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云騫
時評,也即時事評論,一種雜文文體。
大多數人印象中的時評寫手,一般都有著豐富的人生閱歷和厚實的專業積累。一個還穿著校服,整天泡在作業堆里的少年,真能寫出好的時評文章來么?
18歲的肖亞洲的答案是,“可以”。他不光能寫,還一口氣寫了好幾年呢。
今年四月,已是天津市作協最年輕會員之一的肖亞洲,帶著自己正式出版發行的三本時評集,參加了清華大學“拔尖計劃”面試,并最終獲得了降50分錄取的資格。
不表達就睡不踏實
因為頭發有些自然卷,在天津市楊村一中,很多同學管肖亞洲叫“卷毛哥”。肖亞洲默默地接受了這個綽號,“確實挺像的,你瞧,三個月不理發,就像一只獅子。哈哈!”
不過,他更喜歡別人稱呼他“評論家”。自打上中學以來,這個在同學們眼里成績很好,同時也頗有些“神秘”的男生,在網上不斷寫文,為普通民眾的尊嚴和權利鼓與呼。
“我感覺自己就是個無法對現實保持緘默的人,內心始終蘊藏著一種‘道德沖動,對社會上某些鬧心、荒誕的事,如果不表達點什么,晚上就睡不踏實。”肖亞洲說。
2006年的一天,肖亞洲得知,幾個在京打工的湖北老鄉(肖同學的家鄉就是湖北)的孩子,被學校收取了數額不菲的借讀費。“從2004年起,北京就取消來京務工農民子女的借讀費。那個學校明擺著是想通過高額借讀費,抵制農民工子女入學嘛……”
肖亞洲的胸腔中燃起怒火,他立馬放下作業,寫了一篇《“高額借讀費”透出城市冷漠》,寄給當地的媒體和朝陽區的教委。文章沒發表,卻有些“意外”地引起了朝陽區教委的重視。當事學校不僅退還了借讀費,相關責任人也受到了應有的處分。
這件事讓當時還在讀小學五年級的肖亞洲非常開心,他同時也意識到,對于一些事情,假如僅僅是順從、麻木,或停留于口頭上的抱怨,是不夠的。“我們完全應該,也有能力說出心里想說的話。”肖亞洲告訴我。
父子的“嘴仗”
對一個男孩來說,恐怕沒有什么比父親對自己的影響更加深刻了。肖亞洲也不例外。 “我爸曾經是公務員,后來改行去了媒體,是個調查報道的記者。雖然他沒寫過一篇時評、雜文,但有一種深切的底層關懷意識,有一份為弱者代言的身份自覺,這一點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我。”
父輩有意無意間透露的對時事、對社會的某些看法,使得年幼的肖亞洲在觀察、分析問題方面,比一般的孩子要早熟得多。事實上,父子倆還常常就某些問題打起激烈的“嘴仗”。
“印象最深的是小學二年級時,有一天我們談到了生態保護這件事。我老家湖北盛產磷礦石,磷化工產業的發展,讓家鄉不少人有了就業機會和收入來源, 但大大小小的磷肥廠也造成了空氣和水質污染……”
不知怎么,父子倆說著說著就爭吵了起來。肖亞洲的觀點是,寧可不發展或發展慢一些,也要保護好生態環境。父親的觀點則是先發展后治理。如果不發展,家鄉就會貧窮,就會落后,包括很多親戚都會捧著金碗沒飯吃,等發展起來了,生態不是不能恢復,發達國家和我國珠三角、長三角一些地方走的就是這條路……
“我爸當時的口氣特肯定,一點不服輸,當然我也是啦。后來我才知道,他其實是個環保主義者,故意提出一個與我截然相反的觀點,目的在于引發觀點交鋒。”和家人在同等高度上的對話,讓年幼的肖亞洲漸漸明白了獨立思考、批判意識的重要性。
漸漸地不滿足于跟老爸打嘴仗的肖亞洲,開始頻繁地在新浪、網易、和訊等知名網站上就某些熱門的時政話題寫一點或長或短的評論。那會兒恐怕沒人想到,這個頗為活躍的時評寫手居然只是個穿著校服的少年。
碼字的沖動
當身邊的同學埋首作業,或是競相傳閱各種時髦讀物的時候,已經是一名高中生的肖亞洲,卻幾乎把所有課余時間都用來寫評論,甚至,連自己一度非常喜歡的電腦游戲都扔到了一邊。到了高二,他這種碼字的沖動,更是強烈到難以控制的地步。午休看新聞,下午打腹稿,晚自習后的時間,則用來奮筆疾書。一天一篇,一氣呵成。
由于擔心過多關注社會的某些負面東西,會影響兒子的學習和成長,父母曾一度反對肖亞洲寫時評、雜文之類的文字,但是,這樣的“禁令”似乎收效甚微。對肖亞洲來說,批判性的文字表達,似乎已經成為自己青春旅途上的一門重要“功課”。每次發完文章之后,網友的紛紛跟帖,對于我們這位年輕的“時評家”而言,都是一種莫名的愉悅。
