販賣隱私，靈魂之殤如何平復

莊小諧

時間：2013年3月10日

地點：廣州都城快餐中信店

人物：劉亞麗

職業：失業中

30歲的劉亞麗比我想象中要老很多。多年從事美容師的職業并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精致的痕跡，粗糙的面容，加之臃腫的外套，整個人顯得異常萎頓。

22歲職高畢業我開始做美容師，剛開始，我和街邊小店里打工的美容妹沒什么區別，每月拿極少的底薪，經常去各大寫字樓派送廣告單。

2010年，我和在超市當理貨員的小吳結了婚。都是這個城市的小草根，沒車沒房，我們只能裸婚。婚后不久，小吳的表姐幫我介紹了一份新工作。她的朋友開著一家國際知名的美容會館，薪水待遇和我曾經工作過的小美容店有天壤之別。

來到美容會館之后我大開眼界，這里動輒是上千上萬的套餐和禮盒，如果可以套到一兩個有實力的客戶，一個月的收入能比得上我過去半年的薪水。

這時候，我和小吳已動了買房的念頭，雙方老人各自拿出大半生的積蓄，勉強湊了15萬，而我們看中的那套郊區房，首付最起碼得30萬。

我和小吳共同的存款是4萬元，全部錢湊到一起，還有11萬的缺口。這11萬元，對于老板們來說，也許就是幾頓飯或者一塊手表的錢，但對于我和小吳，卻比登天還難。

我不能寄希望天上掉餡餅，只能拼命拉攏客戶。也許是因為來的時間太短，也許是那些90后小女孩兒嘴巴更甜，總之忙前忙后費盡心機，還是一無所獲。眼看會館的大客戶都成了別人的資源，我只能將目光放回那些沒多少油水的客戶上。

這些客戶，大多是白費來美容院，要說口袋里也算有錢，可因為每一分錢都是辛苦攢下的，所以對于產品或者服務套餐，總是盡可能選經濟實惠的那種。

為這樣的客戶服務，美容師沒有太多提成可賺，但聊勝于無，總比閑著強。

而且，一個美容會館十幾個美容師，能撈到黃金客戶的畢竟是少數，有三分之二的人還是和我一樣。

想到這些，我的心又踏實了。

輕聲訴說著往事，劉亞麗的十個手指頭總是下意識地在藍色桌布上打著規則的圈圈，這是每個美容師都熟練的手法。

小吳卻有點沉不住氣，他總擔心，房價會漲得越來越離譜。為了盡快湊齊欠缺的首付，除了超市理貨員的工作之外，他又找了好幾個兼職。看他那么辛苦，我心疼卻又無計可施。

在美容會館干了半年之后，我驚訝地發現，有那么幾個小女孩兒，雖然手里也沒有大客戶，可無論吃穿用度，都是名牌。就連會館里的美容產品，她們竟然偶爾也買來用。

我以為這些女孩兒家境優渥，時間一長才知道，她們也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家境普通，也沒有多金男友，那這些小姑娘的錢從哪里來呢？

我悄悄打探她們的秘密，可那些女孩兒嘴巴都嚴得很。正有點氣餒，一個機會來了。

一個叫菲菲的美容師，因為媽媽住院需要陪護，手底下的客戶一時忙不過來。我主動幫她接下了很多活，到了月底結賬，菲菲要給我一部分辛苦費，我堅決拒絕了。

這個機緣之下，菲菲和我很快成了好朋友。我和菲菲吐槽買房的艱難，她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告訴了我她們賺錢的秘密。

原來，除了為客戶美容服務，她和另外幾個小姐妹，還偷偷販賣客戶的個人資料。菲菲掰著手指頭和我細算，電話號碼多少錢，家庭地址多少錢，職業愛好又是多少錢。雖然單項的資料價格并不高，但匯總在一起，一個客戶身上怎么也能撈到一兩百元。而且，會館里客戶非常多，更新快，這項收入湊在一起，不可小覷。

我聽得目瞪口呆。早先，只在電視上看到過快遞員販賣快遞單的報道，卻沒想到，美容院里也藏有這樣的商機。

盡管有些蠢蠢欲動，我還是有點膽小，這事雖能賺外快，但是不是也會有風險？

看我猶疑，菲菲笑了：“放心，這種事只要你自己不說，沒人會知道。再說，現在個人信息泄露的渠道太多了，他們也許會懷疑銀行、快遞公司或者別的途徑，但絕對不會想到是美容師泄露了秘密。”

我頻頻點頭，確實，有誰會想到，無意聊幾句話，個人資料就會被賣出去。而且，菲菲也說了，我們賣出去的客戶資料，無非是聯系方式和個人消費情況，除了一些騷擾廣告，又能給客戶帶來什么麻煩？

