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七公子
《枕上書》前情提要
四海八荒中,有神族、魔族、鬼族并存。神族最古老的一支,是青丘之國的九尾白狐族,白狐族最小的公主白鳳九是唯一的紅狐。
鳳九擅長機關之術,不愛正經功課,一次在外玩耍,險些被虎精吃掉,幸好被天族尊神東華帝君所救。東華是誕生于東荒的天界尊神,曾一統亂世,手持神劍蒼何,執掌六界生死,現在是性格散漫宅男一枚。
鳳九對東華一見鐘情,為報恩扮作婢女潛入東華的太晨宮中。東華的義妹知鶴公主嫉妒鳳九,鳳九在宮中幾百年都沒能接近東華。
魔界大將燕池悟挑戰東華,將東華鎖在十惡蓮花境。鳳九收到消息,不惜向玄之魔君聶初寅求助,用尾巴和皮毛交換法力,化作靈狐闖陣相救。脫險后鳳九三年不能恢復人形,不料東華很喜歡她狐貍的原形,鳳九便安心留下做了東華的寵物。
東華赴白水山為受傷的鳳九采藥,救了燕遲悟的暗戀對象、魔界公主姬蘅。姬蘅決定拜東華為師,留在太晨宮學藝。姬蘅為爭表現將鳳九的功勞搶走,鳳九不忿,抓傷姬蘅,被東華勒令思過,又意外被東華送給姬蘅的坐騎雪獅重傷,知鶴也來告訴她東華即將成親。鳳九傷心萬分,在好友司命的幫助下離開太晨宮,返回青丘,卻不知東華姬蘅成親只是幌子,成親當日,東華為尋找鳳九沒有拜堂,而姬蘅也和侍衛閩酥私奔。
鳳九下凡歷劫,嫁給凡人葉青緹,葉戰死后,鳳九回歸繼承青丘之國的東荒之君,以寡婦自居。鳳九的姑姑白淺嫁給天界太子夜華,熱心為她操辦婚事,在天界相親的鳳九一次次與東華相遇,被不知內情的東華耍得團團轉。東華逐漸被鳳九吸引,但鳳九恐懼舊事不愿再和東華接近,又意外和燕遲悟一起落進了比翼鳥一族居住的梵音谷。
鳳九在比翼族中住下,沒想到姬蘅也在梵音谷隱居。半年后東華來救,已經知道一切的鳳九看到東華和姬蘅重逢,發現姬蘅此時已愛上了東華。
比翼鳥族的王族少年每年都會有一場武技比試,勝者獎品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頻婆果。為了用頻婆果復活葉青緹,鳳九好不容易求得東華為她謀到比賽資格,又請東華指導,贏了比賽。東華卻誤會她想將頻婆果給燕池悟,臨時換走了獎品。鳳九無計可施,只能獨闖禁林,想從巨蛇陣中的頻婆樹上偷到果子,被阿蘭若之夢困住,生命垂危。
東華從天界三太子連宋口中得知鳳九想要頻婆果的真正理由,等他趕到禁林,鳳九已被困住。東華毅然步入蛇陣,在阿蘭若之夢中抱住了鳳九。
第一章
本期預告:帝君之尊東華與九歌公主鳳九被困阿蘭若之夢,比翼鳥族之界險象環生,困于愛,揪于心,姬蘅的愛,小燕的情。夢中另一個國度拉開帷幕。
夜風微涼,水月潭漾了一湖波光,倒映著皎皎的明月。
沿著潭邊栽種的白露樹參差向天,令十里神木林顯得幽涼。
這一番景致,粗瞧,似乎同近來無數個日夜都沒有什么不同。
但梵音谷這個地方,原本四時積雪,水月潭就生在王城邊兒上,按理說也該覆蓋上皚皚的雪幕。可此時,此地,卻不見半分有雪光景。
因為這個空間,其實是個夢境。阿蘭若的夢境。
這個夢境雖與梵音谷吻合得如同水中倒影,但真正的梵音谷乃是同四海六合八荒相系,延展開來,當得起“廣闊無垠”四個字。而此地,卻僅是個有邊有角的囚籠。
東華和鳳九陷入這個囚籠,已經三月有余。
掉進阿蘭若這個夢境時,鳳九竭盡周身仙力凝出來的護體仙障成功被毀,三萬年修行一朝失盡,身子虛弱得比凡人強不了幾分。
屋漏偏逢連夜雨。未承想阿蘭若的夢境中竟蓄養著許多惡念,惡念豢出小妖來,專吸食人的生氣。從天而降的鳳九,正好似一塊天外飛來的豐腴餡餅,令饑腸轆轆的小妖們一頓飽餐。待東華穿過蛇陣來到她跟前,她雪白的面龐上已浮顯出幾分油盡燈枯的征兆。
瞧著這樣的鳳九,東華的腦子有一瞬間空白。
他一向曉得她亂來,卻沒有料到她這樣亂來。原本以為將天罡罩放在她的身上,無論她出什么禍事,保她一個平安總該沒有什么問題。這個事,卻是他考慮不周。
他曉得她對頻婆果執著。但據重霖提給他的冊子來看,她往日里為飽口腹之欲,執著得比這個更過的事情并不是沒有。
冊子里頭載著,她小時候有一年,青丘的風雨不是那么調順,遇到枇杷的荒年。但她在她們家洞府后山育出了一棵枇杷樹,且這棵枇杷樹還結出不少皮薄肉厚的鮮果。住在附近的一頭小灰狼犯饞,摘了她幾個果子,被她堅持不懈地追殺了整整三年。
因有這個前車之鑒,那時,當他問她拿頻婆果是做什么用,她答他是為了嘗嘗鮮,他就信了。這個嘗鮮還同他近來越發看不慣的燕池悟連在一起,當然令他很不愉快。
是以,姬蘅那夜向他討果子,凄凄惶惶地說,唯有此果能解一部分綿延在她身上的秋水毒,望他賜給她這個恩典時,他并未如何深思,便允了。
這種事情,他也不覺得有什么深思的必要。
那陣子他一直有些煩心,糾結于如何兵不血刃地解決掉燕池悟。
要讓他徹底消失在小白的周圍,又不能讓小白有什么疑心,是一件不大容易之事。
鳳九于他是不同的,東華其實一直曉得。但這個情緒,他很長一段時候卻沒有意識深究,或沒有工夫深究。
況且這種事情,同佛典校注不同,并不是深究就能究出結果,有時候,還講求一個機緣。
東華恍然自己同鳳九到底是個什么關系的機緣,于宗學競技那日,降臨在他的頭上。
彼時,他坐在青梅塢的高臺上,垂眼望去,正瞧見鳳九三招兩式間將同窗們一一挑下雪樁。收劍回鞘的時候,她櫻色的唇微微一抿,浮出點兒笑意,流風回雪的從容姿態,令他第一次將她同青丘女君這個神位連起來。腦中一時浮現出“端莊淑靜”這四個字。
端莊淑靜,她竟也有擔得起這個詞的時候,令他感到新鮮,且有趣。
比翼鳥族的一個小侍者戰戰兢兢地呈上來一杯暖茶,他抬手接過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再點過去時,卻見她已收了笑意。
她似乎覺得方才那個笑有些不妥,趁著眾人不注意,輕輕地咬了咬下唇,又飛快地瞄了周圍一眼,像是擔心有誰看到。因她的唇色太過飽滿,輕輕一咬,下唇間便泛出些許白印,猶如初冬時節,紅櫻初放,現出一點粉色的蕊。
他撐住下頷,突然覺得,如果要娶一位帝后,其實鳳九不錯。
這個念頭蹦出來,他愣了一下。然后,他認真地想了一會兒。
不,毋寧說她不錯,不如說這四海六合八荒之中,她是唯一適合的那一個。又或者說,她是唯一讓自己喜歡的那一個。
思緒飄到這個境地,他突然有些明白,近段時日自己的所作所為,到底為的什么名目。
原來,自己是這么想的這樁事,這么想的她。
原來,自己喜歡她。
但為什么萬千人中,獨獨喜歡上了鳳九,他慮了半晌,歸結于自己眼光好。因為自己眼光好,本能地發現了她這塊璞玉,他想要喜歡她,自然就喜歡上了她。喜歡這種事情說容易也容易,說不容易也不容易。
無論如何,此時阿蘭若之夢這個囚籠中,只要有他在,小白不會有什么事。
比起阿蘭若之夢中的寧和來,梵音谷最近的氛圍,卻著實微妙。
那日,東華帝君頂著重重電閃滾滾怒雷,義無反顧地踏進困住鳳九的結界,這個舉動,令跪在蛇陣外的一干人等都極其震惑。
帝君他避世十來萬年,雖說近兩百年不知因什么機緣,單單看重他們梵音谷,時常來谷中講學述道,但在谷中動武,卻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帝君他提劍于浮生之顛睥睨八荒的英姿,一向只在傳說中出現,那會是什么模樣,他們只敢偷偷地在睡夢中想。孰料,連七萬年前滅天噬地的鬼族之亂亦未現身的帝君,今日竟這樣從容地就卸下一身仙力,毫無猶疑地入了陣中?
此是一震。
在跪的臣子們中間,頗有幾位對帝君和姬蘅的傳聞有耳聞。從前列位一直暗中猜測著,東華同他們的樂師姬蘅之間,是不是另有什么隱情。但今日這個局面,卻又是唱將哪一出?
此是一惑。
一震一惑后,列位小神仙在思而不得之中,突然悟了。
帝君之尊,巍巍唯青天可比,帝君之德,耀耀如日月共輝。此種大尊貴大德行,染了凡味兒的區區紅塵事安能與之相系?姬蘅,連同此時被困的九歌公主,定然都同帝君沒有什么。帝君千里相救九歌公主,一切,只在一個仁字,此乃尊神的大仁之心。
想他們先前竟敢拿自己一顆凡世俗心,妄自揣測帝君的大尊貴大德行,真是慚愧,慚愧。
他們一面在心中懺悔著自己的齷齪,一面抬眼關心結界中有無什么危險動向。然后,他們揉了揉眼睛瞧見,身負重傷的、享有大尊貴擁有大仁德的帝君他老人家,正自然地,緩慢地,將手放在九歌公主的側臉上。
他們的慚愧之心卡了一卡。
……這也許是在表達一種對小輩的關懷?
但下一刻,他們使勁揉了揉眼睛瞧見,帝君他自然地幫九歌公主挽了耳發,凝眸注視了公主半晌,然后溫柔地將公主摟進了懷中。
他們的慚愧之心又卡了一卡。
……這也許是天界新近比較流行的一種對小輩的關懷?
但緊接著,他們更加使勁揉了揉眼睛瞧見,帝君的嘴唇擦過了懷中九歌公主的額頭,停了一停,像是一個安撫的親吻,且將公主她更深地往懷中帶了一帶……
在跪的小臣子們片片慚愧之心頓時散若浮云,各個壓住倒抽的涼氣,心中沸騰不已:“這個情境,莫非是帝君他動了塵心?帝君他老人家竟然也會動塵心?帝君他老人家動了塵心竟然叫我給撞見了?我的媽呀今天真是撞了大運!”