從肖亞洲的文章里,我們可以看到,他不但具有敏銳的時事嗅覺,知識積累也相當深厚,而敘述的層次感,說理的邏輯性,更是讓很多成年作家都自嘆不如。
“看書多吧,政治的、文學的、歷史的、哲學的、軍事的都讀。魯迅先生的16本雜文集翻了好幾遍,也喜歡梁實秋、林斤瀾、賈平凹、路遙的文字,平實、親切、厚重。”不過,肖亞洲告訴我,其實真正的訣竅還在于不停地寫。
“小的時候就模仿自己喜歡的文字風格,力求自己的文字盡量端莊大氣一點,少一些學生腔。”肖亞洲告訴我,“高中以前,我寫的每篇文字,我爸幾乎都要看。他就像一個手握剪刀的果農,毫不遲疑地嚓嚓剪掉我的文字中多余的枝杈,從來不容商量。呵呵,好在其他方面,他對我倒是很寬容,允許我犯錯。”
不過,肖亞洲也有自己的煩惱,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他一直寫不好考場作文。“自己寫下的每句話,一定要符合自己的語言審美和思想實際吧。被動迎合,真心有點難……”
時評的力量
《權力的邊界》《人文的溫度》《公意的砝碼》,三本沉甸甸、總計60余萬字的“巨著”在2012年夏天出版了。“高三文科實驗班姓肖那家伙,寫文章‘玩大了。”在學校里,同學們這么議論著。大家爭先恐后地跑到肖亞洲所在的班級,向他索要新書。許多網友也直接通過微博私信的方式,找肖亞洲交流。
看著書店里那疊邊角簇新、帶著淡淡墨香的新書,肖亞洲覺得十分開心,臉上分明還流露出幾許少年人特有的,掩藏不住的得意。
得意是有道理的。很少有一個高中生可以像他這樣,純粹用文字,贏得這么多人的尊重。況且,他寫的還都是擲地有聲的評論性文字。用肖亞洲自己的話來說,這叫“公民寫作”,即以公民的自覺在公共領域發言。
肖亞洲堅信,時事評論這種類似快餐的文體,無論在任何歷史時期都有著很大的力量。“在我很小的時候,曾經看過一篇叫《實現社會公正,即使天塌下來》的時評文章,振聾發聵。文章的發表,還推動了一項不合時宜的制度的廢止。那陣子我特激動,把它翻來覆去讀了幾十遍,直到今天仍然能背出來。”
性格決定命運,也決定文體。也許,正是由于這種發自內心深處的質樸的“正義感”,以及對公共領域的濃厚興趣,讓肖亞洲的文字看起來相當早熟,跟同齡人似乎不是來自同一個“次元”。
“我不是憤青,也不是反對一切。人緣也不錯,同學們普遍反映,跟我聊天是一件愉快的事。”肖亞洲得意地告訴我,“大概是因為我喜歡說實話?嘿嘿,我也不知道。”
做一個有思想的人
“初中的時候,經常會在論壇里和人爭論。后來不去了,感覺網絡上情緒化的東西太多,且都是只言片語,無法正常爭論。”肖亞洲告訴我,“不講道理的爭論沒有意義。”
肖亞洲喜歡跟同學辯論,但是,這樣的機會好像并不是很多。“大家關注的基本都是比較時尚的話題呢,我又不喜歡。”直來直去的他,有時甚至會在課上站出來與老師辯論。“這或多或少會讓老師沒面子。所以,實在忍不住,我會就某個問題在紙條上寫上一段自己的觀點,悄悄交給老師,否則,真心憋得難受……”
好在,楊村一中是一所開明的中學。“我所在的班級每周都會舉辦‘時事論壇。每個同學會選取一個社會熱點問題討論,人人都能表達自己的感悟和思考。我其實也從他們那兒獲得了很多靈感。”肖亞洲說,90后已經用自己的方式綻放,“我們并不像前輩擔心的那樣。”
成長往往是悄無聲息的。已經撒開腳丫,開始高三最后百米沖刺的肖亞洲翻看著自己前幾年的作品,仿佛看到了那時候的自己。“應該說正是憤怒給我了寫作時評、雜文的最初的激情。不過現在,我正在努力地學習保持理性,不再‘強說愁。比如,對于一些不好的事情,過去老喜歡從道德的層面去看待和衡量,現在能從更高的層面去尋找根源。”
漸漸變得理性,并不代表這頭“憤怒的獅子”,會就此停住寫東西的腳步,肖亞洲告訴我,他不會放棄關注那些看似比較“硬”的話題,城鎮化,鄉村治理,權力監督……“我們需要咖啡、茶點,但我無法原諒自己疏離現實,我必須做一個有思想敢說話的人。”
“打破書齋理性,到現實中摔打、磨練自己,這是我計劃從大學開始就要做的事情。寒暑假,我一定要去鄉村、城鄉結合部體驗生活,嘿嘿。”肖亞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