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罄澄心以凝思。
——陸機:《文賦》
近日于網上漫尋舊書,偶爾讀到我人民美術出版社汪家明社長答《出版人》雜志編輯訪談之《聽汪家明談“大美術出版”》一文,汪社在談到當下“大力策劃美術文化類讀物,打造‘大美術讀物”的規劃時,曾將《小艾,爸爸特別地想你》及《書法六問——饒宗頤談中國書法》兩書,作為“從文化角度切入美術”的兩個較有意義的例證加以稱述。據說《書法六問——饒宗頤談中國書法》這本小書自今年三月份以來,曾多次登上著名的北京三聯韜奮書店的圖書銷售排行榜的前幾位,而今,關注這本小書的單位和個人逐漸多起來了。而以汪社一貫低調的處事態度,他從沒提及過,其實,當初這本書能夠在人民美術出版社落戶,正是由他(當時他還是人美社的黨委書記)請林陽總編輯轉來給我來做責任編輯的。
多年以來,我一直堅持著一個甚或可稱執拗的觀點,或許和“從文化角度切入美術”的觀念有一點近似。竊以為:畫藝誠貴乎學矣,尤貴乎學而具卓識也;“八法”(即書法)則誠貴乎古矣,而尤貴乎具古義而出新識也。雖然,于今所謂“國學”已成“國將不國之學”之笑談的當下,學既不易,古何以堪,識何以繼?
有朋友笑問當下所謂“專業書法家”藝術的偉大成就,我亦曾戲言,“成就”我這肉眼凡胎,實難得見出,“偉大”倒見出一二:其一,曰胸無點墨,奮筆直干,勁羽不鎩,鴟張徒具。徑言所謂:純粹藝術審美與構成,抑或“破體”以求創新云云者也。初觀形制詭異,驚駭一時;細忖則人書之真俱喪,形神之趣皆亡。所謂義有幽隱,勉為椎指。遂致目眥裂,而神氣虧,馳驟急,而前規墜。其二,曰工于取媚,甚或經營,自甘柔靡,才格未上,規撫已猥。所謂笙簫悅耳,無非亂雅之音,逐逐焉,紛紛焉。概而言之,此類“偉大”之人,皆率不貴學、不知學、不尚古且自視甚高之故也。
蓋因我們今天所承習的所謂書法的載體——中國漢字,乃中國學統的產物也。漢字之獨特形制,負荷著傳統文化訊息,而制約于文教質素,涵于典章制度之諸因素,而生成于文化的大背景之下。果欲習書,則需貫通書體演進之風尚與孳乳,稽明傳承取棄之選擇,不滯目于一朝一代之畛域。蓋書法由孳生而蕃息成系統也,其訊息多隱于諸代經、史文獻,巡其派生經絡,則明其來龍去脈,凝于窮源竟委,徒欲以西學框架,孤立考求,則庶幾難離于舍本而逐末者也。而方家資深,取融文化淵藪,則馭之左右,能逢其源;炫學淺識,則進退無所據也。而揆諸于古賢,所謂:法可因人而傳,精神興會,人所自至。無精神者,書雖可觀,不能耐久玩索;無興會者,寫體雖佳,僅稱字匠耳。清人陳簠齋(介祺)亦曾提出:古人有真學理,乃有至文,書藝亦然。上者造極,次者有法,學者當用心于書藝,別偽于拓墨,以傳文字之真。其理與力,則用心于古文字,多見而識之。可以自喻,不能以口舌爭也。以此可知秉文君子,會觀其通而垂意焉,此與饒宗頤教授的書藝,殆亦深有合者。時人評述饒公的書法繪畫之成就,說他得益于其學術成就和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獨特理解,其人的作品系其人綜合文化修養的折射,可謂的論。古人說:“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我們先來了解饒公這個人:
饒宗頤,1917年8月9日生于廣東潮安。字固庵,號選堂,廣東潮州人。18歲續成其父所著潮州藝文志,刊于領南學報。以后歷任無錫國專、廣東文理學院、華南大學等教授。曾先后從事研究于印度班達伽東方研究所,又在新加坡國立大學、美國耶魯大學、法國高等研究院任職教授。1973年回香港,任香港中文大學講座教授及系主任。于1962年獲法國漢學儒蓮獎,1982年獲香港大學頒授榮譽文學博士,后任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榮譽講座教授。2012年12月當選法蘭西學院銘文與美文學院外籍院士。2012年1日,95歲高齡的饒宗頤受聘,正式成為出缺六年之久的西泠印社社長。
著名敦煌學家、學者姜伯勤教授曾撰文指出饒宗頤在多個課題中表現出的首創精神。如:
目錄學上編著詞學目錄、楚辭書錄等。
治《楚帛書》的第一人。
率先研究楚辭新資料唐勤賦。
率先把印度河谷圖形文字介紹到中國。
研究敦煌本《老子想爾注》之第一人。
研究秦代簡牘《日書》之第一人。
南國學人中第一個翻譯、介紹、研究《近東開辟史詩》。
率先編著《殷代貞卜人物通考》。
首次輯《全明詞》。
首次編錄新馬華人碑刻,開海外金石學之先河。
首次研究敦煌白畫。
在日本東京出版《敦煌法書叢刊》亦為首創。
首論南詔禪燈系統。
至今,他已發表專著60多部,論文400余篇。2003年11月,《饒宗頤二十世紀學術文集》經由作者親自校訂,在臺灣由新文豐出版公司編印發行。集其主要著作之大成,共計14卷20大冊,近1200萬字,幾乎涵蓋國學研究的所有領域,包括甲骨學、簡帛學、經學、禮樂、宗教學、歷史學、中外關系史、敦煌學、潮州學、目錄學、藝術學、文學、詩詞學、楚辭學等十四個門類。學界學多人稱頌他“業精六學,才備九能”。
而提起饒公的學問,必須要提到他的藝術。因為在近代的中國學人當中,已經很少有人能像他這樣,以學者兼而為書畫家的突出人物。臺北故宮博物院前院長秦孝儀曾經這樣評價饒氏的藝術成就:“法書上追漢魏,下邁蘇黃。山水人物,尤蒼茫澹遠,自辟蹊徑。而古文辭駢麗并擅,義正旨遠,道德、文章、書畫,辛亥以還,公其巨擎也。”
饒公本人一向主張學藝雙攜,學以致中和,濟以稟賦,以達通會之境,究筆法真義于毫端,铦鋒發之勁腕。在饒氏的山水畫作里,不僅表現出大西北山川的獨特地理地貌、紋理氣息,更把他在敦煌學研究中的心得融于畫中,獨辟“敦煌白畫”畫風——或曰“西北宗”。于耄耋之年,延展了中國山水畫南、北宗的道統。蓄勢凝于勾勒,形之點畫,緊勁聯綿,一畫之間,變起伏于峰杪,數畫之內,殊衄挫于毫芒。饒宗頤的畫乃學者畫,獨成一格,率性隨心,元氣淋漓。“若無繩墨,卻自有法度”,中國文人畫家所追求的最高境界,才氣與學養、閱歷與功力,缺一不可。經過了超越半世紀的磨礪,所謂師古人、師造化、得心源。而他的學養及學術研究、性情及人生觀,現今更圓通無礙地融在畫中。
饒公的書法,則植根于文字,其髫齡習書,從大字麻姑仙壇入手,繼學魏碑。于張猛龍、爨龍顏用力尤勤,得窺北碑門徑。楷書以歐陽率更尤為其所酷嗜,復學鍾、王。隸書兼采清賢谷口、汀洲、冬心、完白之長,自成一格。其中歲在法京(巴黎),見唐拓化度寺、溫泉銘、金剛經諸本,“彌有所悟。耽饋既久”,于是在傳統的草行真隸之外,倡導“近百年來,地不愛寶,甲骨、吉金、簡帛真跡,更能發人神智。清世以碑、帖為二學。應合新出上諸資料為三,已成鼎足之局。治書學者,可不措意乎”。因之,尤以擅長甲骨、繒書、戰國楚系及秦漢簡牘等書法,這與他本身兼擅古文字有密切關系。而行草書,則融入明末諸家豪縱韻趣。世人評價此也是他寫得最流露情性的一體。