此后又發生了什么大事,小臣子們不得而知,因他們正激動的時候,濃云不知從何方突然壓下來,將解憂泉籠得嚴絲合縫,入眼處只一派森森的墨色。
待似墨的云潮滾滾退去后,結界中卻已不見帝君二人的影子,只剩四尾巨蟒依然執著地守護著這個琉璃般脆弱的空罩子,嘶嘶地吐著毒芯。
巨蟒們眼中流露出憤怒和悲傷,注目著結界,像是在等待著阿蘭若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那片淡藍的光暈中。銅鈴般的眼中流下血紅的淚,好像為此已等待許久,長得那樣可怕,這個模樣卻很可憐,令人略感心酸。
帝君入陣,解憂泉外,照神位來排,位階最高的自然當數連宋君。
比翼鳥的女君領著眾臣子巴巴地望著連三殿下拿主意。連三殿下遠目良久,扇子在手中敲了敲:“累諸位在此跪了許久,先行散去吧。不過今日事還須列位記得,什么都沒有看到,什么都沒有聽到。若是往后本座聽說了什么,這個過錯,”挑眉輕描淡寫地道:“怕是要拿你們全族的前程擔待。”
一番話說得客客氣氣,卻是軟棉團里藏著利刀鋒,著實是連宋君一向的做派。女君率臣子們領旨謝恩,站起來時腿在抖,走出老遠,腿還在抖。
連宋君擔著一個花花公子的名頭,常被誤會為人不牢靠,但四海八荒老一輩有見識的神仙們卻曉得,倘遇到大事,連宋君的果決更勝乃父。
都說天君三個兒子數二殿下桑籍最聰慧有天資,因出生時有三十六只五彩鳥從壑明俊疾山直入云霄,繞著天后娘娘的寢殿飛舞了九九八十一天。
不過連宋君的擁躉們卻覺得,連三殿下的英明聰慧其實更甚于二殿下,只不過,三殿下他降生在暉耀海底,其吉兆自然應關乎水中的游魚,而非天上的飛鳥。再者,當初掌管四海水域的三殿下甫一墜地,令天君頭疼多日的四海水患一朝之內便得平息,這便是三殿下生爾不凡的例證。三殿下的呼聲不如二殿下,不過是三殿下他為人謙謹,不愿同二殿下爭這個虛名罷了。
自然,連宋君風流一世,打小就不曉得謙謹二字該怎么寫,用此二字評斷他純屬睜著眼睛說瞎話,不過論資質,他確是比桑籍要強上那么一些。當年不同桑籍爭儲君之位,乃是因連三殿下他一向有大智慧地覺得,巧者勞智者憂,表現得無能些才不會被浮生浮事負累,如此,方是真逍遙。
但天有不測風云,縱然連宋君他于此已早早領悟得道,可仙途漫漫,誰沒有一兩個朋友。為朋友兩肋插刀之事,也需偶爾為之。負累二字,有它不能躲的時候。
譬如此次。
此次,若非他連三殿下在這里兜著這個局面,東華身負重傷或將羽化的傳聞一旦傳開,料不得八荒都或將動上一動。
東華這些年雖退隱不大理事,但只要人還在太晨宮或碧海蒼靈駐著,于向來難以調伏的魔族而言,已是一個極大的震懾。再則,他們這些洪荒時代的上古神祇隱藏了太多關乎創世的秘辛,連他也料不到若東華此行果然兇多吉少,八荒六合之中,一旦傳開來會是一番什么境地。
連三殿下收起扇子嘆了一嘆。帝君他存于世間的意義重要至斯,尋常人看來,怕是十個百個鳳九都抵不上他一根手指頭,他自個兒留遺言倒是留得痛快,看樣子也沒有意識到于天下蒼生而言,這是樁虧本的生意。
不過,連宋君的君令雖然沉,能壓得比翼鳥一族頃刻間在他跟前作鳥獸散,要壓住燕池悟這個魔君,還差那么一小截。
拿小燕的話說,他大爺從小就是被嚇大的,豈會害怕連宋一兩句威脅。再說,連宋說得太文縐縐,他壓根沒有聽出來他說的是一篇威脅。他大爺隨之離開,是為了將他心愛的姬蘅公主送回去。
結界中東華對鳳九毫無預兆的溫柔一抱,連小燕都怔忡了片刻,遑論姬蘅。小燕回過神時,注意到姬蘅面如紙色,死死地咬著嘴唇,幾乎咬出血痕來,淚凝在臉上連抬手一拭都忘了。這個打擊深重的模樣,讓他感到十分地憂心。
雖然小燕他作為一介粗人,肢解人他就干過開解人從來沒有干過,但是為了心愛的姬蘅,他決定試一試。
他找了一個環種了青松的小林地,將姬蘅安頓在林地中央的小石凳上。他心細地覺得,眼中多見些生機勃勃之物,能開闊姬蘅此時苦悶郁結的心境。
姬蘅的眼中舊淚一重,新淚又一重,眼淚重重,濕透妝容,小燕覺得很心痛。心痛的同時又覺得不愧是他的姬蘅,妝花成這樣還是這么好看。
開解的話該如何起頭,小燕尚在構思之中,沒想到姬蘅卻先開了口。
蒼白的面容上淚痕未干,聲音中透出三分木然,向小燕道:“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當年對閩酥是這樣,如今對帝君他也是這樣?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姬蘅居然會在意自己對她的看法,著實令小燕受寵若驚,一時沒有控制住內心的激動,嘴角不經意向上頭彎了三個度。這個表情看在姬蘅的眼中,自然和嘲笑無異。
姬蘅垂頭看著自己的手,良久才道:“你果然覺得我很可笑,送我回來,其實就是來看笑話的吧?笑話看夠了你就走吧,我也覺得我很可笑。”言罷緊緊抿住唇,不再說話。
姬蘅一口一個自己可笑,沉甸甸敲在小燕心頭。雖然小燕明白,東華和鳳九發展到這個地步是他一力促成,也很合他心意,但讓姬蘅這樣傷心,卻并非他所愿。這件事,自然不能是自己的錯,鳳九是他朋友,自然也不能是她的錯,那么,就只能是東華的錯了。
小燕目光炯炯,緊握拳頭,義憤填膺地向姬蘅道:“你有什么可笑,千錯萬錯都是冰塊臉的錯,當初要娶你是他親口答應的,雖然成親那天你放了他鴿子可能讓他不痛快吧,但你都這么做小伏低給他面子了,他竟然敢不回心轉意,這樣不識好歹,你有什么好為他傷心!”
說到這里,他突然感覺這是一個撬墻角的好時機,趕緊補充一句:“老……不,我,我聽說凡間有一句詩說得特別的好,‘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你也該將眼光從冰塊臉身上轉一轉了。”話罷,目光含情看向姬蘅,同時在腦子里飛快地復查,剛才那句詩,自己有沒有記錯。
可惜他難得有文采一次姬蘅卻沒有注意,沉默了片刻,突然向他道:“我不是煦旸君同父同母的妹妹。我父親其實是白水山的一條蛟龍,你可能聽過他的名字,洪荒時代帝君座下最勇猛的戰將——孟昊。”臉上的淚痕稍干,聲音里含著沙啞。
小燕迷茫地望著她,不明白她此刻為何突然述說家史。煦旸的親妹子原來不是他的親妹子,這個事情確實挺勁爆,放在平日他一定聽得興趣盎然,但此時,他正候著姬蘅對他表白的反應,姬蘅卻回他這樣一篇話,他有些受傷地覺得,自己是不是被忽視了?
孟昊的大名他自然聽說過,東華征戰八荒統一六界時,他是他座下聯軍百萬、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名將,東華坐上天地之主的位子后,他是他座下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外的名相,一向都得東華看重。后來東華避世太晨宮,據說他也同那個時代東華的屬官們一同避隱了。
不過傳聞中,東華屬官的避隱之處皆是下界數一數二的上好仙山,怎么唯獨這個孟昊神君卻是此種品味,竟避到了窮山惡水的白水山?
姬蘅目光遙望向不知何處,徐徐道:“父親當年愛上了我母后,拜辭帝君來到南荒,卻被前代赤之魔君以母后為餌,施計困在了白水山,且用擒龍鎖穿過龍骨將他鎖在白潭中,月月年年守護潭中的龍腦樹。這些事母后從前未曾同我提說,直到三百多年前,皇兄將閩酥罰在白水山中思過,我偷偷跑去救他時,才終于曉得。”
小燕漸漸地聽出一些趣味,一時忘記自傷,在心中頻頻點頭,怪不得從不曾聽得孟昊神君避隱后的境況,原來這位一代名將栽在了紅顏這兩個字上頭,真是栽得風流。
姬蘅的眼神浮出空洞,透出一種回憶傷懷舊事不愿多說的悲涼:“為了救出閩酥,我被白水山遍山的毒物圍攻,數百種毒物一起咬上來,”說到這里,她哆嗦了一下,小燕的心中亦哆嗦了一下。
她繼續道:“命懸一線時,是父親掙脫擒龍鎖救了我,可他,可他也重傷不治。”哽了一哽,道:“父親臨羽化前,我們遇到了帝君,父親將我托付給他,求他照顧我平安,解我身上百種毒物匯成的秋水毒。”無視小燕陡然驚異的神色,她迷離道:“父親知道我愛閩酥,但他以為皇兄煦旸定如他父君一般心狠手毒,此時救出閩酥同他私逃,卻是下下之策,定會再被捉拿回去。他求帝君將娶我之事按部就班,以放松皇兄的警惕,且趁著備婚這一兩月的合計準備,將出逃之地和出逃后的路,一條一條細細鋪好。父親料想此次回去,無論我在何處,皇兄明里暗中都一定對我監看得更嚴實,唯成親夜可能疏松,他求帝君在成親那一夜,能掩護我和閩酥出逃。”
她抬眼看向小燕:“帝君對洪荒時代隨他征戰天下的屬官們一向看重,父親臨死前請求他庇佑我,他答應了。”
她的聲音漸漸低啞,眼中卻透露出凄慘來,襯著頹然猶有淚痕的臉色,道:“帝君身旁的重霖仙者對當年事亦知一二,以為帝君對我有恩,我自當肝腦涂地地報答,待帝君入梵音谷講學時,便常招我跟隨服侍。若非如此,我不會不記教訓再陷入另一段情。兩百多年來,且由它越陷越深,如今將自己置于如此悲慘的境地。這世間,再沒有比喜歡上帝君更加容易之事,也再沒有比得到他更加困難之事。九重天上,重霖仙者對我也曾多加照拂,但近來,我卻不由自主要恨他。”
她的臉埋進手中,指縫中浸出淚:“細想起來,我和知鶴其實也沒有什么不同,可笑此前我卻看不上她。世間女子于帝君而言,大約只分兩類,一類是唯一能做他帝后的一個人,一類是其他人。我有時會想,為什么他不選擇我成為于他特別的那個人,但今天我終于明白,其實沒有什么所謂因果和為什么,不過是機緣所致罷了。”
小燕沒言語,姬蘅所說,十有八九同他一向的認知都正好相反,這令他著實混亂,他覺得他要好好理一理。
白日蒼茫,積雪蕭索,挺拔的青松像是入定了萬年。
許久,姬蘅才抬起頭來,臉上已瞧不出什么凄慘軟弱,只是面色仍然差些,淡淡向小燕道:“今日同你說這么多,是求你對我斷情。”
她垂目道:“我想了這么久,卻想出這樣的結果,你一定覺得我更加可笑吧。”指甲嵌進手心,手握得用力,話卻說得輕:“可既然我喜歡了帝君,為這段情堅持了兩百多年,就還想再試一試,試一試這個機緣,也許終有一日,它會轉到我的頭上,最后的最后,帝君他會選擇誰,也許還未可知。”
小燕定定地瞧著姬蘅流血的手心,有一刻想去握住,手伸到半途又收回來。他理了半晌,領會了姬蘅的意思似乎是她發現帝君并不喜歡她,她感到很傷心,但即使這樣,她還是打算要再爭取一下。
這令小燕感到震驚。
一則,他覺得姬蘅這種沉魚落雁以花為容以月為貌的國色,冰塊臉他竟然敢不喜歡,這真是不可理喻。另一則,他又直覺這是件好事,心中先行一步地感到高興,自己追求姬蘅的道路,似乎一夕之間平坦了許多。
既然這樣,也不急在一時,姬蘅的腦子轉不過來,他可以再等等,人越是長得美越容易犯糊涂,真正犯一輩子糊涂的卻少有。
不過,姬蘅美到這種程度,這個糊涂萬一要犯很久呢?他又有點糾結。
小燕撓著頭,這樣糾結的自己,看來無論如何也拯救不了同樣糾結的一個姬蘅了。姬蘅既然還有將東華爭回來的壯志雄心,那放她一人待著,一時半會兒估摸也出不了什么大事,自己倒是要出去散一散心。
抬眼看月上東山,差不多已過了兩三個時辰,不曉得冰塊臉將鳳九救出來沒有,小燕心中存著這個思量,皺著眉頭匆匆一路行至解憂泉,打算探一探。
行至解憂泉,眼前的景色,卻令小燕傻了。
小燕記得,方才他臨走時解憂泉還是個殘垣斷壁模樣,塘中水被渾攪得點滴不留,也不過半日時辰,平地之上竟陡起了一座空心的海子,繞定泉中央四尾巨蟒和阿蘭若之夢。
區區一個梵音谷,能人異士倒是多。
小燕按一個云頭騰到半空,欲瞧一瞧能人的真面目。
能人卻是連三殿下。
水浪的制高處托起一方白玉桌白玉凳,桌上擺開一局殘棋,連三殿下手里把玩著一枚棋子,正不緊不慢地同萌少說著話,滔天的巨浪在他腳底下馴服得似只家養的鷂鴿。
小燕迷惑地想了一陣,又想了一陣,才想起來連三殿下在天族擔的神位乃是四海水君。照理說,一屆掌管八荒水域的四海水君,莫說瞬息間移個海子過來當東華和鳳九的護身結界,就是移十個過來都該不在話下。不過他從前瞧連宋一向覺得他就是個紈绔,四海水君這個神位不過是得他天君老爹的便宜,此時瞧來,他倒甚有兩把刷子。
小燕躍身飛上浪頭,正聽萌少蹙眉向連宋稟道:“入夢救人之事,雖然傳說中是一套可行之法,但實則,臣聽聞夢中有什么兇險無可預知,據傳曾有一位入夢救人之人,因不知夢境的法則在夢中施了重法,不僅人沒能救得出,還致使夢境破碎,與被救之人一同赴了黃泉陰司……”萌少沉痛地將眉毛擰成一橫,暗啞道:“臣很是揪心,帝座縱然法力無邊翻手云覆手雨,但阿蘭若之夢卻正容不得高深法力與之相衡,此事原本便僅得一兩分生機,他們此去這許多時辰,臣心中擔憂,帝座同九歌她,怕是已兇多吉少……”
小燕被腳下一個浪頭絆了一跤,接住萌少的話頭,怒目道:“冰塊臉不是說一定將小九送回來?”恨道,“這個什么什么夢,你們護得它像個軟殼雞蛋似的經不得碰,依老子看,既然無論選哪條道都是兇多吉少,不如將它一錘敲碎了兩人是死是活見一個分曉。冰塊臉除了法力高深些也不頂什么大用,這個法力正好在夢碎時用來護著小九。至于他嘛他活了這么大歲數,多賺幾個年頭少賺幾個年頭老子覺得對他也沒有什么分別!”
一席話令萌少也略有動搖,道:“帝座的法力在阿蘭若之夢中確然無大用,比起兩人齊困死在夢中,這個法子雖孤注一擲但聽上去……也有一些可行……”萌少畢竟朝中為臣為了近百年,察言觀色比小燕是要強些,雖然心中更擔憂鳳九,但看連宋像是更站在東華一邊,這句話的后頭又添了句:“當然一切還是以君座之意定奪。”
他二人一個自煩憂,一個自憤恨,比起他們兩個來,連三殿下八風不動倒是十足十的沉定,收拾著局面上的黑白子,慢悠悠道:“不如我們打個賭,這個夢能不能困住東華,其實本座也有幾分興趣。不過本座聽方才你們推測,覺得東華的法力在阿蘭若之夢中無法施展,他就沒有旁的辦法了,這個,本座卻覺得不好茍同。”
連三殿下將棋子放進棋盒中,漫不經心向著萌少道:“你也算是地仙,說起來神族的史籍,幼時也曾讀過一兩冊吧,還記得史冊中記載的洪荒之末,東華座下七十二名將嗎?”
