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宇琳 譚楚丹
慈善百年老店獅子會遭遇信任危機。一名深圳會員所帶領的服務隊被指有“借公益行文化傳銷”之嫌。面對媒體批判、官方嚴打,深圳獅子會如何接招?經此變故,這個以企業會員為獨特構成的民間組織,能否在商業與公益的模糊地帶找尋到一條相對清晰的界線?
2月28日,深圳多云。
上午9時許,劉明正想駕車到深圳福田CBD商業區上班,突然接到了一個“十萬火急”電話:“出大事了!獅子會緊急召開會議。你只要還在深圳,怎么都要過去一趟!”
劉明是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電話中提到的獅子會,指的是深圳獅子會(以下簡稱“深獅會”),這是一個具有獨立社團法人資格的志愿者組織,多年來在醫療、賑災、助學、助殘、助孤、扶貧等領域出力。劉明于2009年慕名加入,現任深獅會第十三分區主席。
給劉明打電話的是深獅會現任法律委員會主席。28日清晨,他接到了深獅會總部的緊急召集令,但他出差在外,趕不回來,遂向劉明求助。
輿情來襲
劉明急匆匆地趕回總部,一進門,他就發覺氣氛不對,“有好多記者圍在總監辦公室,好幾臺攝像機都架起來了,都是電視臺的。”劉明問:“總監呢?”記者們齊聲反問:“哪位是總監?”
包括總監、副總監、秘書長在內的所有深獅會高層都在隔壁的會議室里。“你先看看報紙。”一位“獅友”給劉明遞過一張報紙,劉明一眼看到了那個醒目的大標題:“深圳獅子會菩提服務隊借公益傳銷吸金?”
劉明暗吃一驚:“傳銷,輕則違法,重則要判刑。”
深獅會菩提服務隊隊長裴玉明是新聞報道的主要質疑對象。一位化名為“張凡”的“內部人員”向媒體爆料,指裴玉明“用傳銷手法吸收人員、籌集資金,籌集15萬元僅1萬元發到資助者手上”。
爆料人指出,裴玉明不光是菩提服務隊的隊長,還是一家名叫“菩提文化傳播有限公司”的培訓機構的老板。這家機構的教練會反復建議學員打電話“感召”自己朋友來上課。被老學員帶過來的新學員被稱為“海星”,而“感召者”則被稱為“義母”。在爆料人看來,這屬于“文化傳銷”。
菩提公司一個學員班通過勸募,籌集了15萬善款,并前往廣西貴港地區做公益,但善款的流向卻遭到質疑。要命的是,這次廣西貴港的公益活動打的是深獅會的旗號,裴玉明出席并身穿獅子會的會服,多名的義工在活動中身穿印有獅子會LOGO的衣服,爆料人還向媒體出示了深獅會對此次公益活動的“不持異議”的復函。
爆料人雖未直指深獅會,但據其提供的蛛絲馬跡,一向名聲不錯的獅子會這回有點“水洗不清”了。
“與我無關”
“這事究竟跟我們有沒有關系?”當天,深獅會總監蘇澤然在劉明看完報紙后第一時間問道。
劉明反問:“活動是不是我們批準的?”蘇答道:“確實有個批復,但他沒有(提供)活動方案,沒有最終批準。”
按深獅會慣例,會員若要以深獅會的名義外出活動,須提交《活動申請表》與《活動策劃書》。兩個文件都批復了,才算是正式批準活動執行。今年1月,秘書處批了裴玉明提交的活動申請,但認為活動策劃不合規,退而讓其修改。但裴玉明團隊的人不管那么多,直接就拉著獅子會的橫幅上陣了。
劉明略一沉吟,說:“裴玉明人呢?”裴玉明當天也被“召回”了。這名甘肅男子長著一張方正的國字臉,濃眉大眼,皮膚黝黑。他早年當過農民,打過零工,但如今已是至少兩家公司的老板。他于2002年加入深獅會。
