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亮
在扎西看來,在寺廟學習結束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修行方式。對他而言,環保本身也是一種修行,保護鳥類、動物就是他的修行功課。
今我們的家鄉年保玉則,它是巴彥喀拉山脈的主峰,海拔5389米,它也是非常重要的河流源頭,這座山上的水,一半去了黃河,一半去了長江?!鄙碇罴t色僧袍的扎西桑俄在臺上演示一個全藏文的PPT。
扎西桑俄是青海省果洛州白玉寺的堪布(藏學博士)。2013年4月1日上午,他在云南大學人類學博物館的大會議室,參加第三屆人類學紀錄影像年度論壇。他說到的年保玉則位于青海省久治縣索呼日麻鄉境內,與四川阿壩縣接壤,被藏族居民視為“神山”。
“下面我們看看年保玉則是怎樣的?!痹魃6矸懦鲆粡埬瓯S駝t與山下草場的照片,“這是沒有被破壞過的年保玉則,非常美麗,周圍的草場就像是花環,6月份開黃色的花,7月份開白色的花,8月份是紫色的,最后是藍色的花”。
“但是幾十年以后,我們就再也看不到這么美麗的年保玉則了。”PPT放了一半,扎西停了下來。
“從佛教和修行的角度來說,做與不做是兩回事?!痹髡f,他和朱加先后成立“大渡河源頭保護協會”、“年保玉則生態環境保護協會”。在他們的努力下,保護區得以不斷建立,而更多的牧民、官員和僧侶,開始有了環保意識。
鳥語者
1970年,扎西在年保玉則山下俄措尕瑪湖畔一個牧民家庭出生。根據藏區習俗,如果家中超過兩個小孩,一般會送一兩個前往寺院完成學業。扎西也不例外,他13歲便被父母送去久治縣的白玉寺,出家成為一名喇嘛。
“我們在寺廟中,可以學歷史、醫學、天文學,學很多東西”。教導他的上師,興趣在于歷史,扎西因此也學習了一段時間的歷史,但他始終提不起興趣。
扎西感興趣的是畫鳥。他從小就非常喜歡鳥,俄措尕瑪湖中豐富的鳥類資源是他童年生活中濃墨重彩的一筆。于是,他決定拿起畫筆。但扎西沒有繪畫基礎,剛開始畫時,完全是隨興所至?!拔揖透鶕约合埠脕?,往往把一只灰色的鳥畫成紅色,把一只淺藍色的鳥畫成深藍色,不管它是不是這樣?!苯Y果沒有人能看出他究竟畫的是什么鳥,扎西自己也抓不到感覺。
“后來我聽說,要想畫得有感覺,眼睛最重要?!痹鏖_始著重觀察鳥的眼睛,發現它們的眼睛里往往會有白色的光,也會有高興、痛苦和著急的神情。他慢慢學會把這些一點一滴畫出來。
扎西觀鳥、畫鳥的名聲在白玉寺附近逐漸傳開,有上了年紀的老人甚至稱他是“麻雀轉世”,也有人直接稱他“觀鳥喇嘛”。在講述扎西故事的紀錄片《鳥語者》中,扎西說,但凡有人想見他,就傳話說遇到一種新奇的鳥,叫他趕緊去。等他慌忙趕到,朋友就會笑著說,“剛剛已經飛走了”。隨著閱歷增長,扎西慢慢發現其他地方原來還有許多自己聞所未聞的鳥,他想去看看這世界上究竟有多少種鳥。27歲,扎西從白玉寺正式畢業,成為一名堪布。但他并沒有留在白玉寺,而是開始四處游歷,在青藏高原游走觀鳥。2003年,扎西在拉薩遇見深圳來的麥茬(董江天)。
“當時已經開始有外國人在西藏觀鳥,但中國人,就只有我們兩個?!丙湶鐏碜陨钲谟^鳥協會,他寄給扎西大量觀鳥專業書籍,同時也幫扎西完善了觀鳥裝備。扎西開始成為一位職業觀鳥人。在觀鳥過程中,扎西與麥茬慢慢接觸到許多在青藏高原從事環保的NGO組織(非營利機構)。他們對環保的關注,引發了扎西的思考。
兩個喇嘛踩著單車到處跑