萌少不明所以地點頭,他當年考學時這一題還曾考到過,因當日未答得上來,是以多年后記得尤為深刻些。傳說這七十二名將唯奉東華為主,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抵得上數個如今天族的膿包天將,十分厲害。
連三殿下客氣地笑了笑:“這些洪荒神將馴服在東華的座下,可不只因他打架打得好,能坐上天地共主的位子,光靠法力無邊是不行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還要靠這個地方。”
話罷,手一抬便在半空中起出一個賭局, 化出隨身的兵器戟越槍,輕飄飄壓在了東華名下,笑吟吟向萌少和小燕道:“兩位,請下注。”
第二章
鳳九不曉得自己在睡夢中沉浮了多久。
雖然靈臺渾渾然不甚清明,但偶爾也有一些知覺。她似乎被誰抱著。
她心中覺得自己該曉得抱住她的人是誰,卻不明白為何想不起來。鼻息間隱隱然飄入一絲白檀香,此香亦令她覺得熟悉。但這種熟悉卻似隔了層山霧,令她疑惑。
穩穩地被抱了一陣子后,似乎輾轉被放到一個柔軟的處所。她覺得這樣躺著更舒服些,懶懶隨抱著她的那雙手折騰。
因大多時候意識含糊著,且身體上的痛楚是一陣兒一陣兒來,尋常只感到疲累無力并無甚疼痛,這么躺著便正合她的意,還算舒心。
但總有疼痛襲來且一時難忍的時候,她不大經痛,料想痛得狠了也曾嚷過。每當痛到深處時,總有一只手穩穩地將她扶起來靠著,一勺一勺喂給她什么東西。這個東西血腥味甚濃,不大好喝,但一入喉疼痛就少許多,她覺得應該是個好東西。
她被嗆著時,會有人輕緩地拍她的背;躺得不安穩時,會有人握住她的手;哼哼時,就有人將她摟在懷中。所以她經常哼哼,沒事兒也哼哼,想起來就哼哼。
靈臺稍有些許清明,她便在腦中盡力思索照顧自己的人會是誰,這個照顧的手法很細致,她覺得他很有前途。但每當此時,腦中卻又開始含糊。
時光若流華,寸寸流逝,悄然無聲。她的神思總有些顛三倒四,眼前開始煙云一般地掠過許多熟人。最后,定格在一位身著華服風姿婉約的貴婦人身上。這個貴婦人,是她娘親的娘親,她的姥姥伏覓仙母。她有些昏頭。
姥姥她老人家此時正坐在家中的小花廳里同娘親議論著什么。
她的這個姥姥伏覓仙母,一向瞧著雖然十分溫和可親,但實在是位厲害又好計較的仙母,平生大事是將膝下幾個女兒都嫁得好人家。在她的周全計較下,膝下七個女兒的確無一不嫁得穩妥,著實是位人生贏家。但嫁完女兒后,這位仙母卻開始時常地感到人生寂寞如雪的空虛。
空虛了一兩千年,有一天,鳳九她姥爺做壽,她爹攜他們全家回去給丈人賀壽。她爹領她到伏覓仙母跟前敬茶,敬得這位站在人生贏家制高點高處不勝寒的仙母頓時欣喜地發現,她最大的這個外孫女鳳九,今年已經有三萬多歲了。
這個年紀,差不多可以開始給她找個婆家了。
從此仙母她老人家又找到了新的人生追求,來大女兒家做客做得異常殷勤。
鳳九躲在小花廳的外頭,豎起一雙耳朵,聽她姥姥同她娘親到底在說些什么。只聽姥姥道:“九兒的姻緣嗎,為娘之所以這么早作打算,是要幫她好好地挑揀挑揀。我們九兒這樣的容貌和性情,必定要嫁個三代以上的世家子弟。不過世家子弟中,也并非各個能耐,譬如前陣子你二妹夫同我舉薦的南海水君的小兒子,相貌倒是俊,家世也尚可,但手中卻沒握著什么實職,委實是樁遺憾。為娘心中覺得,配得上九兒的,必定要是個手握重權的世家子,這才是有前途。再則,那種武將為娘也不大喜歡,譬如你四妹夫那樣的。雖然你四妹夫也算位高權重,不過,這樁婚事卻一直是為娘的一塊心病。當日,唉,當日若非你四妹妹絕食相逼非他不嫁,為娘怎會將好好一個孩兒送到一介莽夫的手中。武將嘛,成天打打殺殺,哪里曉得憐惜疼惜人,你是九兒的娘,你便不能再犯為娘這種過錯,此后同九兒相交得深的但凡有武將,你都須多留一個心眼。此外還有一樁也極重要,所謂姻緣良配,我們九兒長得這樣好,自然也需尋個相貌同她一樣登對的,將來生出的小崽才更冰雪可愛,不辱沒咱們赤狐族和九尾白狐族的名聲。為娘此時大約只能想到這么些,都很大略,更細致的待為娘回去再行考慮考慮。”
鳳九她娘在一旁稱贊她姥姥考慮得很是,她們必定照著她老人家的旨意幫鳳九尋覓良婿,她老人家毋要憂心如何如何。
姥姥和娘親的一番話,如千斤重石積壓在鳳九的心頭,她蹣跚著躡手躡腳離開小花廳,一路上感到頭上頂了座山似的昏重。
她心儀的東華帝君,雖然白手起家身居高位,卻并非三代以上的世家,姥姥一定不喜歡;帝君他早年雖手執大權,卻早已避入太晨宮不理世事,如今已未握得什么實權,姥姥一定又不喜歡;帝君打架打得甚好,好得許多次他統領的戰事都錄入了神族典冊供后世瞻仰,比四姨夫那種純粹的武將都不知武將了幾多倍,姥姥一定更加的不喜歡。
帝君他除了臉長得好看以外,恐怕在姥姥的眼中簡直無一可取,這,可如何是好。
游廊外黃葉飄飄,秋風秋樹秋送愁,送得她心胸無限地愁悶。她蕭瑟地蹲在游廊外思索,靠父君向一十三天太晨宮說親這條路,怕是走不通了,追求東華帝君這個事情,還是要實打實地全靠自己啊。
一時又變換作另一個場景,鳳九卻并未想到方才是夢,反而感到這場景的轉換極其正常。只是含糊地覺得,方才的事應是過了許久,是許久前發生之事。
不過,都快忘了,那才是當年央司命將自己渡進太晨宮的始源啊。若不是東華他不合家里人為她擇婿的條件,若那時候將思慕帝君之事告訴家里人曉得,再請父君去九重天同東華他說親,不曉得今日又是一番什么局面。
心中浮現今日這個詞,她覺得這個詞有些奇怪,今日今日,自己似乎不大滿意今日之狀,不過,今日卻是何等模樣?今日此日,究竟是何夕何日?
她迷茫地望向四周,場景竟是在一張喜床上。紅帳被,高鳳燭,月光清幽,蟲鳴不休,哦,今日,是她同滄夷神君的大婚。
父君他挑來挑去,最后挑中了這個織越山的滄夷神君做自己的夫婿。
她憶起來,她當然不滿父君擇給自己的這個夫婿,前一刻還站在轎門前同老爹一番理論,說既然他這么看得上滄夷,不如他上喜轎自嫁了去又何必迫她。一篇邪說歪理將她老爹氣得吹胡子瞪眼,愣是拿捆仙索將她捆進了轎子。
然,僅是一刻而已,她怎么就躺在了滄夷的喜床上?她依稀覺得自青丘來織越山的一路上,應該還發生了一些可圈點之事,此時卻怎么像是中間這一段全省了?
她第一次有些意識到,或許自己是在做夢。但所知所覺如此真實,一時也拿不大準。燭火一搖,忽聞得候在門外的小仙童清音通報:“神君仙臨。”
洞房花燭夜仙臨到洞房的神君,自然該是滄夷。鳳九嚇了一跳,她并不記得自己曾同滄夷拜過什么天地,這就,洞房了?驚嚇中生出幾分恐慌,倉皇間從頭上胡亂拔下一根金簪,本能地合眼裝睡。簪子鋒利,她心中暗想,倘若滄夷敢靠近她一步,今夜必定讓他血濺喜床。一時卻又莫名,怎么記憶中嫁到織越神宮那一晚,好像并沒有這一段,怎么記得拜堂之前自己已經威風八面地將神宮給拆了?或者,難道,莫非,此時果真是在做一場春秋大夢?
她心中略定了定,管它是夢非夢,她既然不喜歡這個滄夷神君,而她一向又算是很有氣節,自然即便在夢中,也不能叫他從身上討半分便宜。
感覺神君走近,她微睜開眼,手中蓄勢待發的簪子正待為了回護主人的貞潔疾飛出去,卻在臨脫手的一霎,噠一聲,軟綿綿落進重重疊疊的被子。
鳳九目瞪口呆地瞧著靠近俯身的這個人,眨巴眨巴眼睛,愣了。
來人并非滄夷,來人是方才自己還念叨過的東華帝君。
月光下皓雪的銀發,霞光流轉的紫袍,以及被小燕戲稱為冰塊臉的極致容貌。
停在床前的人,的的確確是帝君他老人家本尊。
帝君瞧見她睜開的眼,似乎怔了一怔,伸手放在她額頭上一探,探完后卻沒有挪開,目光盯著她的臉許久,才低聲問她:“醒了?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鳳九謹慎而沉默地看著這個帝君,木呆呆想了一陣,良久,她面色高深地抬了抬手,示意他靠她近些。
帝君領會她的手勢,矮身坐上床沿,果然俯身靠她更近些。
這個距離她伸手便夠得著他的衣領。但她的目標并不在帝君的衣領。
方才她覺得渾身軟綿綿沒什么力道,將上半身撐起來做接下來這個動作,尚有點難度,不過這樣的高度,就好辦了許多。
帝君凝目看著她,銀色的發絲垂落在她的肩頭,沉聲問她:“確有不舒服?是哪里不舒服?”
她沒有哪里不舒服。帝君問話的這個空當兒,她的兩只手十分利落地圈住了帝君的脖子,將他再拉下來一些。接著,紅潤雙唇準確無誤地貼上了帝君的唇……帝君被這么一勾一拉一扯一親,難得地,愣了。
鳳九一雙手實實摟住東華的脖子,唇緊緊貼住東華的唇。
她心中作如此想:前一刻還懷疑著此乃夢境,下一刻滄夷神君就在半途變作了東華,可見,這的確是個夢境。夢這個東西嘛,原本就是來圓一些未竟的夢想。當年離開九重天時,唯恨一腔柔情錯付卻一絲一毫的回本也沒有撈著,委實有辱青丘的門風。今日既然在夢中得以相遇,所謂虛夢又著實變化多端,指不定下一刻東華他又悄然不見,索性就抓緊時間親一親,從前這筆情債中沒有撈回來的本,在這個夢中撈一撈,也算是不錯。
東華的唇果然如想象中冰冰涼涼,被她這么密實地貼著卻沒有什么動靜,像是在好奇地等待,看她下一步還要做什么。
這個表現讓鳳九感到滿意,這是她占他便宜嘛,他是該表現得木頭一些,最好是被她親完,臉上還需露出一兩分羞惱的紅暈,這才像個被占便宜的樣子。
貼得足夠久后,她笨拙地伸出舌尖來舔了舔他的上唇,感覺帝君似乎顫了一下。這個反應又很合她的意,滿足的滋味像是看到一樹藤蘿悄然爬上樹頂,又像是聽到一滴風露無聲地滑落蓮葉。
她舔了兩下放開他,覺得便宜占到這個程度,算是差不多了。況且還要怎么進一步地占,她經驗有限,不甚懂。
帝君眼中含了幾分深幽,臉上的表情卻頗為沉靜,看來夢中的這個帝君,也承繼了現世中他泰山崩于前后左右都能掉頭就走的本事。
帝君沒有害羞,讓鳳九略感失望,不過也沒有什么,他一向臉皮的確算厚。
鳳九抱著帝君脖子的手又騰出來摸了摸他的臉,終于心滿意足,頭剛要重新挨回枕頭,中途卻被一股力量穩住。還沒有搞清是怎么回事,帝君沉靜的面容已然迫近,護額上墨藍的寶石如拂曉的晨星,映出她反應遲鈍的呆樣。
隔著鼻尖幾乎挨上的距離,帝君看了她片刻,而后極泰然地低頭,微熱的唇舌自她唇畔輕柔掃過。
鳳九呆愣中聽到腦子里的一根弦,啪的一聲,斷了。
近在眼前的黑眸細致地觀察著她的反應,看到她微顫的睫毛,不緊不慢地加深了唇舌的力道,迫開她的嘴唇,極輕松就找到她的舌頭,引導她笨拙地回應。過程中帝君一直睜開眼睛看著她,照顧她的反應。
實際上鳳九除了睜大眼睛任帝君施為,此外無甚特別的反應。她的腦子已經被這個吻攪成了一鍋米粥。這鍋米粥暈暈乎乎地想:跟方才自己主動的半場蜻蜓點水相比,帝君他這個,實在是,親得太徹底了,帝君他果然是一個從來不吃虧的神仙。做神仙做得他這樣睚眥必報,真是一種境界。
她屏息太久,喘不上氣,想伸手推開帝君,手卻軟綿綿沒甚力。如今她腦子里盛的是鍋沸米粥,自然想不到變回原身解圍的辦法。
帝君倒在此時放開了她,嘴唇仍貼在她唇角,從容且淡定地道:“屏住呼吸做什么,這種時候該如何吸氣呼氣,也需要我教你嗎?”嗓音卻含了幾分沉啞。
鳳九自做了青丘的女君,腦門上頂的首要一個綱紀,便是無論何時都要保住青丘的面子,無論何事都不能污了青丘的威名。
東華的這句話卻委實傷了她的自尊心,釀出氣勢狡辯道:“我們青丘在這種時候,一向都是這樣的風俗,不要土包子沒見過世面就胡亂點評我!”
