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1953年夏季反擊戰

張笑先

抗美援朝戰爭已經過去60多年了，但那段難忘的歲月常常像放電影似的在我腦海里浮現。作為那場血與火、生與死拼搏中的幸存者，我深深懷念在前線流血犧牲的戰友，牢記師政委張宗勝同志在我剛入朝時的諄諄教導：“吃不了苦，抗不了美，耐不了勞，援不了朝。”最使我難忘的是1953年7月，我們在志愿軍199師參加夏季反擊戰的緊張生活。

戰前準備

7月1日早上，199師文工隊隊長鄭海山宣布：全隊同志分編為若干小組到部隊做戰前準備工作，我們小組由樂隊齊隊長帶領，有金玲、萬敏青、老趙等同志組成。我們身背雨衣、茶缸及演出物品，精神抖擻地上路了。為防空襲，白天行軍時每人手里舉著一根松樹枝，走起路來就是遮陽傘，一旦聽到“油挑子”（美軍的一種飛機）的嗡嗡聲時，人往地上一蹲就像一棵“長”在路邊的小樹。敵機飛遠了，我們便舉著樹枝繼續前進。

夏天的北朝鮮，滿山的金達萊花金燦燦地怒放，香氣誘人，山澗里流水淙淙，小鳥啾啾歌唱。看到這美好的景色，我感慨萬千，如果不是戰爭破壞了朝鮮人民的和平生活，孩子們就會在這里嬉戲玩耍，可現在他們只能躲到地窖子里生活。

就這樣行軍70華里，我們來到一條河邊，這是一道封鎖線，敵人定時打炮阻礙我們上前線的道路。我們抓住炮擊的空隙，挽起褲腿，拉大距離，快步蹚過河去。轉過山頭，我等后邊的同志到齊后再走。這時正好碰上軍文工團戲劇隊長里坡等幾位同志也在此休息，大家親切地握手問候，互相鼓勵一番，便又分別上路了。

我們小組第一站先到某高射炮陣地，沿山麓設置著已偽裝好的幾門高射炮陣地。我們剛到，就聽到朝鮮人民軍的哨兵鳴槍高喊：“邊機瓦索（飛機來了）！”只見數門高射炮炮身高高揚起，對準敵機連連開炮，轟轟數響過后，被擊中的敵機拖著冒黑煙的尾巴向山背后摔了下去。我們跳著喊著，熱烈祝賀戰友們的輝煌戰績。

在給高炮部隊演出后，我們又來到了火炮榴彈炮陣地，在又深又高的坑道內，一門門炮口指向南方的敵陣地，炮手們個個意氣風發、斗志昂揚。我們見此情景，熱情地向同志們喊道：“同志們辛苦了，我們代表師首長看望你們來啦！”戰士們響亮地回答：“為人民服務！為祖國效勞！”接著我們為戰友們進行了慰問演出。當晚我們在坑道內的彈藥箱上睡了一宿。

經過一夜風雨，山路濕滑，雷電交加，敵機停止了騷擾，我們冒雨急行軍。雖有雨衣，但因風大，所有的衣服都被打濕了。到了595團的一個連隊，女同志換了戰士的軍裝，又肥又大，大家相互對視不禁哈哈大笑。

接著，部隊領導帶領我們參觀了戰前沙盤，又分頭參加了作戰小組的作戰方案討論。我們和戰士們一起把寫好的鼓舞士氣的小詩貼在槍桿和炸藥包上，我們叫它“槍桿詩”、“炸藥包詩”。

在一個大坑道內，部隊召開了出征誓師大會，坑道內站滿了列隊的戰士，部隊首長布置作戰任務，把一面紅旗交給了旗手。指戰員們紛紛在紅旗上簽名，每個人都熱血沸騰，高高舉起拳頭朗聲宣誓道：“為祖國人民我們要勇敢殺敵，誓把紅旗插上敵人陣地。”洪亮的喊聲在大坑道內反復回響，聲震天地。我們為出征的戰友一一獻上壯行酒，看著戰士們把盛滿豪情壯志的酒一飲而盡，我們都相信，勝利一定是屬于我們的！

為和平而戰

7月13日晚，在朝鮮金城川的夏季反擊戰第三階段開始了。首先是西集團軍68軍某部突破直木洞以南的敵前沿，并迅速向縱深發展。我199師為中集團軍，當晚9時許，我陣地的火炮奉命開炮。只聽天崩地裂般轟響，顆顆炮彈劃破長空，火紅的光束織成絢麗的彩虹。我們文藝小組在部隊掩體內待命。大家的心情無比激動，積壓很久的憤怒隨著飛向敵陣地的上萬發炮彈同時發泄，對即將取得的勝利更加信心百倍。

14日，前線傳來喜訊：我師已全部占領橫向40華里的轎巖山，部隊已向南挺進15公里，占領土地167平方公里，打得敵人丟盔卸甲，狼狽逃竄，我軍乘勝前進，繼續追擊。眾所周知的奇襲白虎團戰斗，就是我20兵團68軍203師完成的，他們負責攻打朝鮮南部師第一團（白虎團），擔負主攻任務的是607團組成的小分隊，他們化裝奇襲，于14日凌晨2時，徹底搗毀該團指揮所，對整個戰役勝利發揮了決定性的作用。