高原環境在惡化,并蔓延到了年保玉則。“最直接原因就是修路。”2005年,扎西回到年保玉則,滿目瘡痍,“別看路窄,但為了修路到處挖沙子挖石頭,到處都是坑”。他傷心,“歷史上,我們藏族是一個環境理念非常強的民族,因為青藏高原本身環境惡劣,一旦破壞就很難恢復?!?/p>
與其他西部省份一樣,青海省政府的整體規劃中,對旅游業前景寄予厚望。
但年保玉則的冰川卻在逐年融化,現在除了主峰,其他山頂早已沒有了積雪。扎西童年時,那些被視為神靈、任何人不能觸碰的湖泊,由三百多個縮減到一百多個。有的湖里則沉積了大量垃圾,甚至開始變黑變臭。
“我們有種說法,說藏民是觀世音菩薩的后代,我們之所以在青藏高原,就是為了保護河流和水源?!痹髡f。
扎西找到白玉寺的同學朱加。同扎西一樣,朱加也對野生動植物充滿了興趣,在白玉寺讀書時,他們時常結伴去野外看鳥、訪古和拜訪老人。
他們成立了“大渡河源頭保護協會”。說是協會,其實就是兩個人沿著大渡河騎自行車走了三個月,一邊尋找源頭,一邊撿湖里的垃圾。之前扎西為了觀鳥買了一個索尼相機,這次也派上了用場。一路走一路拍,最后用了40多筒膠卷,拍了800多幅照片?!斑@些照片非常珍貴,現在再回頭看,里面很多東西早已不存在了”。
兩個喇嘛踩著單車到處跑,到處拍,這在當時的年保玉則是聞所未聞的事。朱加回憶道,當時寺院天天罵,老百姓也罵,“出家人天天要念經啊,為什么你們不念經,騎著單車到處跑,到底是要干什么?”在扎西看來,在寺廟學習結束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修行方式。對他而言,環保本身也是一種修行,保護鳥類、動物就是他的修行功課。
但要讓人認同他們的做法,還得年保玉則的大活佛點頭。一次法會上,扎西和朱加想讓大活佛看看他們在做的東西,“當時非常害怕,尤其是扎西,嚇得存儲卡和電池都差點忘記拿了。”朱加笑著說,好在最后大活佛贊許了他們的做法。后來白玉寺住持也逐漸認可了他們的做法,“這樣我們做什么都是‘高速公路(一路通行)了”。
在沿著大渡河騎行時,扎西和朱加發現白馬雞數量在銳減。“以前白馬雞非常多,寺院也有養白馬雞的傳統,現在是越來越多老百姓喜歡吃這種鳥肉,導致數量越來越少。”朱加說。
“老百姓還有辦法勸,但林場職工就沒辦法了?!敝旒诱f,他們輾轉找到青海省林業局。當時青海省林業局局長非常贊同他們的做法,表示他可以管制林場職工。最終在扎西和朱加的努力下,年保玉則建立了一個白馬雞保護區。
2007年,扎西和朱加正式在久治縣民政局注冊成立了“年保玉則生態環境保護協會”。接到縣里的通知書后,扎西和朱加興奮異常,一路上都在討論自己想做什么,未來又能做什么。但很快他們便清楚意識到,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如何證明年保玉則是有保護價值的?
“要解答這個疑惑不是光說就可以的,必須要有事實來證明。”朱加說,這也使得記錄成為他們工作的重中之重。
扎西為協會設計了一個非常醒目的logo——一只五顏六色的眼睛,“綠色代表的是植物,黃色代表動物、也包括人,藍色是水,而我們是在看著他們變化。”扎西解釋道,他們協會的力量實在是太有限了,很多東西他們甚至都不知道該怎么去保護,“能保護的我們就保護,沒辦法保護的我們就只能把它拍下來”。
由當地的牧民、喇嘛組成的會員們,開始拍攝植物、鳥類、高山禿鷲,觀察雪山、濕地,甚至開始拍攝石頭。
