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景的美學意義

李可欣

風景，是一個旅游資源學概念，也是個文化美學概念。風景資源學中的風景是旅游活動的吸引物和旅游業(yè)發(fā)展的載體。在旅游產(chǎn)業(yè)與文化聯(lián)姻的大背景下，重新審視風景概念及其審美價值，是一個頗有意義的問題。

一

風景，意為風光、風景、景色。概念上，風光的范圍廣，而風景、景色的范圍小。在自然地理學中，風景指一定區(qū)域內(nèi)由地形、地貌、土壤、水體、植物和動物等所構成的綜合體；在景觀生態(tài)學中，風景乃由相互作用的拼塊或生態(tài)系統(tǒng)組成，以相似的形式重復出現(xiàn)的一個空間異質(zhì)性區(qū)域，是具有分類含義的自然綜合體。

1.漢字風景的意義演進

在漢字的發(fā)展歷程中，風景二字作為獨立使用的語素先后出現(xiàn)。最初，“風”僅指空氣流動這一自然現(xiàn)象，“景”則表示日光義。《說文》：

風，八風也。東方曰明庶風，東南曰清明風，南方曰景風，西南曰涼風，西方曰閶闔風，西北曰不周風，北方曰廣莫風，東北曰融風。風動蟲生，故蟲八日而化。從蟲，凡聲。

景，光也。從日，京聲。[1]

自《詩》以降，風的含義逐漸從自然現(xiàn)象引申為社會文化現(xiàn)象，其中更多地融入了人的情感與思想；景的含義則擴大至自然的現(xiàn)象與環(huán)境。約在公元400年前后，即東晉末年至南朝宋初年，“風景”作為單一詞組開始出現(xiàn)。如：

（1）“露凝無游氛，天高風景澈。”（陶淵明：《和郭主簿二首》其二）

（2）“怨咽對風景，悶瞀守閨闥。”（鮑照：《紹古辭七首》其七）

（3）“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劉義慶：《世說新語》）

實際上，人類對風景的認知與人的自然認知是密切聯(lián)系的。尼采認為在上古時期“人是規(guī)則的，自然是無規(guī)則的……我們現(xiàn)代人的感覺恰好相反”。[2]人類遠古的圖景在某種程度上是凄慘的，當時的自然仍是一位暴虐的主人，其喜怒無常的脾性時時牽動著人類先祖的命運。在漫長的摸索和斗爭中，先民慢慢地了解自然，雖然其稟自上古的神性并未隨之全然消解，但人至少已有能力在爭取生存之余，以平和的心態(tài)看待自然。隨著此種依賴與可親可愛的感覺之萌生，人類也由此獲得了對風景美之絕大部分的認知權利；而自然真正作為風景對人產(chǎn)生意義，亦是以人滿足了基本的物質(zhì)需求，保障了人生安全的時間為始。

中國文化史上，“風景”一詞出現(xiàn)在魏晉南北朝，絕非偶然。其思想背景是魏晉玄學的發(fā)展，社會背景是士族的興起，經(jīng)濟背景是莊園經(jīng)濟的鞏固和推廣。“人的覺醒”和“文的自覺（即魯迅所說為藝術而藝術）”，是這一時代的兩個特征，誠如宗白華所言：“漢末魏晉六朝是中國政治上最混亂，社會上最苦痛的時代。然而卻是精神史上極自由、極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濃于熱情的一個時代，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藝術精神的一個時代。”[3]

2.廣泛認同的風景含義

在現(xiàn)代，一方面，物質(zhì)性的風景有著基本公認的意義，如《全球風景公約》定義風景為“土地、水系統(tǒng)和（或）海洋區(qū)域的總稱，其面貌是自然和（或）文化因素單方和（或）相互作用的結果”。另一方面，對于特定的文化群體及學科類別，甚至對各個獨立的個體，“風景”一詞又含有多樣的感情色彩和具體意義。如《鄔波尼殺曇》中有言：“一切無生之物總起來就是我，在我之外任何其他東西都是不存在的。”風景對人之豐富的意義，在很大程度上亦可以由此言闡明——即風景作為對自我（我之所有與我之所是），對特定文化群體與其各層面的價值觀的反映而無所不在。

同時，作為常被多樣的感情色彩修飾的詞語，風景不僅對特定的文化群體、學科類別有各不相同的意義，甚至對各個獨立個體，其包涵于“面貌”這一定義之中的豐富意義也是常變的。

從近年西方學界相關著述來看，風景已經(jīng)成為一個總括性概念，指涉“地方”“景色”“背景”“土地”“農(nóng)耕模式”“定居方式”“可視性的環(huán)境”“疆界”“自然”“空間”等意義。每個界定的提出都基于特定的學科背景，在強化風景問題性的同時，也限定了我們的解釋。[4]