就這樣，在菲菲的介紹下，我很快賣出了十幾個客戶的基本資料，拿到近千元的收入，我的野心一下子膨脹起來。

一聲輕輕的嘆息，不自覺地從劉亞麗的敘述中跳脫出來。這時的她，兩只手已經停止了做按摩的習慣性動作，轉而摳住外套的袖子，一下一下地拽著。

過去為客戶做美容，我只是隨意同她們聊天。現在，有了利益驅動，每個話題都費盡心思。

如何旁敲側擊又不動聲色地套出更多需要的內容，成了我每天都要苦思冥想的事情。而且，和收集資料的商家接觸久了，我才知道，販賣隱私這個江湖的水有多深。

顯而易見的一些資料，諸如聯系方式、年齡職業、家庭狀況等，是最廉價也最沒有經濟含量的，價錢很低。真正有價值的信息，往往更具體，比如，孩子多大，是上學還是工作，有什么特別愛好，還有生活狀況，老公的工作愛好，甚至還包括對方是否有外遇。

聽了他們的介紹，我第一時間想到和自己關系很好的王姐，她是我來美容會館后一直服務的客戶，比我年長幾歲，老公是某單位的一個科長，兒子在本市一家小學上三年級。她待我很好，上次來做美容還帶了親手烘焙的點心給我。

懷著一種復雜的心情，我在表格上細致羅列了王姐的情況，回收信息的人讀完之后喜上眉梢。那次，他一次性給了我好幾百塊。拿著那些錢，我心中殘留的微弱底線徹底坍塌。

那天回家，我立刻著手制作了一個小本子，針對不同客戶的不同性格，分別設計出需要掌握和了解的信息，再根據不同的信息，設置不同的聊天主題。

小吳看了那個小本之后，也有點躍躍欲試。不久，他趁著主管不注意，將他所在超市的同事資料也拷貝了下來。那些資料，又給我們帶來了上千元的收入。

11萬的缺口，正一點點地被填上。我變得更有信心了。

可是，困難也越來越大。我手下那三十來個客戶的資料全部賣完之后，財路枯竭了。接下來怎么辦？想來想去，我琢磨出一個好點子。

我找到會館領班，提出建議，在自愿的前提下，每個美容師都可以額外附送客戶一些感恩行動。我的感恩行動是利用休息時間去客戶家里做免費小時工。

這個建議得到了領班的褒揚，也讓我的客戶很高興。

事實證明，我的這個心思果然巧妙。通過去客戶家里做免費小時工，我更深入地掌握了她們的資料——喜歡的衣服牌子，家人的飲食口味，孩子的興趣愛好，甚至夫妻感情如何，雙方老人是否健康，有無保險等。

尤其是王姐，因為和我素來投契，甚至連她老公有痔瘡這事都沒避諱。毫無疑問，這也成了我賣錢的籌碼。

極大的信息量為我帶來了豐厚的回報，三個月的時間，我竟有了幾千塊的灰色收入。

就在我準備大展手腳好好干一場時，王姐家出事了。

她在小區門口遇到一個風水先生，那人一見面就高喊她有大難。王姐剛開始并不信，可風水先生接下來的話，讓王姐停住了腳步。完全陌生的他不僅說出了她家中的一切，連她老公的痔瘡隱私都沒遺漏。

王姐徹底傻了。風水先生口中的大難是：“今年八月，你的寶貝兒子會有一場車禍。”

為了破財消災，王姐拿出了十萬元請風水先生做法，等她完全回過味兒來，那個陌生男人早就不見了。

得知王姐被騙的遭遇，我心中滑過一個不祥的預感，但又極力安慰自己：不，不會是我販賣的那些隱私讓王姐招致了災難。

可，事實很悲催。沒過多久，公安抓到了那個騙子，從風水先生攏起，購買隱私信息的不良商家很快曝光，毫無懸念地，我也被牽扯了出來。

東窗事發后，本來我也要被追究法律責任，是王姐善良，她在小吳的哀求下，作證我只是無心之過。

饒是如此，我還是受到了嚴厲的處罰。美容會館開除了我，這件事，讓我在這個圈子里也成了名人。再沒有人愿意給我提供美容師的崗位。

買房的夢徹底破滅，更讓我痛苦的還有良心上的不安。每想到因為自己的貪婪給王姐帶來了那樣的災難，我都會羞愧得在夜半驚醒。

如果可以選擇，我寧愿腳踏實地地過略嫌寒酸的日子。可惜的是，生活從來不給人回頭的機會。

所有灰色收入被收繳，作繭自縛了這么久，我得到的，除了一顆千瘡百孔的慚愧心，還有什么？

看著劉亞麗訕訕而去的背影，聯想到近來關于保護個人信息立法的呼聲越來越高，我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在法律監管還存在空白的情況下，其實每個消費者也應提高自我保護意識。在接受服務的過程中學會警惕那些最熟悉的陌生人，如若那樣，也許王姐似的被騙，就不會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