當天,劉明沒有客氣,上來就質問裴玉明:“這個活動是誰主辦的?”裴說,是其一個學員班。劉追問:“那為什么要寫上菩提服務隊,寫上深圳獅子會?” 裴的回答是“想為獅子會做做宣傳”。
劉明查問細節,逐漸聽出了一點眉目:此事有三個主體,一是深獅會菩提服務隊,二是菩提公司,第三個是菩提公司所辦的一個學員班,而媒體鋒芒所指的,是這個學員班所舉辦的一次公益活動。
但令劉明頭痛的是,三者間的關系牽扯不清。首先,菩提服務隊與菩提公司的負責人均為裴玉明,服務隊中的獅子會成員大多出自菩提公司的培訓班。其次,裴的身份是獅子會的隊長,他們在活動中還打上了深獅會的旗號。
裴玉明也不想深獅會受到牽連,他主動寫了一個書面的情況介紹,簽上名字,說明自己是與“個別獅友”應學員班的邀請以義工身份出席了廣西貴港的公益活動。
由于深獅會沒公關部門,更沒新聞發言人。身為律師,被認為“會說話”的劉明只得硬著頭皮上陣。他迎著眾多麥克風與攝像頭,首先強調:“此事與深圳獅子會無關。”
有記者逼問:“既然不是你們深圳獅子會主辦的,為什么背景板上會有獅子會的LOGO和名稱?”劉明中規中矩地答道:“這家公司或團隊,對深圳獅子會名稱的不當使用,我們保留追究責任的權利。”
記者換了個角度再問:“那獅子會在監管層面有沒有什么問題?”劉明的回答依舊四平八穩:“監管層面究竟有什么問題,以及裴玉明在這個事件中有什么問題,我們正在組成調查組。”
深獅會的危機公關處子秀,效果并不太好。當日一名曾圍堵深獅會總部采訪的媒體人在私下與本刊記者交流時表示:“這樣的解釋顯然并不能消解媒體的質疑。他們之間的關系很混亂,我懷疑獅子會在這中間有利益糾葛。”尤其讓現場記者深感“不滿”的是,明明總監就在場,卻“躲在辦公室內不敢面對媒體”。
次日,有媒體撰文指深獅會逃避監管、切割責任。“火勢”非但未被控制,反有蔓延的趨勢。有評論者認為,深獅會在危機公關中不直接回應問題,也未承諾公開真相,更多地只是想撇清關系,其危機應對能力,甚至還不如一些官辦慈善組織。
深獅會有高層事后也向本刊記者坦承,在當日“媒體堵門”的形勢下,管理層個個都有“火燒眉毛”之感,更何況,他們此前行事相對封閉,少與媒體接觸,更沒有公關危機的處理經驗,迫切希望盡快脫身,不被火勢殃及。
自證“清白”
另一方面,深獅會的高層也道出了他們的“苦衷”。事發時正值全國兩會期間,新聞輿論場的聲音比往常來得更響。質疑報道出街之后,中國獅子聯會、深圳民政局等“上級主管部門”紛紛來電問詢,當時,不明就里的深獅會倍感“壓力山大”。在深獅會高層看來,當務之急,是“搞清楚情況并向上級匯報”。
3月1日上午,深獅會兵分4路開展調查,其中,劉明遠赴廣西進行調查。在這一波的輿情中,裴玉明團隊在廣西貴港組織的公益活動乃關鍵所在。裴玉明團隊有無傳銷行為、有無“詐捐”、獅子會卷入的程度有多深等核心問題都有望在貴港得到解答。
廣西貴港荷城中學校長嚴郁富的指控對獅子會最為不利。在此前的報道中,嚴郁富對記者說,菩提公司原本承諾給學校捐10萬元,但最后給到的只有1萬元。嚴還很不滿地說:“沒那么大的頭就不要戴那么大的帽子,弄得別人懷疑我拿了錢。”若此言屬實,至少是一個“詐捐門”。
劉明的調查結果是,嚴校長確實說過這話,但10萬元的捐款承諾,他并非親耳從裴玉明團隊處聽來,而是“聽一位老師說的”。而主管當天活動的副校長覃某說,他對10萬元的捐款承諾不知情。與此同時,在深獅會另一路調查中,涉事的學員班代表劉洋堅稱,從沒承諾給學校捐10萬元。