二

大自然、景觀，是人類賴以生存繁衍和怡情悅性的物質(zhì)環(huán)境。從“景觀美學”視角探討其審美意義，對理論研究和旅游實踐，都是頗有價值的課題。

1.美學意義之一：超越意志的體驗

不難發(fā)現(xiàn)，風景對人的作用集中地以可視化的環(huán)境為體現(xiàn)。叔本華曾論述視覺相對于其他感官的優(yōu)越性，認為視覺具有更多的超越意志的稟賦。而由于意志總是存在并掙扎著要進行表達，從而造成我們體驗到的兩種不同的美，即所謂“優(yōu)美與壯美”。

區(qū)分“優(yōu)美和壯美”的觀景因素，以及對兩種美的不同訴求，促生了風景的兩個發(fā)展方向：其一是更多地提供精巧細致的“優(yōu)美”體驗的中小園林與田園郊野風光；其二是嘗試給人以“壯美”體驗的名山大川。前者中對美的觀審無疑是以人為中心的，景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人的附庸。這樣的以人為中心的舒適的風景更多的是在意志的層面對體驗者有積極的意義。而以普通人的經(jīng)驗而談，名山大川的面孔很少是熱烈與諂媚的。它們或是壁立千仞的冷峻姿態(tài)，或是清秀自足的寧靜存在——即便我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也未必看我——在這樣的風景里，人不可避免地會產(chǎn)生類似臣服的心境。人若能以這樣的心境平靜地觀審，則會產(chǎn)生壯美之感。我們再靠近去探尋，其中的細節(jié)亦是壯美中包涵的優(yōu)美。

風景之第一位的美學意義，即風景之純粹美，是獨立于風景的“友好”與否的；在字面上，“景”是此處唯一起作用的因素。

2.美學意義之二：精神上的慰藉和蕩滌

純粹的對美的觀審是這樣一種狀態(tài)：認識的主體脫離了意志的束縛，其所獲知的是一種柏拉圖謂之為“理念”的東西。以此為指導的風景欣賞雖建立在最簡單的法則之上，同時卻又極為稀有；而使絕大多數(shù)人能夠以“俗眼”欣賞風景的，則是風景對人的第二位，或稱通常的意義——風景激起人復雜的感官體驗，其中大多數(shù)都與叔本華所稱的“意志”息息相關。在這個層面上看，風景已成為一種自我的外化；而人在風景中不過是讀到了自我。

處于這一層面上的風景欣賞，乃是順從于意志的“慰藉的風景”。它對人的作用是一種廣義的慰藉，是方方面面都緊系于自身的那一種溫和的包容。農(nóng)人愛田地，牧人愛水草，在此，主體留戀的是一種親切的陪伴。

如果說慰藉的風景以其可把握性令人喜愛，則還需注意，有時這種把握也經(jīng)歷了艱難漫長的時日，于是這風景會成為神圣的，令人仿佛因得了其稀有的垂憐而自豪。沈從文的湘西，薇拉·凱瑟的內(nèi)布拉斯加州，哈代的埃頓荒原，華特·司各特的蘇格蘭高地……莫不如此。

為特定的文化群體所熟識和把握的風景帶來慰藉，而尚未馴服的風景則為個體體驗自身之存在提供了另一種機會——與“慰藉的風景”這一相對柔弱的定義不同，以朝圣般的心境向往遠游的人，體驗著風景在精神層面上對自我的蕩滌，當會更同意“圣地的風景”這一意義。

談愛猶如服兵役。

怯懦的人們，且請退下。

懦夫是不該來捍衛(wèi)這種旗幟的。

黑夜，寒冬，長路，劇烈痛楚，

所有辛勞的考驗，

在這歡樂的營地中，都是理應忍受的。

你需得時常承受自云中落下的瓢潑大雨，

你常常冷得顫抖，

還得席地而眠。[5]

古羅馬奧維德的詞句十分貼合朝圣者的風景觀，其所期望風景帶來的感受，或是類似吉里雅特孤身奮戰(zhàn)礁石海浪的悲壯感，或是面對無盡的代序，面對如斯逝者而生的滄桑感。人在以上陌生的體驗中既充分認知了自身之渺小，卻又總在自身的英雄主義中尋到庇護。

三

作為人的整個生活背景的風景，延續(xù)了自上古時期即根植于人心的恒常與偉力的形象，以壯美為最高的體驗。風景對于個體表現(xiàn)為一種更強大的存在。即便在今日，雖時時處處有著發(fā)自人的功利心的對風景的割裂，風景美學意蘊中這理想的一極卻從不曾湮滅。

注釋：

[1]（漢）許慎：《說文解字》，（宋）徐鉉校訂，中華書局2004年版。

[2][德]尼采：《人性的，太人性的》，魏育青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

[3]宗白華：《美學散步》，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4]張箭飛：《風景感知和視角——論沈從文的湘西風景》，載《天津社會科學》2006年第5期。

[5][古羅馬]奧維德：《愛經(jīng)全書》，曹元勇譯，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05年版。

作者：同濟大學景觀學系（上海）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