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執
邱建生一直對現在的發展模式有著警惕和反思。如果能從復興鄉土文化的層面上做出嘗試和修正,也許能看到鄉土社會的未來。于是,培田成了一塊重要的試驗田。
四月,一年中勞作的開始。
“清明谷雨、萬物欣榮,天時地利、開犁大吉……我農民忠實的朋友,走!哄……嘿……”隨著農夫一聲吆喝,竹鞭準確地落在了牛背上,頭綁紅繩的耕牛拖動著鐵犁,在田間嫻熟地邁出步伐。遠道而來的城里人,立在田邊,伸長脖子,舉著相機咔嚓咔嚓。
如此隆重的春耕盛景已經許久不曾在這個偏安一隅的客家村落出現了。
4月13日,位于福建連城縣的培田村迎來了第二屆“春耕節”暨首屆海峽鄉村文明發展論壇。在發給與會者的米白色小地圖上,赫然寫著這樣一句話:土地是無私的,滋養和哺育了每一個人;土地又是吝嗇的,它只給熱愛它、關心它的人們以希望。
策劃這場隆重祭祀活動的,是來自培田客家社區大學的志愿者和當地村民。
2012年7月,晏陽初平民教育發展中心聯合當地政府共同舉辦的培田客家社區大學正式揭牌成立。在理事邱建生的爭取下,福建正榮集團、西部陽光農村教育發展基金、21世紀教育研究院、中華三農慈善基金會共同承擔了社區大學所需的全部資金。
回歸村莊
這所特殊的大學也凝結了邱建生多年的夙愿。
2003年,還在雜志社任職的邱建生在中國人民大學農業與農村發展學院院長溫鐵軍等人的幫助下,在河北定州翟城村建立了中國第一個鄉村建設學院。這里曾是“世界平民教育之父”晏陽初先生曾經實踐過的地方。
上世紀20年代,從美國留洋歸來的晏陽初舉家遷居河北定縣。當時的中華平民教育促進總會也遷到了這里,包括博士、教授、大學校長在內的數百名精英知識分子,來到中國最基層的農村,開始了用教育改造社會的探索,直到全面抗戰爆發。這段歷史一直激勵著邱建生。
作為一名90年代的大學生,邱建生也有著屬于這個時代的理想。可惜,80年前那種“博士下鄉”的盛景早已不復存在。這個時代的知識階層發現問題的人很多,但解決問題的人卻太少。他們頻繁穿梭于資本和官僚之間,與權貴結盟,卻將占據社會大多數的底層命運拋諸腦后。
邱建生不愿做這樣的人。他拋棄精英的話語,決定回歸鄉村,探索一條新時期平民教育之路。2005年,在他的努力下,作為中國鄉建隊伍的一支重要力量,北京晏陽初平民教育發展中心正式成立。一所所以重建鄉土社會價值為己任的社區大學在海南、江西、福建等地陸續開展起來。福建培田的客家社區大學便是其中之一。
邱建生與培田的結緣純屬偶然。盡管同屬客家人,但這座已有800年歷史的古老村莊直到最近幾年才逐漸為人所知。改革開放三十年來,在城市化、工業化的高歌躍進中,鄉村的身影日漸黯淡無光。一撥又一撥的年輕人拋棄了自己的故鄉進城打工。泥土被荒在田里,板結成塊。曾經的“莊稼人”變成了“農民工”。
到過培田的人,總會被它的厚重歷史所吸引。一排排鱗次櫛比的明清古建筑,流水沿著青石板搭成的水圳緩緩流過炊煙裊裊的人家。然而,古老的培田依然無法阻擋年輕人進城的腳步。
邱建生一直對現在的發展模式有著警惕和反思。如果能從復興鄉土文化的層面上做出嘗試和修正,也許能看到鄉土社會的未來。于是,培田成了一塊重要的試驗田。
守望與互助
近30年的經濟發展,人心離散。隨著商業文化的侵襲,青壯年外出務工,留守老人的養老問題越來越突出。培田的老人也不例外。一名86歲的老人,為了謀生至今仍要下地耕種。
重建村莊中針對老人的互助系統,是社區大學的一個重要目的。為此,社區大學開始鼓勵村民建立起針對留守老人的公益食堂。志愿者向社會募集善款,集中為需要幫扶的老人開伙,解決一日三餐。這一舉動受到了全村的歡迎,也讓中國人的“孝道”光芒在村莊再次煥發。
