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震堃
摘要:《金瓶梅》作為一部奇書,它從成書至今就一直備受關注,其研究價值不僅在于它的文本內容和社會影響,更在于它在美學中的突出價值,它的出現使得中國古典美學的審美標準發生了變化,海內外學者開始從倫理道德標準和文學作品價值評判等層面對它進行評析,使得它深遠的美學內涵得以展現。
中國古典美學的評價標準是以善為美,道德因素制約著《金》所獲得的審美評價,而《金》所突出表現的是它的“真”,就是因為以真為美,省略了過濾生活原貌的一切環節,才把一眾古代小說皆避諱的性事寫得龍飛鳳舞。這是由它所追求的美學風貌決定的,以追求最大限度貼近現實為旨歸,以日常市民生活為審美領域,以生活丑、人性惡為審美對象。以真為美,那就不必排除生活丑、只有以善為美才會把它們從審美客體中剔除。所以,就《金》所表現出的美學精神而言,是不存在古典美學意義上有關丑與惡的禁區的,也談不什么化丑為美。
關鍵詞:金瓶梅 審美標準 古典美學 倫理道德
中圖分類號:F2 文獻標識碼:A
毋庸置疑,《金瓶梅》是一部奇書,它自誕生之日起就受到了海內外的高度重視,然其獲得評價褒貶不一,有人認為它是一部現實主義文學作品,有人認為它是帶有嚴重自然主義的文學作品,它甚至被大多數的讀者視為“淫書”。小說美學家葉朗則認為:“凡是研究中國文學、中國歷史、中國美學的人,都不應該忽略《金瓶梅》這部書”。而筆者也認為,從美學角度來看,《金瓶梅》的確具有相當重要的研究價值。
《金瓶梅》是第一部將目光投向日常生活的小說,它無論是題材內容和審美意識都有別于之前的小說,相對于《三國演義》的王侯將相、《西游記》的神魔歷險,《金瓶梅》顯得更“真”更“切”,更開闊更多姿;它是第一部以非正派人物為主人翁的長篇小說。它在藝術上更考究,較符合生活的本來面貌。同它之前及同時代的《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相比,它的藝術結構更有機完整,人物描寫更細膩具體,手法也更為成熟。由于反映的社會生活面的不同,以及作家審美觀和創作手法的差異,使《金》的美學風貌有別于其之前的作品的風格。在此之前的文學作品,都以正面人物為描寫對象。以四大名著為首的古典小說,遵循的是古典美學的審美觀,以美的人和事物作為審美的重點,而《金》卻把描寫重點放在了“丑”的事物和人物上,這明顯與傳統的古典美學相悖。
在中國,受儒家文化的浸染,形成了重視社會倫理情感的哲學基調,哲學與倫理學、政治學高度融合。與此相聯系,中國的古典美學的最高標準是倫理性的善,而非實體的美。我國古代神話中的女媧、干戚等形象都是以善良、英武傳世。莊子在《人間世》中描寫了一大批殘缺、外貌丑陋的人,卻受到當時人們的喜愛和尊敬,這就是所謂的“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換言之,只有符合社會倫理道德的“善”方能稱得上是中國古典美學的“美”,才能成為審美對象,配合具有能力的審美主體才構成審美活動。即使《金》中的西門慶風流倜儻、潘金蓮貌美如花,但由于他們的所作所為不符合社會倫理道德的“善”,他們對房事的極端追求是中國傳統倫理道德所回避的,所以我們不認為他們美,他們的不美是不合倫理。《金》背離儒學倫理,這是我們認為他們丑陋的根本原因。
但如果我們都只是以中國古典美學精神作為唯一的評定標準,那么對《金》中極力鋪陳圍繞性事的怒罵調笑,必然是批判的。
總的來說,中國對美的認識,重點放在了社會倫理道德層面,西方則更強調對美的形式分析。中國視“丑”是道德之惡,西方則視之為形式的不和諧。在古希臘的文藝作品中,即使描寫了丑,也是把它放在被批判的地位上。希臘雕塑《眾神與巨人之戰》等描繪的就是“丑惡勢力”最終被打敗的場面。雖然在古希臘文學中,我們也能看到一些畸形怪物,但他們都是作為“美”的陪襯物出現,用來襯托美的偉大。
