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當代文學的創作中,對現實問題的思考與對人生問題的追索并非是一個熱門的選題。在物欲橫流的社會中,作家往往不免因為應對現實生活中的各種問題或是隨波逐流,或是潛心書齋。這樣兩種類型的創作模式雖然能夠保持文學文本作為作者對于社會問題精神思考的獨立性,但也會導致文學文本的孤立。在李亮創作的小說《一只戴紅袖標的狗》中,筆者欣喜地看到作者在文學與現實的邊緣地帶,以中國傳統文學一脈相承的人文之光對現實社會的諸多問題給予觀照。逐步尋覓,放眼審視,小說中沉淀著文化感受,閃耀著生命靈氣,躍動著對人性的拷問,具有旺盛的藝術生命力和強烈的藝術感染力。究其原因,毋庸諱言是多方面的。本文試圖從作家的創作心理角度作一管窺。
一、真誠吐露內心感受的創作心理
眾所周知,文學作品的胚胎形成于作家主體的精神心理領域,是作家的人生觀、創作動機、審美理想、藝術追求等多種因素交匯融合的產物,是作家的客觀生存環境與個人生理心理機制等方面因素綜合影響的結果。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作家創作心理的優劣是決定作品的方向、質量和命運的首要因素。也正緣于此,一部好作品的發育就必須要求作家具備良好的心理基礎:正值、善良、進取、酷愛藝術,而且能與社會公眾心理相溝通。社會公眾心理中的情感、思想、愿望,盡管還處在朦朧潛隱狀態,但凝聚著公眾對歷史、現實、未來的傳承、感受與思考,可以讓人悟察到一個民族情、智的走向和深層的脈搏。作家如果能夠找到與這種社會心理相契合的點,使自己獨特的人生感受和藝術追求與深廣的社會內涵相銜接,必將超越個人的小悲歡,為優秀作品的形成提供有效的生存環境。在這方面,李亮創作的小說《一只戴紅袖標的狗》以區區4000余字,在筆致開闊中蘊藉作者對社會的思考,暗示作者的人生哲學,既真誠地吐露自己的內心感受,又穩重地溝通社會的公眾心理,顯得大氣、真實、靈動。
對于一部小說的創作而言,作家能夠真誠地吐露自己的內心感受是十分重要的。真誠是一位作家創作成功的心理保證,也是作品打動人心的重要原因。《一只戴紅袖標的狗》之所以能夠引起廣大讀者的情感共鳴,作家真誠的創作心理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具體來說,主要是從兩個方面得到體現:創作動機和文本模式。
就創作動機而言,李亮很明顯是從20世紀60年代發生的“文化大革命”中獲得了靈感。對于“文革”的性質以及“文革”對人性真實面目的摧殘在今天已然達成共識,作家怎樣才能獨辟蹊徑寫出優秀的作品是值得很多人思考的問題。同時,在物欲橫流的當下社會,敏感的文人們面臨著多重的折磨與壓力。對于他們而言,“難以歸攏和提煉的苦悶,理性難以梳理的苦悶”[1]。這種苦悶不是作者提筆之后的風格選擇,而是一種沉潛久遠的內心沖動。它起自于一種責任和道義,因對土地、對人類、對國家、對文化、對歷史、對人生,都關注得十分熱切,于是就處處苦惱。而小說創作只是他徘徊于苦惱而又想走出苦惱的一種象征。當然,他也可以拒絕苦惱、封存道義、擱置思維,營造一種圓潤平滑、風雅淡漠或伶俐技巧、縝密淵博,而且也可能因此寫出很好的文章,但李亮似乎沒有作這種選擇。在他看來,感性與理想抵牾,生命與思維未治,這正是創作小說的大好契機。作家如果抓住了這個契機,并把這種抵牾和不洽“熏”出來,就能與他已經認識到的理性概念相斡旋,最終獲得解脫。雖然當讀者在面對姚梓富、劉玉田的多種行為時不免困于文本之中,但終不能完全被理性調洽,因為有許多問題在理性上已經明白,而在自身情緒上卻留有不少憂郁和煩悶。
……從此,衛彪不論走到哪里,人們總是退避三舍,關門閉戶,直待它走過去,照不見影子了,這才交頭接耳地議論一回,搖一回頭,跺一回腳,拍一回屁股,吐一回唾沫,又很深地嘆一回氣,然后走開。而劉玉田因聽了衛彪吃屎的事,很覺慚愧。他以為是狗沒有吃好飯,才去吃屎。他哪里知道,狗也像造反派們一樣,喜歡白吃鄉下人的土特產。劉玉田怕姚主任責怪他,趕緊寫了一份檢討呈上,說是都怪自己沒有把衛彪養好。他又找了炊事員老米說,衛彪它,這幾天是不是沒喂好?你,還想著轉正不想轉?老米趕緊說,衛彪好像鬧脾氣,吃得不如從前多,我確實是盡力喂它了!