行這種事的時候,他們青丘到底什么風俗,她才三萬來歲不過一介幼狐,自然無幸得見,也無緣搞明白。連親一個人,除了動用口唇外竟還可以動用到舌頭,她今天也是頭一回曉得。她從前一直以為,親吻這個事嘛不過嘴唇貼嘴唇罷了。有多少情,就貼多長時候,譬如她方才貼著帝君貼了那么久,已當得上情深似海四個字。原來,這中間竟還有許多道道可講究,真是一門學問。
不過,既然青丘行此事一貫的風俗,連她這個土生土長的仙都不曉得,帝君他一定更加不曉得,她覺得用這種借口來蒙一蒙帝君,大約可行。
瞧帝君沒什么反應,她有模有樣地補充:“方才,你是不是呼吸了?”她神色肅穆,“這個,在我們青丘乃是一樁大忌,住在我家隔壁的灰狼弟弟的一個表兄,就曾因這個緣故被定親的女方家退了婚。因這件事,是很被對方看不起的一件事。”
東華聽聞此話,果然有些思索。
她在心中淡定地欽佩自己這個瞎話編得高,忒高,壯哉小鳳。
但是有一樁事,小鳳她不慎忘了,帝君有時候,是一個好奇心十分旺盛的神仙。
果然,好奇心旺盛的帝君思考片刻,得出結論:“這個風俗有意思,我還沒有試過,再試試你們青丘的風俗也不錯。”
鳳九神思未動身先行地伸手格在帝君胸前一擋,臉紅得似顆粉桃:“這么不要臉的話你都說得出來!”
其實帝君他老人家一句話只是那么一說,不過,他顯然并不覺得方才隨口這句胡說有何不可,提醒她:“是誰先摟過來的,你還記得不記得?”
鳳九一身熊熊氣焰瞬息被壓下去一半,這,又是一個面子的問題。
她想了半天,底氣不足地囁嚅:“誠然,誠然是我先摟上去的。”摸了摸鼻子狡辯,“不過這是我的夢,我想要怎樣就怎樣!”說到這里,腦中靈光一閃,她驀地悟了。對,這是她的夢,東華不過是她意識里衍生出來的夢中人物,平日口舌上從未贏過他也就罷了,在自己的夢中他居然還敢逞威風,真是不把她這個做夢的放在眼里。
她頓時豪氣沖天,無畏地看向東華:“你,你嘛,其實只是我想出來的罷了,我自己的夢,我想占你的便宜自然就可以占你的便宜,想怎么占你的便宜,自然就怎么占你的便宜,但是你不能反過來占我的便宜。”搖頭晃腦地道:“你也不用同我講什么禮尚往來的道理,因為這個夢里頭沒有什么別的章法道理,我說的就是唯一的道理!”一番話著實銷金斷玉鏗鏘有力,話罷自己都有些被鎮住了,定定瞧著帝君。
帝君像是反應了許久。
她琢磨著,帝君可能也被鎮住了,抬手在他跟前晃了幾晃。帝君握住她亂晃的手,明明瞧著她,卻像自言自語:“原來當在做夢。”停了一停,道:“我還想,你怎么突然這么放得開了。而且,竟然沒生氣。”
帝君這兩句話,鳳九耳中聽聞,字字真切,連起來表個什么意卻不大明白,糊涂道:“什么叫當是在做夢,”茫然道:“這個,難道不是在做夢?不是做夢,你又是從什么地方冒出來的?”莫名且混亂地道:“我又為什么要生你的氣?”怔了片刻,目光移到他微紅的嘴唇上,臉色一白道:“難不成,我真的,占了你的……”便宜二字她委實說不出口,未被東華握住的那只手,默然地提拉住蓋在胸前的薄被,妄圖扯上來將自己兜頭裹住。現實它,有點殘酷。
帝君抬手淺淺一擋,上提的一角薄被被晾在半空,她的手被帝君握住。帝君凝眉瞧她半晌:“還記不記得入睡之前,你在做什么,小白?”
入睡前她在做什么?此時一想,鳳九才發現竟全然沒有印象。腦中一時如瓊臺過秋風,一幕幕有關失憶的悲情故事被這股小涼風一吹,頓時冷了半截心頭。自己這個征候,是不是,失憶了?
愁自心間來寒從足上生,這個念頭一起,鳳九覺得手腳一時都變得冰涼。正此間,冰渣子一樣的手卻被握得更緊了些,涌上稍許暖意,耳邊帝君緩聲道:“我在這里,有什么好怕,你只是睡昏了頭。”
她抬頭迷茫地瞧著帝君。
帝君將她睡得汗濕的額發撩開,沉著道:“有時睡得多了是會這樣,睡前的事記不得無所謂,最近的事情你還記得,就沒有什么。”眼中閃過一點微光,又道:“其實什么都記不得了,我覺得也沒有什么。”
帝君的這句安慰著實當不上什么安慰,但話入耳中,竟神奇地令她空落落的心略定了定。
鳳九此時才真正看清,雖不是做夢,自己卻的確躺在一張碩大的大床上。不過倒并非紅帳紅被的喜床。身下的床褥眼前的紗帳,一應呈苦蜀花的墨藍色,帷帳外也未見高燃的龍鳳雙燭,倒是帳頂浮著鵝蛋大一粒夜明珠。
透過薄紗織就的軟帳,可見天似廣幕地似長席,枝椏發亮的白色林木將軟帳四周合著軟帳,都映照得一片仙氣騰騰。當然,其中最為仙氣騰騰的,是坐在帳中自己跟前的帝座他老人家。
方才帝君提到最近的事情。最近的事,鳳九想了片刻,想起來些許,低聲向東華道:“既然你不是夢,那……在你之前夢到和滄夷神君的婚事……哦,那個或許才是夢。”
她琢磨著發夢的始源,臉上一副呆樣地深沉總結:“兩個月前我老頭他,呃,我父君他逼我嫁給織越山的滄夷神君,成親當夜,我花大力氣將滄夷的神宮給拆了,這門親事就此告吹。聽說,其實當年造那座神宮時滄夷花了不少錢,但是,我將它夷成廢墟他竟然沒有責怪我,我老頭跳腳要來教訓我他還幫我說情。”
她繼續深沉地總結:“固然他這個舉動,我覺得可能是他在凡世統領的山河過多,瑣事繁冗,將腦子累壞了。但他幫我說情,一碼歸一碼,我還是挺感激他,覺得拆了他的窩有些對不住,心中慚愧。我估摸就是因為這個,所以今日才做這樣離奇的夢。”
鳳九的頭發睡得一派凌亂,帝君無言地幫她理了理。她顛三倒四總結個大概,帝君一面隨她總結,一面思索大事。白止要將鳳九嫁去織越山,據司命說,這樁事已過了七十年,但此時鳳九口中言之鑿鑿此事僅發生在兩月前。看來,大約是入夢時受了重傷,仙力不濟,讓鳳九的記憶被阿蘭若之夢攪得有些混亂。
她此時的記憶還停留在七十年以前,所以才未因他將頻婆果給姬蘅生他的氣。
帝君覺得,阿蘭若之夢擾亂人記憶這個功用,倒是挺善解人意。
鳳九陳情一番又感嘆一番,終究有二三事思索不出由頭,臉上露出疑惑神色,深沉地道:“其實,我從方才起就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對頭,”瞧著帝君,眼中漸漸浮上一層震驚,“既然方才我才是做夢而此時我沒有做夢,那這里是何處,帝君你、你又怎會出現在此處,還、還有這個床是誰的?”
帝君端詳她一陣,看來此時的小白,只有九重天上做自己靈狐時的記憶。這樣就好辦多了。他面色誠懇地胡說八道:“此處是個類于十惡蓮花境的結界,燕池悟將我困住了,你擔心我,所以匆匆趕來救我。”
鳳九嘴張成一個咸蛋,吃驚地將拳頭放進口中:“燕池悟忒本事了,竟關了你兩次!”
帝君面不改色地道:“他不但關了我,還關了你,所以我們出不去,只能困于此中。”
鳳九義憤填膺地恨恨道:“燕池悟這個小人!”卻又有一分不解,“為什么燕池悟再次困住你這一段,還有我奮不顧身前來營救你這一段,我一點印象都沒了?”
帝君鎮定地道:“因為你睡糊涂了。”見她眼中仍含著將信將疑的神氣,手撫上她的臉,定定地直視她的眼睛,語聲沉緩道,“小白,你不是總在我被困的時候來救我嗎?”
你不是總在我被困的時候來救我嗎。
鳳九僵了。
今夜她思緒顛顛倒倒,帶得行事也一時這樣一時又那樣,自覺沒個章法,且莫名其妙。此時東華這句話,卻如一片清雪落在眉梢,瞬間掃凈靈臺的孽障。
她方才覺得自己有些清醒過來。
幾百年前九天上的記憶如川流入懷,心中頓時酸楚。
她記得,從前有一回同姑姑閑話,說起世間玄妙,妙在許多東西相似而又非似。例如“情” ,“欲”二者。此二者乍看區別不大,卻極為不同。其不同之一,在于欲之可控而情之不可控,所以凡人有種文雅的說法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自己對東華,從來不是可控之欲,而是不可控之情。自以為已連根截斷,乃是根埋得太深,截出來的這一段乍看挺長,便以為到底了。其實深挖一挖,還能挖得出。
她以為往事隨風,已緲如煙塵,此時東華簡簡單單一句話,卻將根上的黃土概數除盡,讓她親眼見到這段情根被埋得多么深,多么穩固。
燕池悟為什么又關了東華,自己為什么不長教訓地又顛顛跑來救他,這些疑問都無須再計較。
帝君他說,你不是總在我被困的時候來救我嗎。
時隔兩百多年,看來,他終于曉得了自己就是當年十惡蓮花境中救他的小狐貍,九重天上陪著他的小狐貍。不曉得,他知不知道自己為了他吃的那些苦頭。
可是曉得能如何,不曉得又如何,這不是對的時候。
眼淚忽然盈出眼眶,順著眼尾滑落,她聽到自己的嗓音空空:“你果然曉得我是當年的那頭狐貍了吧?可是,你怎么能現在才曉得呢?”
軟帳中的氛圍一時沉重,東華的指腹擦過她眼尾淚痕,沉默良久,道:“是我的錯。”
她淚眼蒙眬地瞧著東華,他臉上的表情她從來沒有見到過。
她曉得,他這樣是在示弱。他這樣示弱,對她說都是他的錯,但是她其實心中明白,所謂不知者不罪,并不是東華的錯,是老天爺沒有做給他們這個姻緣,東華道這個歉道得沒有道理。
她這么慘兮兮地哭著責問他也沒有道理。
只聽說相逢一笑泯恩仇,沒有聽說相逢一哭結新仇。
她自己抬手將淚拭干,垂著眼睛接著東華的話。低聲道:“也沒有什么,在姬蘅來太晨宮前,其實你一直還是對我不錯,姬蘅來了你才對我變壞,這個,你不用放在心中,因為很早以前我就已經想明白這個道理,姬蘅是你的心上人,我那時候大約只能算是太晨宮中的一頭靈寵,我抓傷了姬蘅,你將我關起來以示懲戒沒有什么錯。我被關起來你沒有來看我也沒有什么,那時候你在準備同姬蘅的婚事,婚事這個東西一向異常煩瑣,有諸多禮制,你可能忙得一時忘了我也是有的。”
她吸著鼻子,故作大度地道:“你新近喜愛上的靈寵差點兒將我弄死的事,這個,你更不用將它放在心中。這個事情我已琢磨出了一套道理,可以自己想得通了。當日倘若我乖乖任重霖將我拘著,就不會遇上這等禍事,所以也不能怨天尤人,終歸其實是命中注定我的運氣可能不大好。”
她抬起手再將眼淚擦一擦,認真地道:“因為我在你的宮中受了很多磨難,可能是老天爺借這個來暗示我們無論如何都沒有緣分,所以我……”
帝君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所以你?”
鳳九愣愣抬頭,下巴上還有兩顆未擦干的淚珠兒,被帝君這么一打斷,“所以”要怎么,她也有些含糊。帝君蹙著眉,臉上凝著一層寒冰。鳳九卻覺得,帝君看著自己的目光像是有點悲傷。
當初在九重天上,若那時便曉得豢養的靈狐是青丘白家的小帝姬,自己當會如何?東華思及這個問題,覺得多半會將鳳九送還青丘。小狐貍在十惡蓮花境中的相救之恩,他自會向青丘送上九天珍寶酬謝。于情他自然很鐘愛小靈狐,于理,卻實不便將一族帝姬留在自己身旁教養著。
固然過往的許多他著實不知情,但這種不知情,或許本身就是一種錯。往事實不可追,此時也不是追悔的時候。
入眼處,鳳九的臉上愈顯疲憊,虛瞟梢頭的明月,距她醒來估摸已有近半時辰。時候不多了。
墜入阿蘭若之夢,鳳九修為盡失,魂體皆傷。三月以來,靠著東華一日三盒生血喂著,方把魂上的傷補齊全,將三萬年的修為重新渡回來。但身體仍十分虛弱,還需調養。
神仙調養仙體,自當尋個靈氣匯盛之地,方是最佳。可地仙們居住的梵音谷中,卻少有靈山妙境,東華便以己身靈力做出一個調養封印來,專為調養鳳九的仙體。
按調養封印這個法術的道理,因是專做給鳳九,待她一醒來,周身沉定的氣澤開始浮動,相系的調養封印便自發地啟動,需將她的仙體在一個時辰內置入其中,封印方才有效。所謂的時候不多了,便是這個緣由。
不過,封印雖是養仙體的好地方,魂魄卻不宜長時間拘在此中,最好提出來置于他處。似鳳九這種狀況,將魂魄放進一個活人的身體中,時時能汲取一些生氣地養著,才是最好。至于阿蘭若之夢,倒不急著出去。
鳳九獨自靠在床角處,表情含糊地瞅著被子。
東華凝眉不語,此時小白心中記恨著他,其實她記恨得不無道理,但離將她放入調養封印唯有最后半個時辰。一入調養封印,照她身體虛弱的程度,沒有三個月怕是出不來。讓她繼續記恨著自己度過這最后半個時辰,對誰,都是一種浪費。
軟帳中一時靜極,帳外蟬聲入耳。
鳳九在床角抱了片刻的被子,猶豫著向東華道:“你怎么了,帝君?”
