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咖啡

曾淑美（臺灣）

世界末日時，除了咖啡，還有什么值得攜帶？

咖啡有許多非存在不可的理由。

約會的時候，戀人的絮語在上一口與下一口咖啡之間，延續、冷卻、再溫熱、重新來過。語言像糖塊一樣溶解、擴散，你經常無法決定要不要攪動它。

閱讀的時候，情節在上一杯與下一杯咖啡之間反復，變奏著閱讀者無可救藥的耽溺。你讀著，你喝著，無法確定是為閱讀而喝或者為喝而閱讀。

寫作的時候，文字在這一杯咖啡與那一杯咖啡之間逐漸凝固。你從廚房走到臥室，回到書桌，又踱到陽臺，最后再回到書桌。十杯咖啡令你幾乎心臟衰竭，而一首詩并不保證因此被完成。

寂寞的時候，心情在此咖啡與彼咖啡之間上癮般地哭泣。你流浪過三五處喝咖啡的所在，最后回到自己的狗窩，以威士忌加熱咖啡倒斃般地昏睡。

抒情的咖啡。溝通的咖啡。自閉的咖啡。振奮的咖啡。殺時間的咖啡。甜蜜的咖啡。苦澀的咖啡。清醒的咖啡。想象力的咖啡。你很難在其他東西中，找到這么多令人上癮的復雜個性。你無法找到比咖啡更匹配我們戀物癖文明的飲料。

沒有咖啡，我將無法在早上打開每一天；沒有咖啡，我將無法安詳地傾聽與說話；沒有咖啡，我將無法與朋友談論他人是非；沒有咖啡，我的想象力將呈可悲的瀕死狀態。

朋友們流行著一項心理測驗：世界末日的時候，你將攜帶什么逃亡？1.老虎2.馬3.兔子4.綿羊。

我無法選擇。我想這是一個把咖啡狂排除在外的不良測驗——對我們而言，世界末日的時候，除了咖啡，還有什么值得攜帶？

彼時，我將在滾燙的巖漿邊緣小心地煮咖啡，小口小口喝掉對世界最復雜的感受。我將心無旁騖，忘掉一切詩句與戀人，安享最后的咖啡片刻。

（選自臺灣《皇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