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當年指揮大師曹鵬先生在排練間隙跟我們聊天,說起他想在中國考駕照(那時候他已經80高齡了),結果因為年紀太大沒讓考,特地跑去美國考了一個國際駕照回來在國內開車。曹鵬先生受過西方文化的熏陶,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我認識的絕大多數中國老人在這樣的年紀可能根本不會去想考駕照,而在美國,八九十歲的老頭老太自己開車買菜、獨立生活的比比皆是。在老年人的心態以及社會對老年人的態度上,中美兩國有顯著差別。
數年前,我有幸成為中學交換生第一次飛往美國的時候,一路上都在忐忑不安地猜測接待家庭會是什么樣子。當我輾轉抵達威斯康辛,剛出機場,還沒來得及看清房東媽媽的長相,就被她以一個熱情給力的擁抱給“籠罩”了。當時我怎么也沒想到,這個身材高大、心寬體胖的德裔婦女馬上就到60歲了,她是我接觸的第一個美國老人。
在崇尚個體獨立的美國,人們生了小孩大都是自己帶的,如果上班或出門辦事,會找幼管員(baby-sitter)來照看,很少麻煩老人。然而房東媽媽算是一個特別顧家的“異類”,照看3歲的外孫是她的樂事,有時甚至好幾個外孫、外孫女一起照顧。她家因此也特別熱鬧,尤其到了圣誕節,大家歡聚一堂,其樂融融,頗有點中國過年的味道。
房東爸爸的80多歲的母親也在同一個小鎮,卻喜歡一個人自己住。偶爾她會開著車來玩,看看兒孫,聊聊家常,吃完飯又一個人優哉游哉地開車回去。美國人不講究“尊老”,聚在一起的時候,孫輩們也會時不時地開開老太太的玩笑,什么“你今天打扮得真漂亮!”“今天的菜真不錯,你吃得肚子都圓了!”老太太也會逗趣地回擊,并不覺得受了冒犯。
上到聯邦政府的政策,下到地方工程的建造,各種各樣的公共議題也都是美國老人關注的焦點。去年奧巴馬和麥凱恩競選美國總統的時候,我的房東家庭成員內部展開了激烈的討論。有趣的是,盡管麥凱恩年紀很大而奧巴馬相對年輕,家里的幾個老人卻都是支持奧巴馬的,反倒幾個年輕人力挺麥凱恩。一旦有了這樣的討論,年齡就不再有任何意義,有的時候大家會爭得面紅耳赤,但辯論結束之后,大家還是會歡聲笑語地圍坐在一起吃飯。
美國的老年人有著超乎想象的獨立意識。房東媽媽第一次帶我去見她93歲的阿姨的時候,老太太精神抖擻地出來給我們開門,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搬凳子給我坐。受寵若驚的我趕緊過去接手,房東媽媽攔住我說:“沒事,她沒問題的。”后來才知道,原來家務活(包括拆裝窗簾這樣的事情)老太太基本上都自己做,獨立生活完全沒問題。
這種在中國人看來有點“殘酷”的獨立意識,其實也有它的好處。每個老人都可以保持年輕的心態,不會因為自己年紀大了而感到悲哀痛苦,他們打心底里覺得自己和別人沒什么不一樣,也許僅僅是生理狀態上有細小的差別罷了。老人們希望所有他們能做的事情都自己做,年齡大并不意味著需要人照顧。但平等并不代表不尊重,美國的公交車上照樣有年輕人給老人讓座,這種讓座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年紀大,殘疾人、孕婦或是任何有需要的乘客(比如你拎著大包大包的東西),都會有人給你讓座。
我搬到華盛頓之后,住在一位80多歲的華裔老太太家里。老太太每天早上都會去游泳,很難想象中國80多歲的老太太天天去游泳的,但這在美國很常見。對美國老人來說,退休了之后有的是時間做自己感興趣的事,何不好好地利用呢?所以,老太太的日程安排有時候比我都滿。平時一有什么社會活動(游行也好論壇也好),她都會開著車去參加,還時不時地組織些帶有濃厚中國文化意味的聚會:“書友會”“鄭和協會”“藝術沙龍”,等等,忙得不亦樂乎。在華盛頓,很多華裔老人都相當有涵養,因此參加他們的活動,對我來說也是很大的提高。
年紀大并不意味著頑固不化,美國老年人的“與時俱進”也讓我特別感慨。八九十歲的老人用電腦和智能手機的不在少數。我們推算一下,電腦、智能手機的推廣也就二三十年的時間。也就是說,他們是在六七十歲之后才開始接觸這些東西,但依然能熟練掌握,哪怕暫時不會,也會請身邊的人手把手教他們,幫著建個facebook什么的,絕對不會對新的事物抱有成見。
來到波士頓之后,我每周都去學校附近的一個養老院,和一群老頭老太太進行公共討論。這種公民討論會在美國是比較常見的,很多政策的出臺除了需要專家意見外,也少不了公民的意見建議,整個過程十分嚴謹。比如我參與的這個互動基金會的討論,就分為制作討論報告和組織公民討論兩個部分。制作報告由兩個不同的組 ——專家組和公民組——組成。專家組里絕大多數都是某個領域的權威,或是政府高官、學界大佬,抑或是一生都在基層第一線工作、經驗豐富的人;而公民組只要是任何感興趣的人(包括像我這樣的“國際公民”)都可以參加。專家組與公民組分別獨立地進行討論,每個月至少保證5個小時,連續討論一年半的時間,做出很多針對某個議題的可行性方案。在一年半之后,兩個組第一次見面,分享各自的成果,再將其整理成一本完整的討論報告,供公民討論。