當讀者面對衛彪身上的紅袖標時,常不免感慨狗的待遇竟然遠遠高于人,而一切的根源只是一個象征反革命的“紅袖標”而已。李亮的小說便是兜住了這一切,兜住了人們那一點天性,既道出了苦悶背后難以回避的巨大空間,又揭示了這個巨大空間所蘊藏的時間,以求尋到自己在遼闊的時間和空間中的生命坐標,從而廣博而深入地領悟自己的使命。自從有紅袖標作為自己的護身符,衛彪再也不是以前那樣一只普通的狗了,它儼然成為虛擬的文學世界中最為寶貴的存在。在的身上有著姚梓富的權力、劉玉田的希望。
二、無法規避的小說創作模式
如果說《一只戴紅袖標的狗》直接透露了作者的創作心境,那么我們就應該可以從中去尋找到一條屬于作者自己的小說創作模式。首先,我們看到作者是用社會底層的視野去看待周圍一切的,他有一種底層民眾的特殊情懷,這種情懷的根源來自于中國人對土地的深情。誠如費孝通所說:“靠種地謀生的人才明白泥土的可貴。城里人可以用土氣來藐視鄉下人,但是鄉下,‘土是他們的命根。在數量上占著最高地位的神,無疑是‘土地。”[2]在中國的土地上孕育著最淳樸的一群人,他們默默地耕耘,默默地付出,從來不曾渴望獲得。但當象征著權力的一切出現時,人的內心深處那種無法抑制的沖動被掀起了。
……劉玉田原在生產大隊當會計,高中肄業。文化大革命一開始,他就滿街筒子貼大字報,從村子一直貼到公社大院。別看他長得五大三粗,滿臉粉刺,樣子像是個粗人,其實他是麥稈里睡覺,心細得很哩,很會看眼色行事。他與公社造反派的總頭目姚梓富司令一接觸,馬上把姚認作靠山。姚梓富坐上公社頭把交椅,就把他弄到辦公室來當主任,紅色政權的紅色大印,就這樣落進他手里。
正是基于自己獨特的視野定位,我們看到了李亮選擇的文化立場:苦悶、批判,也是他對中國人熱衷于權力的反思。正是緣于這樣的基點,這樣的框范,才使《一只戴紅袖標的狗》內部活絡暢然,才對劉玉田的行為作出深沉的反思,也才對人們對待衛彪的方式作出科學的定位。當我們閱盡人事滄桑之后才找到了罪魁禍首——欲望。作者正是通過對人類靈魂深處欲望的剖析揭示了欲望存在的歷史必然性和巨大破壞力,從而警醒人們關注這一切,應對這一切。無論是曾經趾高氣揚的姚梓富、唯唯諾諾的劉玉田,還是戴著紅袖標的衛彪、省里來的女干部,都是充滿矛盾、苦悶的現實存在,而他們矛盾、苦悶,總體上又直接或間接地歸因于人類靈魂深處的欲望。這種既相對獨立又有機統一的文本模式,一方面顯示了作者獨特文化觀的縝密完整,另一方面又顯示了作者對藝術本性的獨特追求。
在小說中,作者還為我們溝通社會的公眾心理作好了鋪墊。對于一位作家來說,單純地吐露自己的感受是遠遠不夠的,必須把腳踩在大地上,踩實踩穩。我們的大地就是茫茫的人心。所謂的“人心”表現在小說中也可以有物化形態的存在物。我們知道:“人事實上是被‘物化了;他所信仰的觀念本身已經沒有什么具體、生動的內容,而變成了一種抽象的東西,來壓抑豐富的、變化的個性,壓抑人與人之間的關系。”[3]
小說《一只戴紅袖標的狗》的創作動機、文本模式并非隨便選定,而是作者審美理念的開拓創新。如果我們將這部小說視為帶有一定歷史元素的文藝作品,就必須思考一個問題,即作者是如何尋找創作的立足點的。這對歷代作家永遠都是一個富有誘惑性的話題。因為“題材在外表上雖然取自久已過去的時代,而這種作品長存的基礎卻是心靈中人類共有的東西,是真正長存而且誒有力量的東西,不會不發生效果的,因為這種客觀性正是我們自己內心生活的內容和現實”[4]。如果說魯迅先生的《阿Q正傳》是借辛亥革命的歷史氛圍極力刻畫一種國民性,那么李亮的《一只戴紅袖標的狗》則是借曾經發生在中國大地上人們的獨特經歷極力抒發一種“國民情”,一種濃厚的憂郁情緒和苦悶情緒。其文筆所觸,都是曾經在中國大地上上演過的故事,既是對曾經發生的一切的深層解悟,又是對現實眾生的心靈燭照。
在現代科學技術高度發展的今天,現代人的本質本性受到機器、儀表、汽車、高樓等“異化”力量的沖擊,思維、情緒上不知不覺或隱或現地打上了一種淡淡的憂郁、苦悶的烙印,因主觀功利,滿心盤算的是利害得失,故想超脫卻不可能。這就迫使人們不得不重新面對現實,呼喚歷史意識的回歸,尋求精神家園的依托。對此,小說《一只戴紅袖標的狗》作了大膽而成功的嘗試。一方面,作家以人類整體的文化心理結構來評價、體驗、感悟歷代精魂;另一方面,又將個體感悟推入歷史意蘊的縱深,使個體生命感悟與人類的廣闊文化背景接通起來,尤其是與中國傳統文化特殊背景產生聯系。從而超越對具體人事的評價,進入現實人生的苦難和災禍。通過藝術這支弓箭,射到有一定時空距離的歷史文化中,進行超功利的觀照,使人在瞬間離開現實的重壓而升騰于小說文本的幻境。在這里,讀者大眾的社會心理與作者個體的審美感悟溝通交融,產生了心靈默契,形成了生命共感。雖然審視時不免有幾分矛盾,幾分苦悶,但它卻能讓人的生命能量暢然一泄,獲得了暫時的超越和解脫。
[參考文獻]
[1] 余秋雨.山居筆記[M].上海:文匯出版社,2002:2.
[2] 費孝通.鄉土中國·生育制度[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7.
[3] 洪子誠.問題與方法:中國當代文學研究講稿[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277.
[4] [德]黑格爾.美學(第一卷)[M].朱光潛,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167.
[作者簡介]
苗芳(1987— ),女,河南新鄉人,研究生,現就讀于云南藝術學院,研究方向為戲劇影視文學、戲劇導演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