農村的大眾文藝有老少咸宜的特點,最容易把村民聚集起來,也尤其受到村莊里的留守婦女的喜歡。培田還曾有過一支十番樂隊,演奏客家漢劇,也有木偶書寫等表演。樂隊成員大多是年逾古稀的老人,年輕人不愿意來學習這種傳統技藝,老人們只能憑著興趣和責任心勉強維持樂隊的生存。
社區大學認識到,這種祖祖輩輩沿襲下來的文藝形式,是鄉土價值重要的傳播載體。于是,他們幫助樂隊籌集資金,購置音響、服裝等設備,不定期舉辦文藝演出,讓樂隊登臺表演,以吸引村民特別是孩子的眼光,也增強了樂隊老師傅們的自信心。
社區大學特別從河南請來了鄉建的中堅力量——75歲的“中原鼓王”衡生喜老師。衡老在培田呆了半個月,便帶出了一個20來人的婦女腰鼓隊。看到婦女們的熱鬧勁頭,有的男性村民也按捺不住了。很快一支男女混搭的盤鼓隊也組建了起來。村里的書記曾經高興地表示:自從有了社區大學來村里組織各種文藝活動,吵架都少了許多。
很快,村里幾個小女孩也提出要有自己的文藝隊。志愿者們當然樂意。后來的文藝演出中,許多節目的編排都是小朋友們自己完成。這些不同年齡段的文藝隊伍成為了社區聯歡會真正的主角,也日漸在周邊村鄉甚至隔壁縣有了名氣。平常遇有婚喪嫁娶,還會有人來請這些隊伍去演出。
當然,文藝只是業余生活的調劑,但要使社區具有持久的活力,就必須在人們的經濟生活中施以良性的影響。
結合培田走“生態村”道路的定位,社區大學引入新的經濟系統,使村民在經濟上實現互助。他們給村民普及生態農業和合作社的知識,說服幾名經常一起練習腰鼓、彼此也很熟悉的婦女進行嘗試,共同承擔經營風險,耕種有機紅米、養走地雞。后來,又有30余戶男性村民共同加入了生態農業合作社。
隨著來培田旅游的城里人越來越多,社區大學還幫助村民成立了民宿合作社,并請來了臺灣美農會的老師給村民分享臺灣“社區營造”和“深度旅游”的一些經驗和案例。
漸漸地,古老的村落發生了變化,在布滿整潔精致鵝卵石的安靜古巷里行走一圈,村頭的農戶家里兜售著有機蜂蜜、有機茶油,大宅子里婦女們正在制作著手工藝品。這個古老的村莊正在變得自信起來。
尋找鄉土文化
耕讀文化是培田歷經幾百年的基礎。
位于村尾竹木蔥蘢處的南山書院一直在培田的建筑體系中占有重要位置。明清以來,一批名士曾被聘執教于此。但在新四化的浪潮下,培田的耕讀文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讀書成了跳出農門的捷徑,農耕則成了苦差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以農耕體驗為主線的“春耕節”試圖讓鄉村重新找回信仰。
今年的“春耕節”看起來頗為隆重。田間的農夫吆喝著耕牛,岸上的村民祭祀著神農。千米古街鄉村工藝展示、小廣場上的培田小吃市集、腰鼓隊精彩的文藝演出,村民與市民的良好互動,無不展示著鄉村的活力。來自海峽兩岸的鄉建學者和行動者們展開的圓桌對話,以“社區影像”為載體的鄉土電影,則深化了“春耕節”的內在意涵。
除了與土地息息相關的“春耕”活動,社區大學也在培田倡導傳統節日的回歸。過去元宵節期間每個房族都會出一條龍,加上龍燈,可以綿延一公里。
但最近十年,這樣的活動已經不再舉辦。可喜的是,在社區大學進入兩年后,游龍活動已經在元宵節恢復。一些德高望眾的老人在社區大學的倡議下重新開始組織起來,他們圍在老宅子里,進行扎燈、繪畫和寫字等藝術創作。村莊的“年氣”一年濃過一年。傳統節日的回歸逐漸凝聚起社區內的心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