作為一個嚴謹的學者,饒公有專門的《畫——國畫史論集》出版;作為一位創作經驗豐富的書畫家,除個別題跋外,他卻鮮有文字涉及藝術創作的感受。而《書法六問——饒宗頤談中國書法》,可算作是一冊系統的由他本人講授書法經驗的妙書。從五指如何執筆,指、掌、腕、肘如何配合,如何以“腕中峰”運筆,到中國書法“之法”、“之勢”、“之意”、“之源”、“之理”、“書法與養生”等,均以一問一答形式,原汁原味地記述了饒教授自己的書法的觀念與實踐。
這本答問錄由香港《大公報》原董事長、第六任社長王國華先生據平時與饒請教所得編纂而成,并經饒公親自審閱。年屆96歲高齡的饒先生,一絲不茍,甚至連異體字及標點符號均一一訂正。《論書十要》一文可算是饒公數學思想的總結,自發表以來,影響深遠,同時在學術界也產生各種不同的解讀。饒公在本書中,親自逐條作了解釋,編者也在節后以按語形式提供了部份背景資料。這本不到十萬字的小書,系統地記載了饒宗頤獨有的書法理論與近九十年的書法實踐經驗。普及與提高并舉,理論與實踐結合。饒公還通過對書法理論的闡釋,論及了文字起源、宗教、美學、中國哲學及中西文化比較等中華文明的有關方面,既可為書法愛好者提供基本的書法理論與實踐知識,也可對傳承中華文明起點參考作用。
正如饒宗頤公在為《選堂書法叢刊序》中所謂:“余論書主張先區別體、用。立體以樹骨力,究用以盡風采。于運腕、運指,均所不取,而運之以身軀,喜作擘窠大字,純以氣行。此為作書定勢,建其有極,于書道或不無革新之意。間曾著論,以書藝乃個人精神之總表現,作書者之整個人格,投入其中。人天湊泊,足以潤飾洪業,不當滯著于字形跡象之間。杜甫有句云:‘文章有神交有道。文與書,一也。文主凈化,書主感化,書中有神,正如文之有神。神者,今人謂之魅力,希臘人稱之為‘Charisma。原指醫學上療治之神力,慈悲心之‘Charity(猶言博愛),字義由此孳生。書法之功能,正具有此種神力,龍跳虎臥,牢籠百態,感人之深,亦如相交之有道,因緣和合,大悲之愿,油然以生。此西文‘Charisma與‘Charity字義所以有其相關之理據。由是言之,書之時義,誠大矣哉。此為余之‘書法魅力論,試揭此義,庶幾為書法學提升一新層次,開拓一新境界。以俟知者之揚榷云。”
夫新與故,為學之兩端,妄與庸,為藝之兩病。收拾古緒,絕去時習。這大概是書、畫之道與學問一事,可以一以貫之的吧。我們以此來討論饒公的書畫藝術精神與其書藝理論,一言概之,學有所宗,下筆有物,氣韻清古而已。然而,更重要的是他的人格、學問、胸襟、氣魄,越來越明顯地在其作品中顯露出來。中國書畫之缽于世界其他地域繪畫藝術者,是中國書畫之美的探尋,是要在畫外、書外而求之,也就是說,中國書、畫中是要內含創作者之人品、學養、性格,甚至世界觀。至于技法,不過是幫助創作者把這一些表達得更完美而矣。書、畫之道,在法則齊備之時,當全憑一個“真”字、一個“善”字動人心魄吧。
(張嘯東/中國美術出版總社編輯、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