帝君回過神來,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良久道:“你方才想說,所以什么?”見她竟蹙著眉頭開始回想,突然道,“沒有什么所以了,其實我們已經成了親。”
砰,鳳九一頭撞上床框,齜牙道:“怎么可能!”
帝君的眼神黯了一黯,反問她:“為什么不可能?”
鳳九揉著額角上的包:“我并不記得……”她并不記得自己同東華換過婚帖拜過天地入過洞房……固然,后一條想不起也無妨,但是半點記憶也無……可見帝君是在唬她。但帝君此刻的表情如此真誠……她糾結地望著帝君。
東華伸手幫她揉額頭上的包,將包揉得散開方道:“不記得是因為你失憶了,方才我說你睡糊涂了是騙你的。”有耐心地解釋,“我擔心你知道后害怕,實際上,你是失憶了。”
失憶?失憶!
作為一個神仙,活在這個無論失憶的藥水還是法術都十分盛行的危險年代,的確,有些容易失憶。
鳳九結巴地道:“我、我這么倒霉?”她腦中此時的確許多事情想不起來。在這種前后比照的驗證之中,她越發感覺,帝君說的或許都是真的,驚恐地道:“但是我明明、我怎么可能答應這個婚事,我……”
帝君的手停了停,目光頓在她的眼睛上,深邃地道:“因為,小白你不是喜歡我嗎?”
帝君用這種神情看人的時候,最是要命。鳳九捂住漏跳一拍的胸膛,絕望掙扎道:“一定不是這個理由,如果是這個理由那我之前做的那些……”
帝君不動聲色地改口:“那只是其一。”他接著補充,“主要還是因為我跪下來求你原諒了。”
“……”
鳳九不絕望了。
鳳九呆了。
呆了的鳳九默默地將拳頭塞進口中。
帝君下跪的風姿,且下跪在自己跟前的風姿……她試圖想象,發現無法想象。
連想象都沒有辦法想象的事,居然千載難逢地發生了,但,她居然給忘了。她實在太不爭氣了。
帝君說,他曾跪下來向她求親。拋開帝君竟然也會下跪這樁奇聞不談,更為要緊的是,帝君為什么要娶自己?
這,真是一樁千古之謎。
她的好奇已大大抵過吃驚,心中沉重地有一個揣測,試探著脫口道:“因為你把我怎么了,所以你被迫要娶我嗎?你的心上人姬蘅呢?”
帝君愣了片刻,不解地道:“姬蘅和我,你怎么會這么想,她和我的年紀相差得……”目光對上鳳九水汪汪的黑眼睛,突然意識到,她的年齡似乎和自己差得更甚。皺著眉頭一筆帶過,言簡意賅地道:“姬蘅和我沒什么關系。”
從東華的口中竟然聽到這種話,鳳九震驚了,震驚之中喃喃道:“其實,我是不是現在還在做夢當中?”
她用力地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眼中瞬時飆出兩朵淚花,淚光閃閃地道:“哦,原來不是做夢,那么就是我的確失憶忘記得太多了。我覺得,這個世界變得我已經有點不大認得出了。”
她困惑地向東華道:“其實我還有一個疑問不曉得能不能請教。”
這個疑問,它有一點傷人,但她實在好奇,沒忍到東華點頭已經開口:“倘如你所說,我們的確已然成親,為什么我老頭會答應這門婚事,我還是有些想不通,因為你,”她有些難以啟齒地道,“因為我老頭一向是個很俗的神仙,你不是三代世家而且如今已經沒有手握重權,不大符合他擇婿的條件……”
帝君默然片刻:“青丘原來還有這種擇婿的規矩,我沒有聽說,”又思索片刻,抬頭誠懇地道,“或許白奕覺得我雖然沒有什么光輝的前程可言,但是都給你跪了,勝在為人耿介忠厚,看我可憐就答應了。”
從帝君口中飄出的這篇話,鳳九琢磨著,聽上去有些奇怪。
但她說不出哪里奇怪,因從道理上推,這個理由是行得通的。他們青丘,的確一向稱得上心軟,容易泛濫同情之心。
如此看來,帝君確然沒有唬人,她同帝君,果然已經成親。
不管自己是怎么才想通嫁給了帝君,但,自己在如此糾結的心境下竟然能夠想得通,這說明帝君他一定花了功夫,下了力氣。帝君他,挺不容易。原來她同帝君,最后是這樣的結局,她從前糾結許多真是白糾結了。天意果然不能妄測,你以為它是此種,往往卻是彼種。不過,這也是漫漫仙途的一種樂趣罷。
她因天意的難測而惆悵了半刻,回神瞧見帝君漆黑的眼睛正凝望著自己,心中不知為何突然生出高興來。
她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拼命壓抑住勃勃的興致,試探地向東華道:“帝君你肯定不只給我跪了吧?雖然我不大記得了,但你肯定還干了其他更加丟臉的事情吧?”
她覺得,盡管自己謙虛地使用了兩個疑問句而非咄咄逼人的反問句,但她問出的句句疑問,毫無疑問必定都是真的。帝君乍聽她此言后驀然沉寂的神色,就是一個最好的例證。自己洞察世事之能,真叫作一個英明!
她按捺住對自己澎湃的贊嘆之情,得意道:“不要因為我記不住就隨便唬我,跪一跪就能讓我回心轉意真是太小看我了,我才不相信。”
她最后補充的這一句,原本不過想再從東華口中套出兩句好聽話,但不知為何,卻見帝君聽罷竟陷入一段長久的失神,直至一截枯枝掉落在床帳上打破沉寂,才恍然回神似的輕聲道:“倘若要你想得通……”他略沉吟,“那要怎么做,小白?”
鳳九認為,帝君不答自己反倒將話頭拋回來,此乃他害羞的一種表現。也是,他當初為了挽回自己,定做了許多出格之事,此時不忍回憶。她心中大悅。雖然她對于帝君為何要挽回自己仍舊似懂非懂,但這個因由她不是忘了么,她忘的事情太多,不急于這一時半刻要全部曉得。
帝君蹙著眉頭,似乎有所深思地又問了她一句:“你想要我怎么做,小白?”
因她已堅定地認為東華此時乃是在害羞,內心滿足,就覺得不能逼帝君更甚。帝君既然想用問她這招轉移話題,就姑且讓他轉一轉。
她撓了撓頭,慢吞吞地回道:“這個嘛,照著我的道道來,我一時也想不出該劃出個什么道道。”停了一停,“不過我聽說剖心為證才最能證明一個人待另一個人的情義……哦,這個詞可能你沒有聽說過。聽我姑姑說在凡界十分的流行,言的是同人表白心跡,沒有比剖心示人更有誠意的。因于凡人而言,剖心即死,以死明志,此志不可不重,才不可不信。”
看到帝君皺眉思索的模樣,咳了一聲道:“這個,我只是隨便一說,因為你突然問我想要你做什么,我就想到什么說什么,但都是墊一墊的話罷了。”
抓抓頭道:“可墊到這一步我也想不出我真心想要讓你做什么。”
目光略往帷帳的角落處一瞟,眨了眨眼睛:“此時若有一爐香燃著,待會兒入睡可能好些,你要么就幫我燃爐香吧,再有什么我先記著,今后再同你兌。夫妻嘛,不大講究這個。”夫妻二字出口時,目光有些閃爍,不好意思地望向一旁。
此二字含在唇中,滋味新奇,她不是沒有嫁過,在凡世時嫁給葉青緹屬無奈之舉,有名無實,他從未以妻這個字稱過她,她也未這么自稱過。
原來良緣得許的成親,竟是這么一回事。
東華的眼中含了些深意,語聲卻聽不出什么異樣,良久,道:“也好,你先欠著,隨時可找我兌。”話罷轉身為她燃香,倒叫她有些蒙。
果然是成親了,今日她說什么帝君竟然就認什么,天上下紅雨也沒有這么難得。
帝君背對著她坐在床沿,反手于指端變化出一個鼎狀的銅香爐,袖中取出香丸火石,一套動作熟極流暢。
鳳九騰出時候回想,帝君今日的表情,雖然大多在她看來還是一個表情,但似乎有些表情又有微妙的不同。而這些微妙不同的表情,都有些難懂。她搞不懂,也就不打算搞懂,轉而跪行他近些,想看看他燃的何種香。
沒料眼前的紫色背影忽然轉身,她嚇了一跳。瞧著近在咫尺的帝君的臉……和帝君纖薄地親上去會有些涼的唇……她強作鎮定:“我就是來看看你燃的什么香。”
因她膝行跪著,比坐著的帝君還高出些,難得讓帝君落在下乘。
她不動聲色地直起腰,想同帝君的臉錯開些。
錯到一半,左肩卻被帝君伸手攬住,略壓向自己,姿勢像是她俯身要對帝君做些什么。
帝君微微仰著頭:“我覺得,你看樣子是在想什么。”
帝君問出這句話時,她并沒有想什么,但帝君這么問了,她就想起了什么。轟一聲,一把火直從額頭燒到脖子后頸根部。
因離得太近,帝君說話時的吐息,不期然必定要繚繞在她的唇瓣,帝君追問:“你在想什么?”
看著帝君放大的俊美的臉,鳳九突然于此色相間得了極大一悟。
浮世仙途,萬萬年長,緲無盡頭,看上去無論何事何物皆可盡享,但其實,也只是看上去罷了。與這萬萬年長的命途相比,一生所遇能合心意的美人,不過萬一,能合心意的妙事,不過微末。既然已經是萬一和微末了,遇到就務必不能浪費。何況,眼前這個“萬一”和“微末”,還是同自己成了親的夫君。
她伸出手來捧住帝君的臉,懷著破釜沉舟的決心,正欲一舉親下去……卻感到帝君的手一勾,她的頭驀地低下去,正碰到他的唇。
帝君的聲音里似含了絲笑意:“原來是在想這個。”
她的確是在想這個,但她想是一回事,他說出來又是一回事。這種事,死,都不能承認。她唬起氣勢來,理直氣壯道:“誰在想這個,我只是覺得,既然我們成了親,那么第一次……一定不是我主動親你,片刻前……片刻前雖然我主動了罷,但只是因為我在做夢夢得有點糊涂,我清醒著其實是十分矜持的一個人……”
帝君打斷她道:“你說得對,的確是我主動。”
她想要再說些什么,未竟的話卻淹沒在下一個親吻之中。
帝君閉著眼睛,她才發現他的睫毛竟然很長。
帳頂有明珠微光,白樹投影。鳳九的手搭在帝君肩上,微垂頭亦閉上眼睛,慢慢地圈住帝君的脖子。
這些動作她都做得很無意識,腦子里模模糊糊地覺得,姻緣真是一樁離奇之事,曾經她最異想天開的時候,也沒有想過帝君有一天成為她的夫君,會像這樣珍惜地來親自己。他的手那樣輕緩地放在自己頸后,那樣無防備地閉著眼睛,咬著她的嘴唇那樣溫柔。
帝君這樣最神仙的神仙,一直活在三清幻境菩提凈土,世上無人有這個膽子將他拉進十丈紅塵,這件考膽量的事,她干了,而且,她干成功了,她太能干了。
她將他拽入這段風月,這是他從未經歷的事,他一定很不習慣,但即便這樣,他也沒有亂了方寸,仍然是他的步調他的規矩,這的確是她一向曉得的帝君。她覺得很喜歡。
片刻后。
東華低頭瞧著躺在他臂彎中熟睡的鳳九。
懷中的少女柳眉細長,濃密的睫毛安靜合著,嘴唇紅潤飽滿,比剛醒來時氣色好些。
一個時辰還是太短,縱然自己用了不太光明的法子,才令她后半個時辰未鬧別扭,不過,他倒并不大在意這個不光明的法子妥不妥當。他一向講究實用,法子管用,就是好法子。
此時最要緊之事,是將她的魂魄提出,令她的仙體即刻進入調養封印中將養,不能誤了時辰。
待她數月后調息完畢從封印中出來,混亂的記憶會不會修正,憶及這一段會不會更記恨自己,帝君當然想過,這個也令帝君他微有頭疼。但帝君覺得,此事同行軍布陣不同,沒有什么預先的對策可想,只能隨機應變,看她到時候是個什么反應,再看怎么來哄她。
抱著鳳九來到潭邊,她仍在熟睡中。
月色幽涼,帝君單手將鳳九攬在懷里,微一抬袖,沉在水月潭底的調養封印破水而出。水簾順著封印邊緣徐徐而落,露出口暈了白光的冰棺。
冰棺四圍云霧繚繞,瞬時鋪徹水面,一看即知,此云氣乃磅礴的仙澤。云霧中光芒雖淡,卻與樹林的翠華、月夜的清輝全不相同,令十里白露林瞬然失色。水中的游魚們得分一絲仙澤滋養,抵過百年修煉,紛紛化形,倉皇跪立于水潭之上,垂拜紫衣的神尊。
帝君漠然踏過水面,將懷中熟睡的鳳九小心放進冰棺,聽她在睡夢中蹙眉:“冷。”
有膽子大些的小魚精伸長脖子,想看看冰棺中少女的面容,被同伴倉皇地拉回去,抬手將她的頭壓低。小魚精猶自好奇,抬起眼睛偷覷。
帝君將外袍脫下來蓋在鳳九身上,握著她的手直到她不再發抖,輕聲安撫:“待在這里時乖一些,過些時候,我來接你。”將她散開的長發略一整理,方回頭對跪做一團的小魚精們道:“將她寄在你們這里,代我好生照看。”
語聲并不見得如何抬高,一潭的小魚精們卻將頭垂得更低,恭順得近乎虔誠,聲音雖怯懦倒也整齊:“謹守尊神之令。”
圓月隱沒,小魚精們見白衣的神尊端視冰棺中的少女良久,方伸出手指在她額頭一拂,提出了她的魂魄。離體的魂魄像一團綿軟的白霧縈在他指間,環著微弱的光暈,十分端莊美麗。
鳳九的魂魄需放進一個活人的身體中將養,但若將她的魂魄放到一般人身上,她的修為有限,怕到時候同那人的魂魄纏在一起,臨到頭來分不開卻麻煩。最好是找個有孕的女子,將鳳九的魂魄寄在她胎中,這樣最好。
東華將鳳九的魂魄小心籠住,轉身時,身后的冰棺緩緩沉沒入水中。
今夜無風。倒是個好天。
第三章
鳳九從一場黑甜深眠中醒來后,坐在床上,蒙了半天。
片刻前,她將床前伺候她的幾個小侍婢趕了出去。說來小侍婢們各個長得水蔥似的,正是她喜歡的模樣,服侍她的手法也熟稔細致,令她受用。她們也挺懂禮數,曉得尊敬她,稱她殿下,按理說她不該有什么不如意。
令她發蒙之處卻在于,小侍婢們雖稱她殿下,卻非鳳九殿下,也非九歌殿下,而是阿蘭若殿下。
阿蘭若,這個名兒她曉得。她還曉得阿蘭若已經死了多年,墳頭的蒿草怕都不知長了幾叢,骨頭想必也早化塵埃了。她還記得,前一刻自己還在為頻婆果同那幾尾巨蟒死搏,驚險處似乎落進了一個虛空,虛空里頭又發生了什么她不曉得,但無論發生什么,她覺得,都不至于讓她一睜眼就變成阿蘭若。
床前的銅鏡里頭映出她的模樣,紅衣少女黛眉細長,眼神明亮,高鼻梁,薄嘴唇,膚色細白。她皺著眉頭研究半天,覺得無可爭議,這是個美人。但這個美人到底是不是自己,她卻有點疑惑。
她忘了自己原本是個什么樣子了。
這并非單純的失憶。過往三萬多年滄海桑田,她經歷過的事樁樁件件,從頂著一個炎炎烈日自她娘親肚子里落地,到靠著一股武勇獨闖蛇陣取頻婆果,她全記得挺深刻。但這種深刻卻像翻話本子,說的是個什么故事她曉得,故事中的人物景致,她卻沒個概念,譬如她記得她的姑姑白淺,卻忘記白淺長什么模樣,前三萬年的人生,縹緲只如抄在書冊上的墨字。
她呆愣一陣后,也有些思索。雖然姑姑收藏的話本子里頭,她瞧見過一種穿越時光的段子同此時的境況挺相合,但那些不過凡人們胡想出來的罷了,四海八荒并無這種可以攪亂時光的法術。 若方才那些侍婢口中所稱的阿蘭若,確然是比翼鳥一族傳說中的阿蘭若,那這個地方怕是哪位術力高強的神尊仿著梵音谷中阿蘭若還活著的時代,重造出的另一個世界。她雖然年紀小沒什么見識,作為青丘的繼承人,這個法術還是略聽說過一些。
自己怕是因緣際會才掉進這個世界中罷,至于被誤認做阿蘭若……她愁眉不展,難不成是她魂魄離體,附在了阿蘭若的身上?
