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善良的眼睛對視

余顯斌

1

在學校里，張雯雯從來不愿談自己的媽媽。

劉小曉皺著鼻子說，她媽媽嘴特煩，每天早晨起來時都會對她說：“丫頭，要喝牛奶，牛奶有營養?！闭f著，劉小曉模特一樣轉了一個圈子，說自己本來趙飛燕一個，走路楊柳扶風的，現在倒好，長成了一個楊貴妃。

吳葉說，她老媽更麻煩，經常偷看自己日記，還臉不變色心不跳地揚言，這是關心她丫頭成長。

看張雯雯不說話，兩人都說：“張雯雯，你老媽一定很通情達理?！币驗?，她們從來沒聽到張雯雯說過她老媽的錯誤。

張雯雯低著頭不說話，眼圈慢慢紅了。

兩人嚇了一跳，連聲問道：“張雯雯，你……你怎么啦？”

張雯雯狠狠擦一把淚，一咬牙說：“我沒媽媽。”

“怎么可能？”兩人睜大眼睛問，心想，沒媽媽，難不成你丫頭是孫悟空，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

過了許久，張雯雯扔下一句話：“她不要我了。”說著，眼淚一滴滴流了下來。

2

張雯雯很小的時候，老爸出了車禍死了。以后，媽媽、奶奶、張雯雯就相依為命，生活在一起。那時，張雯雯偎依在媽媽的懷里，吃著蘋果，嘎嘎嘎地樂著，很幸福。

媽媽的懷中，就是張雯雯最溫暖安逸的港灣。

有一天，童年的張雯雯在媽媽的懷里抬起頭，看到媽媽的瞳仁里竟然還有自己，也在吃著蘋果，定定地望著前面，就很驚奇地叫道：“媽媽，我在你的眼睛里了。”

媽媽笑了，抱著她親著道：“乖，媽媽也在你的眼睛里。”

母女二人嘎嘎地笑著，笑聲在張雯雯童年的天空下飛揚，很快活。張雯雯就是在這快活的笑聲中度過自己美好童年的。

3

在她上初中的時候，媽媽突然決定，準備出去打工。媽媽拉著她的手說：“雯雯，和奶奶在家待著，媽媽去掙錢，好嗎？”

張雯雯哭了，她舍不得媽媽離開，更不愿意媽媽走向遠方，她的眼淚如露珠一樣，一滴一滴滾涌出來。

媽媽拉著她的手，也哭了，眼淚一滴滴落在臉上。

艱苦的日子，讓媽媽臉上有了皺紋，有了歲月的印跡?？墒牵趶場┑难壑?，媽媽依然是美麗的，和當年一樣美麗，她的眼睛仍然像自己童年時看到的那樣，亮亮的，如天上的星星。

媽媽囑咐，你要懂事，要照顧好奶奶。

媽媽還說，雯雯，好好學習，千萬別讓媽媽失望。當天，媽媽背著行李就走了，遠遠地回頭和張雯雯招著手，然后消失在張雯雯視線的盡頭。

4

很多人說，媽媽不會回來了。

甚至還有人說，這么長時間了，張雯雯媽媽都不見回來，一定是扔下張雯雯和奶奶，一個人走了。張雯雯不信，媽媽是愛她的，媽媽絕不會這樣。于是，她就打電話問媽媽。開始的時候，媽媽接到電話笑著說：“傻孩子，怎么會呢？媽媽最愛雯雯的。”可是，不久以后，媽媽就不再打電話回來了，接到電話，也是靜靜地聽著，從不回話，也不像過去那樣問奶奶好嗎，自己的學習好嗎，要吃好穿好啊。

她感覺到，媽媽變了，甚至懷疑別人說的是真的。

不過，媽媽的短信倒很多，在短信中常常道：雯雯，媽媽想你。或者說：雯雯，兩年了，你又長高了嗎？照顧好奶奶。

張雯雯說，媽媽，回來吧，我和奶奶都想你。

媽媽在短信里道，自己忙，在外面掙錢。

兩年多來，媽媽一次也沒回來過，不過錢卻不斷地匯來，一月兩次。張雯雯接到錢，再也忍不住了，在電話里道：“媽媽，我們不只是需要錢，還需要親情，需要你。”那邊，媽媽不答話，只是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5

那天，學校組織一次體育活動，張雯雯不小心，從單杠上摔了下來，昏迷過去。又一次，她看到媽媽，媽媽向她走來，眼睛又亮又大。

這個童年的情景，經常出現在她的夢中。

夢里，她靠在媽媽的懷里，啃著一個大蘋果，一抬頭，看見媽媽的眼睛像星星一樣亮，她的身影清晰地出現在媽媽的瞳仁中，她又孩子似的笑了：“媽媽，我看見我了，在你的眼睛里。”

耳邊，傳來奶奶的聲音：“醒了，醒了?！?/p>

接著，幾滴熱淚落下來，落在她的臉上。迷迷糊糊中，她微微睜開眼皮，看見潔白的病房，掛著的吊瓶，還有一雙亮亮的熟悉的眼睛望著她。她迷迷糊糊地輕聲喊道：“媽媽?！?/p>

一雙手伸過來，輕輕擦去她眼角流出的眼淚。

6

可是她清醒后才發現，那是一個陌生的阿姨，并不是媽媽。奶奶在她昏迷時，打了媽媽的電話，這位阿姨就來了。

“媽媽呢，她怎么不來？”她不高興地問道。

阿姨落了淚，亮亮的眼睛里蒙著一層薄薄的霧。她告訴張雯雯，她的媽媽再也不會回來了，一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張雯雯媽媽是在工地打工，那天，她聽到一個女孩喊媽媽，抬起頭去望，一塊磚恰好從高處落下來，砸在媽媽的頭上，送到醫院，媽媽就快不行了。當時，這個阿姨眼角膜壞死，住在醫院里。媽媽知道后，答應把眼角膜捐獻出去。臨終前，媽媽拉著這個阿姨的手，斷斷續續道：“我想……雯雯，我……想雯雯奶奶。”并且請求她，眼睛醫好后，代替自己去看看她的雯雯和雯雯的奶奶。

阿姨說到這兒，哭了。

她說，眼睛醫好后，她很想來，可又不敢來，怕張雯雯接受不了媽媽去世的現實。于是，她拿著媽媽的手機，以媽媽的口吻，一遍遍發來信息，安慰著張雯雯。又擔心她們的生活，就不斷地給她們匯來生活費。

這次，得知張雯雯受傷，她再也忍不住了，連夜啟程，趕到這兒。說到這兒，她拉著張雯雯的手，流著淚對她道：“這是媽媽的眼睛，讓她好好看看你吧，孩子。”

張雯雯流著淚，望著這雙眼睛。在這雙亮亮的眼睛里，她看到了慈愛、善良，還有媽媽的微笑。？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