行空般的想象力馳騁于藝術天地中,但是他的作品與時代有著緊密聯系,即便在幻想時也停留于故鄉的大地上。張清華認為:“正是人類學的‘生命詩學發酵了他的那些鄉村生活經驗,使他越出了當代作家一直難以脹破的鄉村敘述中的風俗趣味、倫理情調、道德沖突,而構建出了一個全然在道德世界之外的‘生命的大地,一部由人性和欲望而不是道德和倫理書寫的民間生存的歷史。”建立在人類性基礎上的民族性,必然具有深遠寬廣的藝術生命力,這也正是莫言的作品之所以能折服諾獎評委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概言之,以人類性作為價值底蘊的藝術創作,自然而然就具有了“世界性”的因子,正如《豐乳肥臀》盡管是書寫高密東北鄉的百年變遷史,但卻凸顯了人類性的孤獨與終極困境;《酒國》雖然是表達對轉型期中國社會現實的批判,卻藝術地揭示出經濟時代的巨大隱患對人類生存的威脅。民族性與人類性的渾然統一使莫言成為東方文化的傳承者和全新表述者,在文化重建的資源取向上,他深諳“民族性”“本土化”的重要性。有人曾經問司湯達在哪里出生,他回答說:“我是世界種。你們可以把我認做是‘世界主義者。”但是,他的文化之根畢竟扎在法蘭西文化的土壤深處。莫言的創作之根也深深地扎在中華民族悠久燦爛的文化之中,他的轉向體現了一種文化自信和重構的雄心,反映了當下藝術創新的內在動力機制和重構民族文化譜系的重要性。
藝術創新是藝術生命力的基石,也是作家獨特個性的標識。如果說莫言的藝術世界像一只在高空翱翔的鯤鵬,那么構成其強勁雙翼的要素便是人類性和民族性,他的“飛翔”對中國當代文學發展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
(責任編輯:曾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