腦門上立時生出兩顆冷汗。但細細一想,這個推論竟頗有道理。試想倘此時是自己的身體面容,除非自己同阿蘭若原本就長得一副模樣,否則為何今日所見的侍婢們皆垂著眼睛稱自己阿蘭若殿下?而倘若自己果真同阿蘭若長得一張臉,幾月前初入梵音谷時,暫不論萌少,他們比翼鳥一族的元老又豈會瞧不出來?
乖乖,魂魄掉換的事可不是鬧著玩兒。自己的魂魄宿進了阿蘭若的殼子,那誰的魂魄又宿進了自己的殼子?關鍵是,自己的殼子現下在何處?更關鍵是,它到底長個什么樣子?
鳳九一時頭皮發麻,真是要找,都無從找起啊。況且頻婆果還在原身上。幸而臨出天罡罩時英明地將果子裝進了隨身錦囊,除非她的咒文,任誰也打不開,大約果子算保住了。
前事梳理半日,發現所擔憂者大多是場虛驚,也沒有什么緊要事候著自己,鳳九一顆心漸漸地釋然。
她慶幸自己是個膽大的仙,尋常女子不幸掉入這么個地方,觸上這么個霉頭,前途未卜回首無路,且是孤單一人,恐早已怕得涕淚漣漣。
她雖然也有片刻驚慌,但驚慌片刻后,倒是能立刻想開。既來之則安之,來都來了,暫且就這么安住罷。掉進這個地方,估摸沒有什么人曉得,也不用指望誰來相救。如此,倒是淡定了。
命里若有這個劫數,躲也無處躲,命里若無這個劫數,遲早有機緣令自己找到殼子走出這個地方。急,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況且這個阿蘭若一看就身在富貴家,也虧不了自己什么,當是來此度個小假,松快松快心胸。這個倒比借著九歌的身份住在梵音谷,時時還需考慮銀錢之事強些。
如此,還是自己賺了。
凡人有句詩怎么說的來著?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螻蟻一般繁忙度日的凡人中,也有具大智慧的。此話說得正是。
過著阿蘭若的人生,演著阿蘭若這個角兒,將鳳九這個身份全數拋開,幾日下來,倒是過得挺舒心灑脫。
只除了一件,有關乎蛇。
據仆婢的提說和鳳九自己的揣測,阿蘭若衣食住行的諸般習性,同她一向其實沒有什么不同,不用刻意模仿,她還高興了一場。
沒承想幾日后,兩個青衣小侍卻抬著條碗口粗的青蟒到她的面前,規規矩矩地請示她:“殿下近日沒有召見青殿,青殿已怒得吞了三頭牛,奴們想著青殿思念殿下,特帶青殿來見見殿下。今日天風和暖,不知殿下要不要帶青殿出去散一散步?”當是時,鳳九瞧著三丈多長在她跟前嘶嘶吐著芯子的青殿,腦袋一暈,咕咚一聲,就從椅子上栽了下去。
阿蘭若因幼時被她娘親丟進蛇窩里頭養大,對蛇蟻一類,最是親近。聽說這個青殿,就是她小時候救的一條小青蛇,當成親弟弟養著,取個名字叫阿青。宮里頭上到伺候上君的上侍,下到打理雜務的小奴仆,一應地尊稱這條長蟲一聲青殿。
“宮里頭”三個字,說明阿蘭若是個公主,上君這個稱謂,乃是比翼鳥對他們頭兒的敬稱,說明阿蘭若是比翼鳥一族的公主。扮個公主于鳳九而言,不是什么難事,但扮個熱愛長蟲的公主……她那日從驚嚇中醒來,思及此事,不及半炷香又暈了過去。
懼蛇,是她不得不跨過去的一道坎。跨得過,她就是世人眼中如假包換的阿蘭若公主,可日日摸魚捉蟹享她的清福。跨不過,遲早被人揪出她是個冒牌貨,落一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鳳九茫然地想了三日對策。第三日午時,靈光一閃,憶及小時候自己厭食紅蘿卜,姑姑在青丘大開紅蘿卜宴,整治她連吃十日,很有效果。說不準這個法子,此番可以用用。
又三日后,王都老字號酒樓醉里仙二層,最靠里的一個肅靜包間中,鳳九望著一桌的全蛇宴,端坐靜默。
桌子上杯疊杯盤疊盤,什么清炒蛇蛋、椒鹽蛇條、生燜蛇肉、燉蛇湯,十來道菜從蛇兒子到蛇老子,一個不落下。
離桌子幾步遠立了道屏風,屏風后頭擱了個嘔盆。
鳳九靜默半日,顫抖地提起筷子,一筷一口,一吞一嘔,幾十筷子下去,膽汁幾欲嘔出來方才罷休。自覺最后幾輪至少提筷子時手不抖了,也算個長進,凡事不可操之過急,需循序漸進,留明日再戰。慘白著臉推門而出,深一腳淺一腳移向樓口欲打道回府。
方才一道蛇羹,平心而論倒是鮮美。若是將青殿做成蛇羹,青殿那般宏巨的身量,不曉得能做多少盆。腦中驀然浮現出青殿吐芯長嘶的威風面容,一股蛇腥味自胃中直翻到喉嚨口,鳳九臉色一變,捂嘴大步向包間沖。
因轉身太過急切,未留神身后徐行了位白衣少女,沖撞之下白衣女子呀一聲,順著樓階直跌而下。
鳳九傻眼一望,一位正欲上樓的玄衣青年千鈞時刻抬手一攬,恰好將跌落的白衣女子接入懷中。
鳳九心中贊嘆,好一個英雄救美。但英雄的面目都沒看清,胃中又是一陣翻騰,趕緊撒腳丫子朝包間中的嘔盆疾奔。
扶著嘔盆嘔了半日,方順過氣來。再推門時,步子都是飄的。恍惚地飄到樓梯口欲下樓,迎面卻撞上一道冷肅的目光。
自古來英雄救美,又似這般的英雄救美,眾目睽睽下美人在懷,自然是四目相對,一眼兩眼,含情目里定姻緣。但這個四目相對,須是英雄和美人四目相對,方是一段風流。
此刻,救人的英雄卻來和自己大眼瞪小眼,這是唱的哪一出?
鳳九不解。
待瞧見被救的白衣美人踮著左腳半邊身量都靠在青年身上時,方拍腦袋一悟,原是美人被自己適才一撞,跌得腳傷,青年直直盯著自己,大約是對自己這個傷人兇手的無聲譴責罷。
這個事,原是自己方才處得不妥。
鳳九三步作兩步下樓來,最后兩步臺階,因腳上一個虛浮差點兒跪下,被青年伸手扶住,力道不輕不重,拿捏得正好。他這個義舉,她自然需抬首言謝,順勢將手中幾顆金錁子遞到一旁白衣美人的手中。她做這個公主,別的沒有,就是錢多。
美人瞧著手中的金錁子,有些訝然。鳳九上前一拱手:“方才事急沖撞了姑娘,還令姑娘受傷,身上別無其他唯有些俗物,望姑娘收下權作藥廬診金。姑娘若收下便是寬諒我,姑娘若不喜歡金子,”她將脹鼓鼓的錢袋子一抽,“我這里還有銀子珍珠寶石明玉,姑娘喜歡哪一種?不用客氣!”
一番漂亮的賠罪話剛說完,姑娘還沒有反應,卻聽玄衣青年向她低聲一喚:“殿下。”
窗外突然落起一場豪雨,嘩啦啦似就地散落了一壺玉珠。鳳九茫然地轉過頭。
無根水自九天傾灑,如同一匹雪白的瀑布垂掛屋檐。瀑布前頭,青年身姿頎長,黑發如墨,眉眼宛如畫成。目光相接處,仿似迎來一場暮冬時節的雪凍。
他稱自己……殿下?
鳳九腦袋一轟,這個冷冰冰的玄衣青年,想必是阿蘭若從前的熟人。今日未領仆從出門,著實失策,尋常遇到阿蘭若的熟人,仆從們皆可幫襯著略擋一擋,往往擋過三招,對方的身家她也摸透得差不多了,但今日之狀……看來只有使一個下策,裝不認識。
鳳九佯作不解向青年道:“方才也有幾人同我招呼,稱我什么殿下,你是不是像他們一樣,或許認錯人了?”
青年原本平靜的眸色驀然深沉,銳利地盯住她,良久,緩緩道:“你記不得我了?”
鳳九被盯得發毛,青年這個模樣,倒像是一眼就拆穿了她的謊言。
她打了個冷戰,自己安慰自己,世間相似之人不知凡幾, 焉知青年沒有相信她方才的說辭,說不定只是做出這個神色詐她一詐,不要自己嚇自己。
她定了定神,看向青年分辯道:“沒有記不住記得住之說罷,我從未見過你,也不是你口中的殿下……”
話到一半卻被青年打斷,仍是牢牢地盯住她,淡聲道:“我是沉曄。”
說到這一步他竟然還這樣固執,鳳九佯怒:“我管你是浮曄還是沉曄。”心中卻陡然一頓,沉曄。這個名字她很熟,熟得僅次于阿蘭若。從前關于阿蘭若的種種傳說,大半都同這個名字連在一起,原來面前這個人,竟是神官沉曄。
既然眼前站的是沉曄,想必是多說多錯,到這一步,趕緊遁了是上策。心念急轉間,她保持住演得恰好的勃發怒氣,狠狠道:“說不認得你就不認得你,有樁急事需先行一步,讓路!”
青年有些發怔,倒并未阻攔她,反而移開一步,讓她一個口子。她心中咚咚直跳,待行到酒樓出口,借著撐傘時回頭一瞧。玄衣的神官仍定定地站在一樓的樓口,若獨立的孤松,瞧她回頭,眼中似乎掠過了一絲痛楚。她揉了揉眼睛,卻又像是什么都沒有瞧著。
這一夜,天上布雨的水君像是瞌睡過頭了忘記將雨收住,無根水潑天,傾得闊綽。鳳九倚著欄桿想心事。她回憶曾經聽聞的傳說,阿蘭若和沉曄,的確像是瓜葛得挺嚴重。但他們之間究竟有過什么瓜葛,當日她不夠八卦,沒有逮著萌少逼他細說。
白日里一遭,虧得她有急智像是糊弄了過去,但倘若沉曄果真是阿蘭若的知音……乖乖,一回生二回熟,多見他幾回,難免不被他認出自己是個冒牌貨。再則,今日大庭廣眾下,她給沉曄一個大大的釘子碰,不管他心中是否存了疑惑,說不得,次日就會到她殿中來打探一二,屆時……
她一個激靈,趕緊喚了貼身伺候的小宮婢茶茶過來,皺著眉頭吩咐:“若神官邸那邊的沉曄大人過來打探我今日去了何處,吩咐下去,就說我一整日都在宮里頭。”
茶茶呆了半天,突然緊張地道:“沉曄大人同殿下素來沒有交情,今次竟要來打聽殿下的事,莫非,莫非是殿下又惹了什么禍事不成?”說到禍事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禁不住打了一個哆嗦。
鳳九忽略掉茶茶的哆嗦,訝道:“你說,我同沉曄沒有交情?”這就怪了,她回憶白日里,醉里仙中沉曄瞧她那一副神情,那不像是沒有交情的神情。
茶茶愣愣地思索片刻,臉色陰郁地道:“殿下這個問法,難道是說小時候的交情嗎?”又憤然道,“殿下小時候念著沉曄大人是表哥,主動去賀過他的生辰,他卻聽從大公主和三公主的挑撥,說殿下臟得很,將殿下的賀禮全數扔了,那之后,殿下不是再沒去過他的生辰,再也沒有同他往來過嗎?”眼眶泛紅地道,“殿下仁厚,如今覺得那樣也算交情,可茶茶覺得,沉曄大人他擔不起殿下的交情。”
鳳九呆了一陣。一篇話里頭,她看出來茶茶是個忠仆,是個對她巴心巴肺的忠仆。
阿蘭若同母異父的姐姐和一母同胞的妹妹與她一向不對付,這個鳳九曉得。年紀輕輕即任神官長的沉曄是她親娘的侄子,算是她表哥,這個她也曉得。三個公主里頭,大公主橘諾最受母親寵愛,小公主嫦棣最受父親寵愛,阿蘭若因生下來就被丟進蛇窩里頭養大,爹不親娘不愛是三姊妹中間最倒霉的,這個,鳳九她還是曉得。但關于沉曄,她原以為他自始至終都該同阿蘭若站在一條船上,搞半天,他竟同她一雙姊妹才算正經的竹馬青梅,這個,鳳九卻還不曉得。
這個事情蹊蹺。
鳳九思索一夜,未果,眼看晨曦微現,困得找不著北了,打著哈欠去困覺。一覺睡醒,見茶茶提著裙子滿面紅光地小碎步急奔而來,心中嘆一聲果然我就是這么的料事如神,抬手端起一杯冷茶,邊飲邊向茶茶道:“沉曄他今日過府,是如何打探我的?”