在一份公開的“年保玉則生態環境保護協會”的團隊名錄(2011)中,記錄了他們的身份和職責:扎西桑俄,會長;那措(本科畢業),協會和扎西桑俄的秘書,山水和行動援助的駐點青年實踐者;朱加(喇嘛),熱愛野生動物攝影,負責年保玉則白玉鄉鄉村之眼項目;勒王(牧民),民間攝影家,負責監測冰川;土巴(喇嘛),負責監測昆蟲;蘭則(牧民),參與山水綠色領導力項目,負責監測濕地;華澤(喇嘛,寺院金剛舞老師),關注當地垃圾處理問題;佳華三單(喇嘛,寺廟老師),負責監測雪豹。
雖然條件有限,但“年保玉則生態環境保護協會”正積極通過和外界的合作,學習權威的監測方法?!霸诒本┐髮W的幫助下,我們自己已經在科學雜志上發表文章了,三江源在工作中也在使用我們的數據了。”扎西說。
紀錄片能做什么
“牧民們看了我們的紀錄片,都說這是我們的錯?!痹髡f,最后真的再沒有牧民賣死牦牛了,而是把它們放到野外去。
2008年,山水自然保護中心的呂賓找到扎西,希望以年保玉則為背景,拍攝一部關于扎西的紀錄片。這部紀錄片便是后來的《鳥語者》,長約30分鐘。
呂賓在年保玉則跟著扎西拍了半個月。這讓扎西對攝影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意識到這是更好的記錄工具。“年保玉則生態環境保護協會”很快有了一臺小型索尼攝像機。但苦于沒人指導,這臺機器并沒有發揮功效。
2009年3月,《鳥語者》在云之南紀錄影像展上放映,呂賓邀請扎西到現場與觀眾交流。在那次影像展上,不怎么聽得懂漢話的扎西,感受到了影像的力量。同年7月,青海省林業廳通知扎西,在青海湖畔將有村民影像培訓,問他是否有興趣。扎西一口答應,當他和朱加急匆匆趕到青海湖畔時,又遇到了呂賓。
呂賓正是影像培訓計劃的負責人。他所在的山水自然保護中心當時正在積極推廣一個名為“鄉村之眼”的活動,希望把攝像機交到村民手中,由他們來自主拍攝。
“作為一個綠色環保組織,‘山水為什么會提出‘鄉村之眼項目?”呂賓說,生物物種最豐富的地方,往往文化的面向也非常豐富。
“我們發現,城里人和鄉村人在看待自然時,價值觀不一樣。比如說過度放牧,我們常認為它是草場荒蕪的主因。但真正同牧民去聊時,你會發現遠遠沒有那么簡單。我們希望能找到一種方式把這種價值觀傳遞出去,而影像無疑是最直接的方式?!?/p>
從2007年開始,鄉村之眼總共做了三期培訓,扎西在青海湖畔參加的是第三期。
呂賓當時的情緒其實非常低落?!爱敃r經過兩期培訓,確實做出了一些作品?!眳钨e說,但作品大部分是半成品,對于這些作品未來究竟該怎樣處理,也沒有思路,“當時我對‘鄉村之眼已經有一種放棄的心態,不知道這件事做下去還有什么希望”。
培訓結束后,扎西叫住了呂賓,邀請他去年保玉則培訓學員。呂賓以為只是扎西喜歡攝影,出于朋友的考量,他答應去。
扎西精心篩選了14名學員。第一節課開始前,扎西在發言中提到了信仰與自然的關系。他說了一個詞“松芭喇納唐吉嘎”,是藏語“所有生命都希望鮮活地活著”的意思。
現場的氣氛也讓呂賓為之一振。他回憶道,培訓開始前,他問學員“你為什么拿起攝像機?”大部分人都有非常強烈的表達欲望,希望能記錄下自己生活的變遷和文化變遷,即便當時他們手里舉著的都是最簡單的,甚至還有只有刮胡刀大小的攝像器材。
每天的課從9點開始,會一直持續到晚上10點。每個學員想拍的題材都會被充分討論?!斑@個時候,我意識到培訓班不再是‘山水的一個項目,現在能夠把它本地化、工具化,成為一種方法,傳遞到當地。”呂賓說,“我們不再作為主導去辦培訓班,我們做好支持和技術的指導,由當地合作伙伴來組織培訓”。
事后,有人曾問過扎西,為什么當時會主動邀請呂賓前去培訓?
