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組詩）

孫照明

牧羊女

一片白云飄起自己

一根牧鞭牧放自己

你是誰家的女子

水一樣的身子

順著我的視線流動

盛開的容顏

溫暖 芬芳

美麗了我虔誠的眼睛

生在故土之上

長在山歌深處

野生的青春如一朵百合

守在家園 靜靜地

搖曳著山野千年的呼喚

沒有一棵草懂得你的心事

沒有一只羊領悟你的寂寞

牧羊女

何時你才能揮動牧鞭

趕著你的羊群和愛情

在我的生命里穿行

頂 針

母親，當你把滿頭黑色的長線

一一穿過針眼

并用我小小的腳印的碎布

為我縫起一件遮風擋雨的衣衫

苦日子般厚厚的夜色

就像你手指上的頂針一樣薄了

母親，我在夢中又望見你了

你的頭發為什么白了

你為什么面對手指上的頂針嘆息

在遠方的路上獨自行走的我

已經逐漸學會照顧自己了

即使不穿你做的衣服

我也抵擋得住無邊的風雨

像我小時候的一只小手

緊緊握住你的手指不放

母親，你戴在手指上的那枚頂針啊

讓天下所有的戒指都失去了光芒

稻草人

谷子剛剛抽穗

離成熟還有三丈

父親扎起一個又一個稻草人

像父親忠于土地

忠于父親的稻草人

哨兵般在谷地中間站著

這一穗穗父親賴以生存的口糧

哪一粒不在無情的風雨里飄著

哪一粒不在父親的汗水里腌著

你是父親懂事的孩子

稻草人 你可要好好看護著

父親這僅有的一點生活的希望

這點希望連鳥兒都想盜食

何況還有

比鳥兒更貪婪的東西

玉 米

你這命大的女人

葬身泥土

再踩一腳

還是不死

和春天一起活著

你這不屈的女人

再疼

也不吭一聲

男人巴掌似的風雨

在身上抽打得多狠

你這苦命的女人

抱著孩子站在那里

日夜守望著孩子的父親

難道旱澇

他給你的凌辱還少

你這多情的女人

經不住秋風的誘惑

一聲口哨

就勾走了你綠色的

魂兒

秧 歌

與黃土地一起誕生

這一株生長了千萬年的植物

在民間肥沃的土壤里

根深葉茂

看那歡天喜地的場面

有誰知道

那些舞蹈的女子

紡織的女子

她們忘記了多少寂寞和勞累

才揮起了彩綢

聽那蕩氣回腸的鼓樂

有誰知道

那些擊鼓的漢子

耕作的漢子

他們咽下了多少痛苦和憤懣

才掄起了鼓槌

彩綢從歲月的深處飄出來

鼓聲向遙遠的天際傳過去

散發著日月光芒的秧歌啊

猶如麥子和高粱

是我們世世代代

不可缺少的口糧

山菊花

沒有蜜蜂為你唱甜美的歌

沒有蝴蝶為你跳優美的舞

容貌平平的你

年年歲歲

群芳謝后微笑

是大山的女兒

從不嫌棄青筋裸露的母親

風、雨、霜……

經歷九九八十一難

來到這個世界

只是為了看母親一眼

仰著金色的臉龐

亮著清澈的眼睛

總在期待

總在守望

你盈盈的淚水為母親而流

見到你含淚的眼睛

我便想起

我的一個又一個鄰家女子

正午的陽光

此刻 我躺在向陽的山坡上

曬著暖暖的正午的陽光

整個山坡上只有我一個人

正午的陽光只照我一個人

世界上 還有誰比我更幸福

我的生命 我的愛

被我的村莊緊緊摟在胸膛

穿粗布衣裳

吃五谷雜糧

二畝地 一頭牛

汗水打開了豐收的糧倉

妻子和女兒在一粒糧食里歌唱

我躺在山坡上

曬著暖暖的正午的陽光

與世無爭

一生像身邊的青草一樣

無憂無慮

自由像天上的白云一樣

我曬著暖暖的正午的陽光

什么都可以想

什么都可以不想

身背干柴的母親

如一根干柴 在黃昏里行走

身背柴草的人

誰能看見那一大捆柴草

在黃昏

在回村的路上

緩緩移動

身背柴草的人

她是誰的母親

誰能從她彎下的腰身

感受到她背負著的

是整個天空

一只歸巢的大鳥

從她頭頂向遠處的林子

順風飄去 扔下

幾聲空靈的鳴叫

身背柴草的人

在這叫魂聲里突然一怔

滿頭白雪 頓時

覆蓋了落日燃燒的大火

扶犁的父親

在我的生命里永遠亮著的

是鋒利的鏵刃

是鏵刃般鋒利的

父親的吆喝

來來回回

扶犁的父親在牛后

牛一樣走著

每一步

都用力走直自己

苦于生計

一生與土地相依為命

扶犁的父親前俯的軀體

其實就是一張拱犁

從一塊塊貧瘠的土地

插進我的心臟

秋風涼了

秋風涼了，跟著秋風

我又一次走上了故鄉的山岡

大豆，玉米，谷子和高粱

這些我熟悉的莊稼就要成熟

空氣里彌漫著它們醉人的芳香

天空，一群大雁排成了人字

它們鳴聲清亮

揮動著有力的翅膀

一路向南，向著太陽飛翔

帶走了我的向往

身邊這片鋪向天邊的青草

昨天還茂盛得像綠毯一樣

現在它們已經開始枯黃

其間零星散落著

一些黃色和白色的大塊斑點

我知道那是吃草的牛羊

山下，小河在秋光里閃亮

它走向遠方的步伐無法阻擋

當年浣洗彩云的姑娘

她們出嫁到了何方

如今，只有一簇簇野菊

在河邊開得還是那么金黃

大 河

一條月光下的大河從遠方默默地走過來

然后又默默地向月光下的遠方走去

奔流的大河 安詳而又平靜

它澆灌過兩岸青青的莊稼和微笑

也淹沒過我們脆弱的家園和生命

今夜 它就躺在這如水的月光下

靜靜地 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

還有什么能讓大河感到不安或激動

沒有任何表情

大河在月光下獨自奔流

天上的星辰一顆一顆全都掉進了河底

沒有誰能聽到它們傳出來的一絲回聲

就像那些與大河一起走向遠方的人

走了 就再也見不到他們的身影

【責任編輯 柳小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