茶茶喜滋滋地搖頭:“沉曄大人今日未有動向,不過,茶茶將要傳的這樁消息,卻一定得殿下的意。”眉飛色舞地湊過來道:“殿下的師父回來了!陌先生他回來了!正在前廳中候著殿下!”
鳳九一口茶噴在了茶茶的臉上。
茶茶一揩臉上的茶水:“殿下一定很吃驚罷,陌先生離開時明明言說半年后回來,如今才不過一月,茶茶也覺得有些吃驚呢!”
鳳九的確吃驚,回過神來時,覺得今日倒了八輩子血霉。
這個血霉從何談起,還要追溯一下阿蘭若的身世。
阿蘭若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孩子,所以,即便鳳九占了阿蘭若的殼子,她一雙至親也瞧不出,這些日子以來,鳳九也就占得頗為安心。
但阿蘭若除了一雙父母,最為親近之人,卻還有一個師父。阿蘭若她娘當年狠心將她扔進蛇窩,幸得阿蘭若命大,沒被一窩巨蟒吞進肚子,反被當條小蛇養活了。不過,養活雖是養活了,彼時的阿蘭若卻沒個人樣,她師父路過見她可憐,方將她救出來帶在身邊教養。
阿蘭若一言一語,一行一止皆承她師父悉心教導,此時,她云游在外的師父卻不知為何竟提前回來,豈不是自己倒了血霉?而她這個便宜師父,又豈有認不出自己這個冒牌貨的道理?
鳳九痛苦難當狀捂住額頭,痛苦中佯作喜悅狀道:“師父回來了自然是天大的喜事,但想來昨夜沒睡好,此時被晨風激得頭疼,你先將師父他老人家好生安頓,我回頭再與他老人家請安謝罪。”
茶茶是個忠仆,乍聽鳳九口中頭疼二字,已急得亂轉,拔腿就要去延請藥師。
院中卻驀然傳來一聲輕笑,鳳九抬目越窗遙望,一支碧色的洞簫堪堪拂開一株翠柳,出來一片白色的衣角。
鳳九順著這片衣角朝上瞧,白衣青年唇角含笑:“月余未見,見了為師卻鬧頭疼,不知是個什么毛病,不如為師同你診治診治。”
為師二字從青年口中出來時,鳳九蒙了一蒙。
師父兩個字,在鳳九的想象中,是上了年紀的兩個字。當然她姑姑的師父墨淵上神是個例外,但天下事,總不能樁樁件件都是意外。師父者,長得必定該同九重天上太上老君那般白須白發,才不算辜負此二字的名頭。但眼前這個俊美的白衣公子,竟然是阿蘭若的師父?還是手把手將阿蘭若拉扯教養大的師父?鳳九覺得自己的信仰受到了傷害。
白衣青年三兩步已到她跟前,見她蒙著不動,眼風朝茶茶掃了一掃。忠仆茶茶立刻見一見禮,樂呵呵自去了。鳳九力持鎮定地抬手:“師父上座。”腦門兒上冒了一排汗地斟茶孝敬他,另斟了一杯給自己壓驚。
白衣青年含笑若有所思地看她兩眼,良久道:“鳳九殿下別來無恙。我是蘇陌葉。”
鳳九一口茶噴到了他的臉上。
蘇陌葉何人,乃西海水君二皇子是也。
此君以紈绔聞名八荒四海,與連宋君這個風流神君惺惺惜惺惺,且是她小叔白真最談得來的酒肉朋友。
蘇陌葉擅制茶,她從前亦常去西海順他一二,同他有那么些交情。但僅憑這個交情,就讓蘇陌葉特意闖進阿蘭若之夢來救她,她印象中,此君并非如此大義之人。且因她失憶之故,自然認不出一向熟悉的蘇陌葉,但對方如何就一眼看出了宿在阿蘭若殼子里的是她,也令她吃驚。
縱然如此,他鄉遇故知總是樁樂事。二人坐穩,鳳九忍不住一一請教。
蘇陌葉眼神戲謔,袖中取出張精致的白絲帕,從容地將臉上茶水一一揩凈,方道:“這個嘛,你涉險久久未歸,且被四尾巨蟒日夜圍困,比翼鳥的女君想起眾蛇之皇興許能驅遣那四尾花蟒,連宋才將我請來救一救你。”
眾蛇之皇,乃是后洪荒時代的一尾白蟒,汲天地靈修,復煉元真靜居成仙,九重天上證得太一青玄之位,由天君親封元君號,稱祈山神女。這位祈山神女,正是蘇陌葉他娘。
鳳九羞愧地道:“這個夢境或許十分兇險,你竟然這樣大義,毫無猶疑地入夢來救我,我從前真是誤會了你。”
蘇陌葉臉上一向春風和煦的笑容卻驀然一滯,垂頭握住茶杯,看著杯中浮起的茶沫子,許久才道:“阿蘭若確然是我徒弟。她十五歲時我將她救出蛇窩,一手將她養到六十歲。雖非血脈相承,卻是我的骨中骨,血中血。”
蘇陌葉這個形容,令鳳九一怔。四海水君的子嗣后代中,數蘇陌葉一等一的俊雅風流,說他是個紈绔,只因陌少系在手中的芳心沒有千顆也有八百。不過,人卻不知這些芳心并非陌少他有意采摘。陌少之于美人,向來不是他去救美人,而是美人來救他。是以,今日他用如此神色說出“骨中骨血中血”六個字,令鳳九極為震驚。
蘇陌葉瞧她一眼,撫著手中的洞簫續道:“我因西海有事,離開過梵音谷兩年,再回來時,當日臨走還活潑非常的少女,留下的卻僅是一個青草悠悠的墳包。比翼鳥一族鐵口咬定她自縊身亡……”他靜了靜,“兩百多年來,我一直在追尋她的死因,他們一族卻將此事捂得嚴實。今次連宋來尋我救你,說你墜入的是阿蘭若的夢境。既是她的夢境,我自然要進來看上一看。”瞥向鳳九淡淡一眼,道:“所以要說救你,也只是個順便,你倒不用承我的情。”沒什么表情的臉上恍然卻又一笑:“再則,此番進來,我還有事需你幫忙。”
鳳九頭回領教,人說蘇陌葉有時性子古怪,此言真是不虛。蘇陌葉的笑容,和煦起來是真和煦,冷漠起來是真冷漠,似此時這般爽朗起來,又是真爽朗。更難得他同一時刻竟能化出這三種面目,每一種都這么真誠,好一個千面神君。
鳳九是個知恩的人,沉吟點頭:“從前也順了你不少好茶,你有什么忙需我幫,我又幫得上的,自然幫上一幫。”
蘇陌葉顯然對她的回答滿意,目光向四維徐徐一掃,道:“恐你也發覺了,此地乃是有人照阿蘭若活著的時代,另造出了一個世界。彼時的梵音谷中有何人何景,此境便有何人何景。還有,梵音谷中的人若掉入此境中,會取代這里對應他造出的那個人。”他指了指自己:“譬如我掉進來,原本阿蘭若的師父,這個世界中另被造出的那個我,便頃刻消失了。”
鳳九吶吶:“你是說,我占了阿蘭若的殼子是因阿蘭若是我我就是阿蘭若?”這個事情太過匪夷所思,鳳九只覺一個霹靂直劈在她腦門兒上,令她眼冒金星。
蘇陌葉瞧了她半晌,卻是搖了搖頭:“你這個嘛,我估摸是創世之人法術不夠純練,出了一些紕漏。掉入此境之人,皆會喪失原來世界中一些物象記憶,你如是,我亦如是。這便是此境的一個紕漏。既已出了一個紕漏,你或許是第二個紕漏。”他抬頭目視窗外:“阿蘭若的魂魄已散成灰燼,比翼鳥一族縱然可轉世有來生,阿蘭若,卻是不能了。這個世界中,誰都有可能被梵音谷中的正主掉進來取而代之,唯阿蘭若不能。”
鳳九得蘇陌葉一席話,揪緊的心中頓時釋然,抬眼瞧蘇陌葉凝望向窗外垂柳的身影,卻覺有些愴然,咳了一聲道:“你方才說要我幫個忙的事,不妨此時說說,需我幫個什么忙,我也好看看有無什么需準備。這個忙幫完了,我們也好琢磨琢磨如何走出去。”
等了許久,蘇陌葉方才回話,低聲道:“此境誕生之初,或許與當年的梵音谷并無兩樣,然誕生后的運轉,卻與梵音谷再無干系。造出此境之人,大約是想借此扭轉當年谷中發生的悲劇,得一個圓滿解脫。”
他瞧著鳳九:“阿蘭若已經死了,圓滿不圓滿皆是自欺欺人。此番既是你來扮阿蘭若,我希望你能遵循著從前阿蘭若的行止作為,讓這個世界能重現當年梵音谷之事,讓我曉得阿蘭若,她真正的死因。”
蘇陌葉讓鳳九幫的忙,其實做起來也容易。阿蘭若一生中,曾遇及好幾樁決定她終局的大事。當年阿蘭若在這幾樁大事上頭取的什么抉擇,她如今也取個什么抉擇即可。蘇陌葉體貼鳳九是個不能被拘束的性子,幾樁大事外的些許小事,由著她主張,想如何便如何。
鳳九瞧出來,比翼鳥一族的上君和君后,換言之她一雙便宜爹娘,雖對她這個親生的女兒不如何,對蘇陌葉卻稱得上敬重。有了蘇陌葉這個知根知底的靠山,鳳九越發覺得日子悠然,欣然,飄飄然。
不如意之事唯有一件——侍從們日日都要將青殿抬到她院中,央她同青殿說幾句體己話,溫柔地寬撫寬撫它。這個事情令鳳九略感頭疼,全蛇宴吃了近半月,手挨上青殿的頭,她仍覺哆嗦得厲害。
如何才能光明正大地避開青殿而又不致人懷疑……鳳九為此事,甚為憂慮,原本飄飄然的日子,也飄得不甚踏實。便在這無人可訴的憂慮之中,迎來了阿蘭若她親娘的壽辰。
阿蘭若她親娘傾畫夫人的壽辰,一向做得與別不同。因據說傾畫夫人是位好風雅的才女,尋常歌舞筵席入不得她的法眼。她爹為了討她娘的歡心,每年她過生辰,皆鉚著勁兒折騰。今年新得的消息,她爹打了一艘大船,欲領著她娘沿著思行河南下,前去南邊的行宮觀塵宮賞茶花。
阿蘭若作為女兒,雖是個受排擠不得寵的女兒,隨扈伺候的名冊中,上君朱筆欽點,亦有她的名字在列。
鳳九打點一二行裝,思及隨扈南游,青殿作為三丈長碗口粗巍巍一壯蛇哉,自然不能跟上出巡的游船,數日憂慮竟迎刃化解,心中怎一個“爽快”了得。待臨行前兩日,侍從再將青殿抬進她院中時,她心中舒快,自然不吝展現對青殿的依戀和不舍,眼角還攢出兩顆淚珠子,令侍從們更加深信,他們的殿下依然是從前那個殿下,近日對青殿不那么熱絡,不過是他們錯覺。
哪知鳳九這場戲做得太過逼真,正遇著八百年不進她院子一趟的上君偶然駕幸。上君這幾日心情好,偶爾思及阿蘭若這個女兒,覺平日太過疏忽,有些愧疚,因此到院中探一探她。入院卻恍眼見此情景,上君蹙眉沉思了片刻,又慈藹地看了鳳九片刻。
第三日出巡,鳳九瞧著巍巍的龍舟后頭,不遠處跟了一條小畫舫。伺候青殿的幾個小侍從撩開畫舫簾子沖她笑,青殿亦從簾子后頭冒出一個頭,親熱地向她吐著長芯。鳳九立在岸旁,茫然中,被河風吹得晃了一晃。
茶茶抱著一沓錦被眼看要上那畫舫,鳳九在后頭問她:“你做什么去?”茶茶回眸一笑喜氣洋洋地道:“殿下不記得了嘛?青殿膽小,一旦離開王宮,入夜定需殿下相陪,河上風大,茶茶怕屆時涼了殿下,特地送床錦被到船上去。”鳳九腳一軟,眼看要栽倒,幸得蘇陌葉伸手一扶。鳳九握住蘇陌葉的手,凄聲道:“陌少,你幫我個忙,晚上將我敲暈再送到畫舫上去,我代我全家感謝你。”
是夜,江風獵獵,船中一廳殿,殿中明珠輝映,暄妍如明日白晝。幾十條人影鋪開一個席面,上座坐的阿蘭若一雙爹娘,底下按位次列了三位公主并數位近臣,近臣的最首位坐的是有過一面之緣的沉曄,蘇陌葉位在其后。
首次見橘諾嫦棣二位公主,鳳九打眼一瞧,見一雙姊妹皆是雪膚花貌,顧盼處全是風流,動靜處皆有神采,美人也。雖然原世的印象不多,估摸這等容貌拿到九重天闕上,能出其右的也少。鳳九慨然一嘆,傾畫夫人委實會生。
廳殿正中數位舞姬獻曲獻舞,鳳九心不在焉,耳中塵音進進出出,也不知她們在哼個什么。
歌姬正唱道“縹緲水云間,遙遙一夢遠”,鳳九端著個小酒杯一杯一杯復一杯,將自己灌醉了,屆時蘇陌葉一個手刀敲昏她時才好免些疼痛,漸漸眼中就有些迷糊,瞧著獻舞的美人如霧中看瓊花,只囫圇出個模糊面目。