“我們的環境變化那么快,有些快得沒有辦法保護。但我們可以把它紀錄下來,讓以后的人知道現在是怎樣的。以前是用文字和照片記錄,但我不信任文字,包括藏族的歷史上也有很多假的?!痹髡f。
經過前后兩次培訓,六個學員交出了《鞍子》(洛朱)、《大自然的恩賜》(扎西桑俄)、《索日家和雪豹》(朱加)、《牛糞》(蘭則)等六部紀錄片,主題集中,全部關于環保。
這些片子被呂賓帶去“云之南”紀錄片影像展,引起轟動。尤其是蘭則拍攝的《牛糞》,被很多人視為“鄉村之眼”計劃中最重要的片子。據扎西說,這也給蘭則不小的壓力,以至于他后來一直都沒有新片出來。
牧區里的鄉村電影節
年保玉則的紀錄片廣受好評,扎西非常高興。但他仍希望能有更多年保玉則人看到他們的作品。2011年,扎西決定在自家牧場上舉辦一場鄉村電影節。
扎西想:首先,播放自己拍攝的紀錄片,可以讓老百姓認識到自己的文化和環境問題;其次,對于鄉村拍攝學員來說,也是總結和招新的契機。“七月份是年保玉則最溫暖的時候,更重要是讓朋友們聚在一起玩幾天”。
電影節上老百姓來得非常少?!鞍磦鹘y,我們是6月份搬夏季牧場,10月底搬冬季牧場;原本6月20日人就全在夏季牧場了,所以把時間定在了7月20日。沒想到,最后一直到7月份才搬夏季牧場”。
也就是說,當扎西他們熱火朝天在放電影時,牧民們也正在熱火朝天地搬家?!八阅憧凑掌?,雖然很多牦牛經過我們這里,但就是沒有人停下來觀看?!痹髡f。
“我們自己也是牧民,搬家沒時間,也可以理解。”在朱加看來,讓老百姓看到這些片子也并不難,讓他頗感意外的是,大部分當地政府工作人員都趕過來了?!爸蓍L、副州長、鄉長都來了,這很不容易;既然政府來,那我們第一個鄉村電影節就成功了”。
到第二屆鄉村電影節(2012),扎西調整了時間,最終有六七十人觀看了影片,很多人是騎著馬來的。扎西很滿意。“我們縣總共才2萬人,有8000人住在鄉村,草場上大概也就600多人,能來六七十人,已經非常不錯了”。
扎西先放了一個美國紀錄片,結果好多人提出抗議,“他們都說,這個在電視里隨時都能看到,要看我們自己的?!痹靼l現,村民們喜歡看到有自己、自己生活的環境,無論紀錄片多長,都非常喜歡看。有人甚至把《牛糞》反復看了十遍,越看越喜歡看?!杜<S》也在牧區變成農業區的地方播過,很多老人看著看著就流淚了,他們想起了自己過去的生活。
《高山禿鷲》是扎西拍的片子?!岸d鷲是非常好的一種鳥,它從不殺生,所有藏族人都喜歡它。”扎西說,禿鷲以往靠腐肉和天葬為生,但現在越來越少人放生牦牛,加上有了市場之后,牛羊老死后,尸體也被賣出去。結果導致禿鷲的食物越來越少,數量也明顯減少。
“牧民們看了我們的紀錄片,都說這是我們的錯?!痹髡f,最后真的再沒有牧民賣死牦牛了,而是把它們放到野外去?!拔覀冋谥鸩礁淖兡撩駛兊挠^念,比如說垃圾,我們拍出來,他們一看,這才意識到垃圾是這么大的問題,慢慢也做出改變?!?/p>
并不是所有喇嘛都像扎西、朱加這樣熱衷環保。由于被人胡亂投擲寶瓶,年保玉則的圣湖仙女湖一度污染嚴重。寶瓶是垃圾,更涉及到宗教問題,誰也不敢對此有所非議。
“華澤是最早開始清理仙女湖的垃圾的,他拍攝了一部亂擲寶瓶的紀錄片?!痹髡f,雖然當時華澤承受了很大壓力,但最終還是促成政府立法禁止向湖中投擲寶瓶。而華澤也感召了仙女湖附近一個寺廟的喇嘛參與到治理之中,最終有效改善了仙女湖的水質。
扎西的發言結束后,有人問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力量那么微小,那為什么還要去這么努力地做?
“從佛教和修行的角度來說,做與不做是兩回事。母親生病了,明天肯定會死了,醫生也在這樣說,我們也感覺到了,母親也知道自己活不了了,那你今天還要照顧嗎?肯定還是要照顧。地球也是一樣的,即便說明天就沒有地球了,今天我們還是要保護,這就是我們的責任?!痹髡f。
朱加今年有一項重要的任務。從5月開始,他將開始再次系統調查年保玉則的灌木和草類。他會對花的蕊、花瓣、根、葉子、莖,周邊環境,逐一拍照,打上GPS點。
2011年,“山水”一位前員工,在年保玉則拍到一種非常珍稀的植物——“寬葉青椒”(音)。但去年他們找遍了整個年保玉則,當時還找了活佛占卦,都沒能找到。朱加今年打算用十五天去找這朵花。如果找不到的話,只能說明它已經在年保玉則消失了。“現在很多大的花都消失不見,更別說很多小花?!敝旒訜o可奈何地說,好在他們曾經做過記錄,知道這個地方曾有過這樣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