在西方古典美學中,強調的是美與丑的對立與矛盾,丑只能服從美的一般法則,只因為丑可以提升美,具有間接的審美價值才得以進入藝術領域。如果從西方古典美學的定義來看,《金》中的潘金蓮與西門慶等人物都是“美”的,他們在形式上是整齊的統一和諧的。他們在作品中是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出現,來成為審美主體所關注的審美客體的,這樣,他們就自然不能成為西方古典美學中定義的“丑”了。
中國古典美學的評價標準是以善為美,道德因素制約著《金》所獲得的審美評價,而《金》所突出表現的是它的“真”,就是因為以真為美,省略了過濾生活原貌的一切環節,才把一眾古代小說皆避諱的性事寫得龍飛鳳舞。這是由它所追求的美學風貌決定的,以追求最大限度貼近現實為旨歸,以日常市民生活為審美領域,以生活丑、人性惡為審美對象。
以真為美,那就不必排除生活丑、只有以善為美才會把它們從審美客體中剔除。所以,就《金》所表現出的美學精神而言,是不存在古典美學意義上有關丑與惡的禁區的,也談不什么化丑為美。它之所以不被認為“美”,不被認為是中國古典美學“美”的審美客體就在于評價標準,《金》中的性事不過是一個人生而具有的本能,上至圣賢君王下至黎民百姓,誰沒有親歷過,但由于道德因素的存在,使得這個人本能性的“好之物”成為了人皆“惡之物”。《金》的審美魅力,不在于作者對生活丑、人性惡所作的否定和批判,而在于那些丑與惡的感性形式活脫逼真。倘若將“以真為美”作為中國古典美學的評價標準,《金》的審美價值是顯而易見的。
我們現在來看,把《金》看作審美客體是具有顛覆性的,使得中國美學的評價標準不僅局限在“以善為美”這個點上,可是這種顛覆并不是對沖的,而是補充性的,它豐滿了中國美學的內涵,擴大了其內容。它的出現使得中國古典美學從此多了一個審美的主題——“丑”。筆者認為,這個“丑”是針對傳統標準而特意劃分出來的,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丑”,只是為了與傳統區別而稱為“丑”。在相對保守的含義界定之下,《金》的“美”只有以“丑”的形式存在,才被納入到中國古典美學的審美框架下,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審美客體。
也許笑笑生在創作的當時,并不視《金》中的人事為“丑”,在他眼中,甚至認為這些描寫對象是美的,就如中國古代的青銅器以及墓葬品,無不帶有丑的因素。中國古代的丑學思想也不絕如縷,如鄭板橋的“陋劣之中有至好”等。雖然在中國古代藝術中,“丑”隨處可見,但這不能說明中國古代藝術刻意造“丑”,作者也許不過是用描繪的“真”來表達“美”。他認為其描寫的對象是完完全全的“美”,就算并非完全,也是他想要營造的美妙意境中的有機組成部份,就是說,藝術家并不是有意造丑,而是造美。
在西方,“美”的地位至高無上,“丑”則長期受到壓抑,只能作為“美”的陪襯,從屬于美,服務于美,即使在藝術創作中,“丑”的表現也必須遵循美的原則。由于西方人思維重理性、尚思辨,所以對丑的本質的認識也注重對客體外在形式的分析。就是說,在西方美學定義里,只有外形上美才能被定義為“美”,就如亞里士多德則提出美在形式說,即美在于體積的大小,秩序和各部分的安排的合適,與美相對的丑就是一種形式的不和諧。倘若以西方古典美學來衡量,《金》所描述的客體外在符合其審美標準,在西方視角中,它甚至作為“美”來被審視,沒有中國道德因素的制約,西門慶與潘金蓮逃脫了,也能作為“美”的形象參與到審美活動中去。但假如我們先把他們的所作所為定義為“丑”,而不觀照其外在形式,那么《金》就失去了其在西方古典美學中的審美價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