這10萬元的捐款承諾忽而有些撲朔迷離了。但劉明更關心的卻是這個承諾是不是由獅子會成員做出的。覃校長給了他想要的答案:捐錢、主辦活動的是裴玉明的學員班。在劉明看來,裴玉明的學員班可不能算獅子會的一分子,他們即便惹了麻煩,也不該由獅子會埋單。
劉明在廣西了解到,今年1月12日,裴玉明以及他的菩提團隊在荷城中學舉行了一場免費的“心靈培訓”,主要向師生、家長們傳播“感恩”、“奉獻”等理念。至少有5名深獅會的成員到場,現場大量使用了深獅會的名稱與標志,裴玉明本人身著獅子會會服,而主辦學員的“小馬甲”上,也佩上了獅子會的標志。
在劉明與覃校長看來,當天的活動是一場“沒有問題”的公益活動,但從內部流傳出來的照片觀之,當天活動出現一些疑似宗教儀式的場景,不少學生、家長跪地哭泣,場面煽情,氣氛狂熱。
這算不算所謂的“文化傳銷”、“精神傳銷”?這個問題引發了爭議,劉明認為不算,因為“這與一般傳銷明顯不同,而法律沒對‘文化傳銷做出定義,這不是一個罪名。”但在一位參與報道的記者看來,這就是傳銷,他的理由是“上海一家名為‘匯才的培訓機構已經因為涉嫌‘精神傳銷被關閉了,而裴玉明曾在匯才學習,目前用的還是匯才那一套。”
關于與“匯才”的瓜葛,裴玉明回應道:“我的確在匯才學習過,但我還在很多其他的培訓機構學習過,不能因為我的課程借鑒了匯才一些東西,就說我是傳銷。”
身份之慮
本刊記者見到裴玉明時,這名高大的北方男子看上去有點憔悴。裴說,在報道出街后,他睡不著覺,陌生電話不敢接,短信不敢回,“生怕講錯什么,會發生更不好的事。”
裴承認,菩提團隊在從事公益活動當中,他“犯了一些錯誤”,但他強調,那些只是“小錯”,比如,不正當使用獅子會名號、菩提服務隊與菩提公司重名等。對于“侵吞善款”、“涉嫌傳銷”等嚴厲指控,他則以一種嚴肅的沉默與凌厲的眼神予以否定。
裴玉明的團隊與獅子會的部分會員一度對媒體的指責不滿,他們試圖組建律師團,與媒體對簿公堂,但在這個火花四濺的關口上,深獅會高層傳出了“低調、克制,不與媒體搞對抗”的聲音。
為何?深獅會高層有著難言的顧慮。
獅子會源于美國,它早在1926年就已進入中國,但其“海外勢力”的身份深為當局所忌,一直未能獲得合法身份。直到2000年前后,國際獅子會與中國政府才逐漸達成共識,讓獅子會在中國完成“本土化”,并掛靠在官辦組織中國殘聯之下。
但是,獅子會的部分管理人員依然對自己“出身”抱有濃重的不安全感。
“兩會期間,曝出獅子會這么大的負面新聞,我當時最擔心的是,會不會影響到獅子會生存。”吳曉明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語調低沉,情緒不高,“但我托人打聽,又發覺政策似乎并沒有變。”
深獅會高層吃不準形勢,又沒有危機公關的處理經驗,就干脆以“不應對”的方式應對此次的輿論危機,事發之后,深獅會高層,包括裴玉明都幾乎對媒體封口。有一家香港媒體希望“為獅子會說話”,但吳曉明一口回絕:“我以個人名義以及深圳獅子會名義鄭重聲明,我們不接受‘境外媒體的采訪。”
對于內部的“主戰派”,吳曉明則盡力去安撫。
“危難時刻”
3月4日深夜,深獅會匯總4路調查結果,寫成《菩提事件調查報告》,次日,他們將此報告上交中國獅子聯會、深圳市民政局、深圳市殘聯等主管部門,但是,這份報告并未向公眾公開,只是作為“內部材料”。