我和小組幾位同志被分派到一個營綁扎所做護理工作。這個所有一個不大的坑道，外面是空地，我們到了之后先做準備工作，把成匹的白棉布撕成2.5寸寬的繃帶，在露天搭一灶臺，安一口鐵鍋燒開水。坑道內擺兩張木床備用。我們剛把水燒開，天就開始下雨了。不一會兒，第一批重傷員就被抬下來了，我們趕緊為每一位傷員服一片磺胺，然后由醫生為傷員包扎，我們在一旁遞繃帶。傷員們有的是頭部負傷，有的是臀部負傷。我們這些女兵還是頭一次親眼目睹受重傷員，他們既不喊叫、也不哭，堅強地忍受疼痛，接受治療。這時，抬進一位重傷員，他的左臂已經完全斷掉，鮮血浸透了軍裝，他不停地喊著：“我是共產黨員！我還沒有完成任務，我要回前線！”他邊喊邊使勁地掙扎著要起來。我聽聲音很熟悉，近前一看，原來是我們在誓師大會上剛認識的張教導員。我趕快給他服藥，并幫助醫生為他包扎。我安慰他說：“我們打了大勝仗，您任務完成得很好，現在您負了傷，要安心治療。”他這才慢慢安靜下來，醫生馬上安排人送他們去后方醫院。此時，雨越下越大，外面又抬來了幾位重傷員。我趕緊給他們服藥，簡單包扎傷口。我把自己的雨衣蓋在一位傷員身上，目送他們被抬往后方醫院。

我們在這里工作了三天三夜，餓了就喝口白開水，吃自帶的壓縮糧；困了就靠在那兒閉閉眼睛。身上的軍裝早已被汗水、雨水濕透，我們不去理它，慢慢又被體溫焐干。我們見到了那么多英雄的干部和戰士，他們英勇殺敵，不怕流血犧牲，為我們樹立了很好的榜樣，這點困難算得了什么呀！

夏季反擊戰一直打到7月27日，迫使敵方退回到板門店，在談判桌上簽訂了停戰協議。持續將近3年的戰爭終于停了下來。

為此，我賦詩一首，題目是《為了和平而戰》：

一

兩軍相會金成川，

昂揚斗志誓言宣。

親人囑托奪勝利，

殺敵立功沖向前。

二

萬炮齊鳴映紅天，

迅猛穿插闖險關。

一夜縱深三十里，

紅旗插上轎巖山。

三

戰火紛飛敵膽寒，

偃旗息鼓逃亡難。

窮追猛打向南進，

逼得敵人簽字完。

四

鑼鼓震天歌聲滿，

英雄濟濟戴花香。

鴿子奮飛傳喜報，

中朝友誼萬年長。

生死考驗

為迎接戰友們勝利歸來，我們在返營的路口用松枝搭建牌樓，用彩色紙寫上歡迎標語。一位創作員搜集了戰士們的英雄事跡，快速編寫了小快板，我采用了京韻大鼓的演唱形式，在小型慶功會上演出。英雄功臣就坐在我們面前，當我們唱道：“爆破手黑白豹，沖向敵陣地爆破敵堡；紅旗手張美虎，將紅旗插上敵陣地制高點”時，戰士們一邊拍著英雄的肩膀，一面揚著笑臉熱烈鼓掌。面對殺敵英雄，在演出的同時，我們也被英雄事跡所感動。

進行了幾天小型巡回演出后，我們小組奉命向師部所在地返回。經過幾十公里的向北行軍，離師駐地越來越近了。這天下午將近黃昏時分，我們來到一片樹林旁，發現樹林中好像駐有部隊，一臺臺裝滿軍用物資的大卡車隱蔽其中。我們興高采烈地正準備近前去休息時，忽然聽見敵機的嗡嗡聲，猛抬頭，只見敵機投下的兩顆炸彈向我們方向斜飄著落下來。齊隊長高聲喊道：“大家快隱蔽！”當時，我們最小的女同志趙榮（15歲）正在我面前，我一把將她推到防空壕內，順勢也跳了下去，把她壓在了身下。

緊接著就聽到四周噼里啪啦的彈片飛濺聲，掀起的碎石塊紛紛落在我們身上，我背后的小鼓、茶缸叮咚亂響。過了幾分鐘，敵機遠去了，我站起身來，抖掉身上的土塊石渣，拉起小趙，問她身上有沒有傷，她搖了搖頭。我也沒有感到哪里疼痛，證明我們都沒有負傷，就趕緊跳出防空壕。往東一看，距我們100多米的地方，部隊的伙房被炸起火，熾烈的火焰沖天而起，烤得人難以承受。隊長招呼大家，快速向北邊的土坡背后跑去。集合后，我發現身上帶的印有“抗美援朝 保家衛國”的茶缸不見了，我急忙向隊長報告，齊隊長說：“快回去找！”我飛快地跑到防空壕前，往下一看，缸子就在壕內，趕緊撿起來跑回集合地。大家拍拍身上的土，向師部駐地走去，此時太陽已經落山了。晚上9時許，我們才找到新駐地。和其他小組的同志見了面，互相朝對方胸前打一拳，風趣地說：“你還沒死啊！”然后緊緊地擁抱在一起，蹦著跳著，歡呼雀躍！

后來，聽領導同志講，“敵人因為受到了重創，報復性地向我后方道路、橋梁、軍隊駐地狂轟濫炸”，我們剛剛遇上的就是他們瘋狂丑行的其中一段。

經上級批準，在此次夏季反擊戰中，我榮立了三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