老人們雖然行動不如年輕人利索,但是思維的敏捷度絲毫不亞于年輕人。或許,正是類似的討論會保持了他們思維的敏捷,讓他們能夠有機會相互交流,更可以通過這些報告去改變社會。在美國,老年人是活躍度最高的選民,這樣的公共討論可以使老年人更充分地理解每一個議題背后的思考以及他們自己的立場,使他們可以更好地通過手中的選票去影響社會。
每次討論會除了我這個年輕的組織者和協調人,其他參會者全部是60歲以上的美國老人。與老人交流的時候,你可能會有很不一樣的收獲,他們能讓你更好地了解美國的今天和過去。在這個星期的討論會上,一個老人提到了波士頓Dorchester區的變遷。在他小時候,這個區住的幾乎都是猶太人,治安非常好,各種公共設施也都一應俱全。直到有一年,有幾戶人家賣掉房子搬去別的地方,然后謠言四起說這里的地價要降了,趕緊拋售地產吧。很多人聽信謠言,賣掉地產,搬去別處。謠言成了預言。那個地區的房價一落千丈,低收入的人群開始買房進入這個區域,從此這里成了波士頓治安最不好的幾個區之一。整個過程都是在幾十年之間發生的,如果參與討論的是一個年輕人,那他肯定不會有這樣完整的經歷,但從一個90多歲的老人這里了解到那些不為人知的細節,讓我對整個過程的歷史演變有了更直觀的把握。
有一次討論會后,一個老太太跟我請假,說她下周因為女兒要過80歲的生日不能來了。在我們看來,80歲的老人和100多歲的老人可能不能輕易地區分開來,那位老太太卻跟我說:“我們參加討論會的人有三代呢。你看那兩位和我,我們都超過100歲了,是長輩;這幾位是八九十歲的,算我們兒女一輩;其他都是孫輩的了。”在一個老年人特別多的社會(中國也馬上會迎來老齡化高峰),老年人內部會有一種新的文化產生,他們會用一種不同的視角來看待自己的群體,看待這個社會。
美國這種以個體為主的社會單元,和我們中國以“大家庭”為主的社會單元是有很大區別的。美國老人一般寧可自己住,或到敬老院里住,也不想和自己的子女住在同一屋檐下(偶爾聚聚當然也是歡迎的)。在經濟上,美國老人基本也是獨立的,我認識的絕大多數老人都采取了反向貸款的方式:即在四五十歲的時候他們已經還清了房貸,但從退休之后就開始每個月向銀行收一筆錢,等他們過世的時候,房子就屬于銀行(相當于銀行又從老人手里分期買房)。因為有了這樣穩定的收入來源,美國老人可以活得很逍遙自在,不依賴自己的子女。
我在房東媽媽家的時候,她經常會讓我別悶在房間里上網,要多參與人與人之間的實際交流。那個時候我還覺得是老年人不懂得我們這代人的節奏,但現在我明白了,他們完全可以游刃有余地駕馭這些最前沿的科技產品,只不過他們還希望保留一些傳統的東西,比如那種吃飯的時候所有人面對面交流(而不是一邊發短信一邊刷微博)的快樂,那種大家全力以赴進行比賽(而不是關在房里玩電腦游戲)的激情,那種有肢體接觸的互動(比如來個大大的擁抱,而不是虛擬的表情符號)……這是老人和年輕人之間的差別,而非美國人和中國人之間的差別。
因為這些美國老人的影響,我始終在保護著生活中這樣一片傳統的“土壤”。說起來大家可能不相信,我到美國后直到大三都沒有用手機,我的房間有電話,平時也有電腦,何必每天帶一個別人隨時想要打斷你就能打斷你的東西呢?后來我一個高中同學聽說了,特地寄了一個手機過來,我才用起了手機。其實我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就開始用小靈通,上中學的時候也會帶手機。之所以到了美國反而不用手機了,完全是受房東媽媽等一些老人的影響。有手機依賴癥的朋友也許可以嘗試一下,一整天不開智能手機,會給你的生活帶來多大的改變。你也許會發現在電子世界之外,其實還存在著一個真實的世界。這些,都是我從美國老人這兒感悟到的。他們活得很充實,很豐富,他們能很好地去運用科學技術,但不會讓科學技術控制自己的生活。他們喜歡保持自己獨立的空間,不喜歡依賴別人,從獨立中獲得自尊和自信,也從來不會因為年齡阻礙自己繼續接觸新的信息、新的事物。這些,值得我們每個年輕人學習。
孫太一: 美國波士頓大學國際關系學及政治科學講師,政治學博士候選人,校長獎學者。哈佛大學商學院創新實驗室社會創新引擎發起人之一,哈佛大學中國政治學研究工作坊負責人之一,美國互動基金會亞洲及新英格蘭地區負責人,波士頓城市交響樂團第一小提琴手。孫太一的郵箱是:suntaiyi1118@gmail.com,你也可以寫信給他,他將選擇讀者最關心的問題在本刊和大家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