在自查報告中,深獅會對“善款流向”的問題做出回應:15萬元的善款主要由菩提公司的學員班籌措,本次活動直接捐贈1萬元,活動費用支出8萬余元,現余5萬多元,現由數位學員共同保管。報告還寫下深獅會在本次事件中的教訓:“服務項目管理中存在制度性缺失”、“對新服務隊的監督和指導不夠”、“應對在新服務隊創立和新會員準入上進一步嚴格把控”。
深圳壹基金公益基金會秘書長楊鵬認可深獅會的自查,但楊鵬認為,這種自查不太討好:“出了問題最好請第三方做調查報告。自己做,別人不一定信。”
而一位NGO觀察員則認為,深獅會“向上負責”的思維尚需打破。“一個獨立的社會組織,特別是出事之后,應該對公眾負責,而不應只想著向自己的上級部門負責,那是第一部門(政府)和第二部門(企業)的思維。”
深獅會寄望于上級部門,希望政府能為自己說話,但在3月9日,他們等來的是主管部門“責令限期整改”的公開處理。處理意見共有6條,主要包括“撤銷菩提服務隊”、“對裴玉明進行嚴肅處理”、“撤換分管菩提服務隊分區主席”、“查明1月12日廣西活動款項的去向,對承諾的捐助事項要落實到位”等。
從處罰意見上看,主管部門似乎對深獅會的“自證”不太認可,在此次事件中,政府與媒體的論調一致,那就是:“深獅會有錯,須改。”
此次輿論風波對深獅會打擊非小。“深圳獅子會是一個很脆弱的機構。”劉明無奈地說,“我們本來想做點好人好事,但現在出了錢出了力,還落個不好的名聲,很多會員受打擊了。”
吳曉明在發愁。這位儒雅的小企業主近幾年把大部分的休息時間都獻給了獅子會,按照原計劃,他會是下一屆的總監。如今,他必須先想辦法安撫一大批有退會想法的會員。“獅子會是個很松散的組織,下一年的會費不交,活動不來,就算是退會了。”劉明擔憂,下一年度,深獅會將遭遇大面積的會員流失。
日后之計
3月23日,一場名為“跨界大換位”的公益研討會把深圳獅子會事件當作議題進行討論,其中不乏新鮮獨到的建議。有NGO代表認為,公關危機發生后,及時回應與坦誠溝通很重要,在他們看來,出現危機不必慌,“危機”可拆分為危險與機遇,若能借此增強與公眾的溝通,說不定能強化NGO品牌的認知與認同。
公眾代表則認為,聲稱要改變世界的NGO組織應主動做到“讓公眾放心”,他們建議,NGO組織要把與公眾的溝通制度化,不僅應有危機時的新聞發布會,例行的新聞發布會也不可少。
而在一位媒體從業者看來,“公信力”不僅是媒體的立身之本,也是NGO組織的立身之本。他建議,NGO在遭遇公關危機時,不要把媒體視為對手,不要用“搞定”思維來應付,應該做的是及時回應公眾關切。“媒體是代表公眾在質疑你。”
一個關鍵的問題是,仍然稚嫩的社會組織是否經得起公眾嚴苛的審視?
“我們都希望公益能很純粹,但公益需要社會的寬容。” 中國獅子聯會副會長劉小鋼說,“他做錯了,你就把他打死,這就沒希望了。要培育社會組織,培育公民的公共精神,給他們平臺犯錯、讓他們成長。”
清華大學NGO所所長王名有不同的觀點。王名認為,社會組織的體制、制度與治理結構上都存在很多問題,如果外部沒有一種強烈的推動,社會組織很可能止步不前。“媒體的關注與監督會促使社會組織做出調整,讓他們更開放,更透明。”
關于社會組織的未來,受訪的公益界大佬們依然抱有信心。
中山大學公益慈善研究中心秘書長朱健剛說,一個社會組織的發展,是價值觀引導的結果。社會組織的價值觀好,就能把事情做好,就能吸引更多的人,就可以實現持續的發展。“我們總是以為社會很脆弱,其實根本不是這樣,我們的社會組織非常強大,強大到你不可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