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佳瑋


正牌的葡式蛋撻,蛋不是油汪汪半凝著,而是凝而成型,口感甜潤;蛋撻底面硬而脆,一口下去勁道十足,要從嘴里蹦出來。
葡萄牙原文portugal,拉丁語意思是“溫暖之港”,英語和葡萄牙語念法都近于“坡圖嘎爾”。乾隆皇帝當年接見葡萄牙使臣,按他見啥都要寫詩的臭德行,寫了幾句贈詩,稱葡萄牙為“博圖雅”,真是雅馴好聽。也不知怎的,現在“博圖雅”變了“葡萄牙”。譯者心思,大概是葡萄牙與西班牙比鄰,兩顆牙一起守著地中海口的意思。
但這譯名自有其意思,比如:葡萄牙真是甜的。
釀葡萄酒的慣例:越近赤道,葡萄光照越好,口味越甜。南歐尤其愛強化酒——比如西班牙的雪利酒,甜到嫵媚。葡萄牙名酒產區波爾圖,沿河一排酒窖,酒窖主人自吹波爾圖土質特異,表層近于沙地,葡萄為了吸水,根扎得深,加上日光風向,葡萄甜得異乎尋常,口味極特別。專門有甜葡萄酒,是配巧克力吃的——真就甜到這地步。
葡萄牙人又愛吃小甜糕點。南部城市拉各斯,度假城市,冬天去時,居民連貓狗一起閑懶曬太陽,河堤旁的棕櫚樹下,真有人鋪塊毯子,躺下就睡。有小糕點店,敢用葡萄牙語、英語、法語、西班牙語輪番寫招牌:“當世最好的小糕餅店”,吃時,碎杏仁粒、果凍、可可上下交疊,滿嘴都是碎甜的味道——真是濃甜。
里斯本有名的風景在貝倫區,面海有家葡式蛋撻店,1837年開始經營。這店老而有名,隊伍經常排到溢出門外,慣例搭配是近兩百年配方的葡式蛋撻,加杯咖啡。正牌的葡式蛋撻,蛋不是油汪汪半凝著,而是凝而成型,口感甜潤;蛋撻底面硬而脆,而非其他地方那類起酥掉屑的松脆感;正牌葡式蛋撻,甜、脆、韌、濃得多,一口下去勁道十足,要從嘴里蹦出來。加肉桂粉,尤其甜香出格。
甜味之外,還有濃勁。葡萄牙人慣喝濃咖啡,喜甜葡萄酒,吃東西口味也濃重。比如吧,西歐各國,早餐都吃煎蛋,所謂omelette,大多是加蔬菜、加蘑菇,最多加火腿。唯獨葡萄牙人,尤其是南部拉各斯、薩格雷斯等處,生怕自己熱量不足似的,煎蛋里喜加奶酪;猶嫌蛋白質不足,再加海鮮魚貝等類;還怕味道不夠重,加火腿片,一個煎蛋里,百寶囊似的塞得滿滿當當,這才放心的用橄欖油炒得了,端上桌來——這還是早飯,就敢如此油膩。里斯本人愛吃鱈魚,做起來花樣也多:土豆用金槍魚醬喂過了,和鱈魚用鹽略腌,然后加藏紅花,一起煎出來,再灑芥末菠菜,另配波爾圖的卡倫甜酒——總之吧,就是變著法子的使香料,生怕味道不夠濃似的。
如前說的,所謂甜濃,大半是因為陽光豐足,所以葡萄含糖量高,香料也多生多長。在此環境下待著,人也格外熱情。葡萄牙人的憨厚熱情,透著點無邊無際。比如說,在里斯本,打輛車去餐廳。剛坐進去,聽司機大叔在播柴可夫斯基。沒來得及暗嘆人家高雅,司機大叔已經問了:會葡萄牙語?英語?英語吧。好好!司機大叔駕車上路,口若懸河開講:先縱論了里斯本城史,再旁涉葡萄牙國史,然后自然而然,說及葡萄牙航海史(恩里克王子如何建造航海學校、迪亞士與麥哲倫等如何英明神武),又捎帶給我們普及了摩爾人和西班牙史。
除了灌輸葡萄牙文化課,他老人家還不忘沿路品鑒建筑風格,說興奮了,雙手放脫方向盤,手舞足蹈。聽我言談里露了幾個法語詞,立刻反應過來:“那我們講法語?”一問之下,原來老人家會英法葡西意五門語言。最后實在逸興遄飛,大叔索性關了計價器,駕車帶我倆繞了圈里斯本斗牛場,邊轉邊抒情嘆賞:“看這建筑,這圓頂!想不到西歐會有如此阿拉伯風格的建筑吧!”最后把我們放餐廳前時,老人家右手瀟灑的打了個旋兒:“歡迎來里斯本!”
歐洲最西南的圣維森特角,隔一片海,就是葡萄牙航海搖籃薩格雷斯:偉大的恩里克王子于15世紀,在此設立的世界上第一個航海學校。你跑去那里,就能見一群大叔在絕壁垂釣,坐在山崖上,釣鉤直落大西洋。恐高癥到此會暈眩,他們倒八風不動。初看安靜,仿佛世外仙人;但略一試探,便見活泛性情。我那天為了看海,戴了墨鏡;他們大概是乍見亞洲臉,忽然性起,擱好釣竿,跳將起來,朝我大吼一聲:“江南style!”
不不,我們不是韓國人!
啊?是嗎?
對!我們是中國人!先用英語說chinese,人家沒聽懂,還問“Korean?”再用法語說chine,該大叔點頭,表示聽懂了。然后手腳一揚:嘿——呀!擺個李連杰的黃飛鴻造型。
就在方寸絕壁之上,我都替他膽戰心驚:您別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