恍然右側旁,明珠的瑩光此時卻暗了一暗。鳳九遲緩地轉頭望,殿中光色繚繞,驀然出現一位紫衣青年在她身旁矮身落座。青年自帶一身冷意,與滿殿聲色相絕,銀色的長發極為顯眼,護額上墨藍的寶石,恐值不少銀錢。冷淡的眉眼看過來時,竟是有些熟悉的親切。
這樣一副冷臉也能被自己看作親切,鳳九慢半拍地琢磨,今夜小酒喝得到位。
正思忖著此是何人,怎么偏偏就坐到了自己身旁,值舞停歌休之際,高座中的上君卻含笑朝著他們這一處,朗聲道:“息澤可來了,本君瞧阿蘭若一杯一杯苦飲悶酒,料想因你久候未至之故。今次雖是因橘諾的病才下山,不過你與阿蘭若久未見面,夫妻二人也該好好敘一敘話。”
廳內一時靜極,身旁被稱作息澤的青年淡淡應了聲“是”。
鳳九的酒,在頃刻間,醒利索了。
清月夜,月映水,水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月輪底下一艘船,船尾處,鳳九和蘇陌葉兩兩相對,剝著核桃談心事。核桃,是毒日頭底下烤得既脆且香的山核桃,心事,關乎鳳九半途冒出來的便宜駙馬——息澤神君。
阿蘭若不過成年,緣何就有了位駙馬爺,此事說來話長。蘇陌葉一邊指揮著鳳九剝核桃,一邊回憶往昔。
息澤此人,按蘇陌葉的說法,來頭挺大。
梵音谷內有個歧南神宮,神宮由神官長坐鎮。神官長自古乃上天選定,降生之日必有異相,即位后司個閑職,平日并不聞達政事。不過一旦君王失德,神官長可上謁九天廢黜君王,確保梵音谷的長順長治,換言之,神官長在梵音谷中履個上達天聽下察上君的監察之職。是以歷代神官長皆是歷代上君即位后,手里頭要拉攏的第一號人物。
歧南神宮的現任主人是沉曄,前一任主人,卻正是息澤。阿蘭若她爹也是因這個由頭,早在她三十來歲未成年時,便已做成她同息澤的婚事。阿蘭若是她爹意欲牽住息澤的一枚石頭子兒,幸得她當日年小,婚事雖成二人并未合居。兩年后,卻傳言息澤因身染沉疴向九天請辭了神官長一職,避隱歧南后山,將位子傳給了沉曄。
蘇陌葉遙望天上的月輪:“息澤既已請辭了歧南神宮,他對阿蘭若似乎也并不感興趣,加之二人未曾合居,這樁親事便無人再提,只當沒有過。”瞥了眼鳳九道:“從前他避隱歧南后山,阿蘭若雖是他名面上的發妻,卻直至阿蘭若死他都未下山過一次,所以我也沒將這段同你一提,累你今日惶恐,是我考慮不周。”皺眉道,“卻不知為何在這個仿出來的世界里,你我竟能目睹息澤出山。息澤這個人,從前我亦未曾見過,今日還是頭回見他。”
鳳九斟酌著提點他道:“我老爹似乎說他是為了橘諾的病特意下山。”
蘇陌葉一怔,道:“息澤的醫術的確高明,但倘我未記錯,橘諾不過是孕期有些許喜癥……”
鳳九手中的核桃殼落了一地,訝聲道:“橘諾尚未成親如何有孕,你不是上了年紀記錯了罷?”
蘇陌葉似笑非笑,摸出洞簫在手上掂量:“你方才說我……上了什么?”
鳳九干笑著恭敬奉上一捧剛剝好的核桃肉,真誠道:“說您的品位又上了臺階真是可喜可賀。”
蘇陌葉全無客氣地接過核桃肉,臉上仍含著有深意的笑容,道:“橘諾那樁事嗎,是否我胡說,時辰到了,你自然曉得。”站起來理了理袍子道:“時候不早,需我此時將你劈昏送給你那條青蟒嗎?”
鳳九打了個哆嗦,苦著臉道:“月高天闊,此等妙境豈能輕負,容我再浸浸江風,你過半個時辰再來下毒手罷。”
蘇陌葉笑了一聲,懶懶攜著洞簫回房,留她一人在船尾吹風。
白日受了一回驚嚇,方才筵中又受了一回驚嚇,加之同蘇陌葉絮叨許久,月光照著和風拂著眼睛瞇著,鳳九覺得越發沒甚精神,游船直行,暈乎乎似要駛入夢中。正愜意間,卻聽身后幾步遠有人敘話。
清脆些的聲音道:“姐姐方才筵中便用得少,方才又嘔了大半,息澤大人親自烤了地瓜命人送來,姐姐用些可好?”又道,“原以為息澤大人這樣的人物,該同別的宗室子弟一般不近庖廚事的,未料想這一手烤地瓜倒是做得好。”
柔順些的聲音回道:“息澤大人避居歧南后山,煩厭他人擾己清休,許多年來一直未要仆從服侍,烤地瓜之類些許事情,他自然能做得純熟。”
聽到此處,鳳九已明白敘話二人者是誰家阿誰。未料錯的話,該是她一雙姊妹。她原本不欲聽這個墻角,大約她同蘇陌葉談心時選的角落甚僻靜,天色又黑,敘話的姊妹二人并未注意到此處還有雙耳朵。
繼續聽下去不妥,此時走出去,似乎也不妥。正自糾結間,卻聽清脆聲兒的嫦棣呵呵笑道:“息澤大人這些事,怕僅有姐姐知曉罷,據妹妹所知,息澤大人下山只為姐姐而來,已入宮十日卻未去阿蘭若處瞧上一眼,可見如傳聞所言,他果然是不在意阿蘭若的。姐姐可曾瞧見,今夜筵席上阿蘭若看著息澤大人的神情,聽父君說息澤大人是為著姐姐的病才下山,我可瞧清楚了,她那張臉一瞬變得同白紙一個色,好不解氣。”
柔順些的橘諾低聲道:“妹妹此言不妥,卻不要再這樣胡說,仔細被人聽到,終是不好。”
嫦棣哼聲道:“姐姐總是好心,卻不見近幾日她的囂張,自以為父君今年準她與咱們同游便是待她有所不同,哼,也不瞧瞧自己不過是個被蛇養大的臟東西!便是她在我跟前,看我是不是也這么說!我卻不懂,息澤大人既然對她無心,何不將她休了,累她連累自己身份!”
幾句話隨夜風灌入耳中,繼續聽下去還是立時走出去?鳳九不糾結了。打著呵欠從角落處踱步出來,笑吟吟道:“今夜好運道,囫圇在船尾吹個風,也能聽到親姊妹光明正大打他們姊夫妹夫的主意,時近的人暗地里說些無恥之言做些無恥之事,已不時興防著一個隔墻有耳了嗎?”
鳳九驀然出現,令橘諾一怔,亦令嫦棣一怔。嫦棣反應倒快,一怔后立時一聲冷笑:“當日便是你高攀息澤大人,息澤大人將姐姐放在心中,可是令你醋了?廉恥之論也要配得上這個身份的人才好提及,你這樣的身份,也配同我們談什么廉恥?”
當妹妹的如此伶牙俐齒詆毀姐姐,一看,就是欠管教。青丘的小仙們各個服鳳九的管教,搞得她這么多年想管教人也管教無門,嫦棣正在這個好時候撞上槍口,其實,讓她有點激動。
鳳九了悟狀點頭笑道:“原來是因嫦棣你的身份還未夠得上談及廉恥,說話行事才盡可無狀無恥,今日阿蘭若受教了。”
嫦棣氣極,恨聲道:“你!”卻被橘諾攔住,低聲道:“息澤大人早有吩咐,該是診脈的時辰了,先同姐姐回去吧。”眼神有意無意地瞟向鳳九,卻是對嫦棣道:“有些事,無謂做這些口舌之爭,白白輕賤自己。”
話罷拉扯著嫦棣轉身走了。
窄窄一軒廂房,金鑲的條案錦繡的蒲團,蘇陌葉給自己倒了杯酒,條案上,珠蚌里頭的明珠柔和,滿室生光。比翼鳥一族雖只做個地仙,家底倒比四海的水君還要豐厚。
蘇陌葉握著酒杯有意無意地把玩。一眾人等信誓旦旦這是阿蘭若的執念所化之夢,其實,斯人已灰飛煙滅,何來執念,又何來夢境。可嘆他初初聽聞,竟然抵不住心中一點妄念,差點兒信以為真。
他那時竟然十分欣慰,若果真如比翼鳥那一幫老兒所言,這是阿蘭若的執念,進去便要墜入她的心魔,他倒是迫不及待。她的心魔是什么,里頭可有他一分位置,他過去不曾明白,現在也不明白,但他想要明白。可真正走進來,睹物睹人才曉得,此處不過是仿出的一個平行世界。他不是不失望。
他來救人,確有私心。當日連宋托他時說的那席話他還記得:“有東華在,必定護得鳳九周全,這個我倒不擔心,東華應是同鳳九一處,尋著東華必定也就尋得了鳳九,你此去,先尋他二人要緊。”
尋鳳九,算是尋得輕松。他那日正巧在醉里仙吃酒,碰上阿蘭若同沉曄鬧了那么一出,心中存疑,次日便特意去她府中詐了一詐。她那一口茶末子,令他到今日仍記憶猶新。而東華,連宋料事也不全對。東華帝君卻到今日才現身。他同鳳九,并不在一處。
今日說給鳳九有關息澤的那幾句話,也不能說是騙了她。他的確從未見過息澤,縱然因這個世界創世時出了紕漏,他自掉進來后便忘了東華帝君長個什么模樣,想來帝君亦因此而未能認出他。但他數日前夜探歧南神宮,曾于神宮一密室中見過息澤的畫像,畫上的息澤,并非今日這般紫衣銀發的模樣。
東華有心借用息澤的身份,以他的仙法,施個修正術,將比翼鳥一族記憶里關于息澤的模樣替換成他的模樣不是難事。修正術并非什么重法,于此境無礙。寧可使個修正術,也不愿化作息澤的模樣來做完這場戲,倒是帝君的作風。
蘇陌葉蹙眉沉思事情原委。想來鳳九當日受了重傷,或許需魂體分離調養。魂魄調養之事,他們此等仙法卓然的神仙自然都曉得,最好是放入孕婦的胎中養著。莫不是……帝君他將鳳九的魂魄放進了橘諾的胎中?
如此,倒能解釋得通為何東華帝君竟對橘諾分外看重了。卻不料鳳九是個變數,魂魄最后竟跑到了阿蘭若的身上,看樣子帝君似乎還不知曉。這場戲,倒是有趣。
蘇陌葉笑了笑,幾樁事他靈臺清明已瞧得明白,鳳九和帝君處,卻需瞞一瞞,他還仰仗著鳳九幫他的忙,豈能讓他二人頃刻聚首。這卻并非他不仗義,漫漫仙途,受了紅塵侵了色相便有執念,這一執念,纏了他數年,唯有鳳九可點撥化解。
他這一生,到他遇到阿蘭若前,未曾將誰放到過心上。直至今日,他卻依然記得有那么一天,和風送暖,尚且童稚的少女身著緋紅嫁衣,妝面勝畫,蔥段般的手指輕叩在棋盤上緩聲問他:“師父為何愁思不展?是嘆息阿蘭若小小年紀便需為父聯姻?這等事,思若無果,思有何用?思若有果,思有何用?趁著大好春光,花轎未至,不如阿蘭若陪師父手談一局?”
這樣的性情,又怎會落得一個自縊身亡?
一盞酒被手溫得漸暖,瑩白的珠光里,白衣男子斂目將手中的酒盞祭灑般一傾而下,口中輕聲道:“碧蓮春,溫到略有雨后蓮香入口最好,試試看,是不是你一向喝慣的味道。”語聲溫和,含著一絲凄清落寞。而窗外河風漸大,細聽竟有些打著卷兒的呼嘯聲,像是誰在低低泣訴。
下期預告:與父同游中,神思不屬己。同陌少相議同賞月令花,卻陰差陽錯認錯人。感懷傷時下,意外已了然。已明鳳九身份的東華連設計中計,保護鳳九不免溫馨,阿蘭若之夢,暗潮升級。
創作談
各位《男生女生》的讀者朋友們,好久不見。這次帶給大家的是我最新創作的一部……老作品。我能想象大概好多讀者會吐槽說一年不見怎么你來連載還是連載《枕上書》啊,你真是對不住我們啊。嗯,因為我寫故事實在寫得太慢了。不過《枕上書》實在是我很喜歡的一個故事,自我感覺寫得清新又溫暖,和之前的那些悲傷故事都不同。四月暖春,我覺得編輯給我安排了一個很好的時間,這時候讓帝君和大家見面,我希望它是一個正好的月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