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給我國社會帶來巨大的變化,新生事物層出不窮。其中藝術市場噴井式的發展,可說是任何人都料所不及的。就藝術層面講,它給藝術創作帶來新的強大刺激的推動力;在商業運作上,已出現叫人目瞪口呆的天價拍賣成交,盡管這與真正小老百姓無甚直接關聯,但在社會經濟流通上,增加了讓國外也妒嫉的渠道。我國藝術市場不論是有意或無意,在客觀上,對社會造成的更大貢獻是,間接引發起廣大小老百姓對藝術的關注,這在我民族復興過程中是至關重要、不可或缺的一環!
一、帶給民族靈性上的生機
即使一開始出現一些藝術觀點的混亂,方向上的迷茫,但這卻會給我們帶來民族靈性上的生機。偉大的中國人民創造力一旦被釋放,其能量是難以估量的,這不,短短的數年,先是個體戶的小小單間門面畫廊如雨后春筍般的出現;隨后,有生意經眼光的人開始成立運作規模更大的藝術展出中心,使更多不論是知名或無名的藝術家作品得以公諸于眾,使奔勞于生計之余的疲憊心靈,增多了除博物館之外又一補充精神食糧的源泉。隨著社會財富的累積,部分先富起來的“百姓”口袋慢慢鼓脹后,不再單是熱衷于家電、房產等物質層面的追求,而開始重視精神上的藝術享受。由傳統的前往排隊觀看,到萌生收藏曾為之心醉作品之沖動,催生藝術市場進一步發展。1992年,我國出現自1949年新中國成立以來首個文物藝術品拍賣會,就是一個里程碑。此后連年不斷的拍賣活動,造就了更多令人吃驚的傳奇,這又互為因果地轉化和刺激著更多的傳統收藏家或“暴發戶”的投入,無形中進一步推動我國藝術行業在本土,直至全球的澎湃發展。眾多畫廊與藝展中心連手有信譽的中外拍賣行,以連鎖模式開展全球性業務活動,其發展之速、規模之大,叫國際同行也吃驚不已,實是將我國優秀文化面貌展現于世的又一特色形式。
二、引發全民對藝術的關注
暫且撇開藝術市場與拍賣中的魚龍混雜,藝術價值與商業價值脫節,市場失范及資本運作缺陷,甚至無良偽作等,有一個發現令人感到欣慰:什么八大山人啊、什么仇英啊、什么凡·高啊、印象派之類,也開始成為小小百姓飯后茶余的談資。“文革”在十年僅能享受到八個樣板戲的歲月中,這些早已在一般普通民眾腦中消失掉的詞匯,卻在這一場看似完全基于商業范疇,且章法混亂的活動中,奇跡般地死而復生。當然,這得拜謝于當前的偉大年代,沒有政府寬容的文藝政策,沒有IT業與傳媒的迅速發展,再多的藝術教師去說教,也難使千百萬市井小民,乃至窮鄉僻壤的土根百姓,會引發對藝術的關注。畢竟一張紙或布上的墨跡數筆或顏料堆砌,就能拍售出千萬的天價,這是一個很容易引發人們興趣去思索為什么的問題。傳媒對拍賣傳奇推波助瀾的宣揚,以及大量對一些藝術品深淺不一的介紹不單顯現在升斗小民家中的熒光屏上,還有千萬整天歷盡辛勞的農民工粗糙的手,也會偶爾去翻一下對此介紹的報刊了。漸漸的,在有藝術天賦的農民工頭腦中,為了改變生活境地,或許會產生出扔下工具,拿起畫筆,從事繪畫的沖動,正如凡·高由一個平凡的小店員,為生存境遇改變了自身,成為名垂畫史的大畫家。結合改革開放后社會上風氣的變更,普通百姓送禮也不單是煙酒之類,精美復制的傳統字畫與西洋畫,作為有修養品位的象征,開始進入平常百姓家。這股需求態勢,又催生另一個“中國特色”的行當誕生。剎時間,無數的蒙娜麗莎肖像、倫勃朗夜巡、俄羅斯畫派的風景油畫、古羅馬塑像,乃至我國從古至今著名藝術家的書畫,大量涌現充斥于我國藝術市場的中低端。這一切奇跡,就是出自于這么一支浩浩蕩蕩的農民工藝術大軍的粗糙之手,有些還以嚴密分工,如鐵路警察般各管一段,實行流水作業的方式繪畫出來。這批“藝術大軍”起始時的仿制作品,其觀感是可想而知的,但即使為生存賺錢,就必須提高技法才不致被淘汰,就如維米爾當時以畫作去換取鄰近面包店寬厚老板的面包,去養活老婆與一群幼小子女一樣,無甚本質區別。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批農民工畫家必然不自覺地走向藝術更深層次的探索,在進一步提升技藝的同時,人的內在本性與品質也會在美的感化中得到提升,這才是最值得重視與珍惜的積極社會效應。事實上,如今他們中的不少人已磨煉出了更好的技法,使得這類產品已不單局限在國內,著實令人欣慰。讓我們衷心祝愿農民工藝術大軍中,待以時日將涌現出非學院派的藝術大師。
三、藝術界人士經受無形的考驗
站在這尚不成熟的藝術市場前,藝術家本身同樣也得經受著無形的考驗。的確,大多藝術家以前的生活條件都談不上優越,甚至不少在窮苦貧困邊緣。就是在改革開放后二十年中,畫家的境遇得到長足改善,不少甚至到了“寸紙寸金”的飄然境地。有些人就漸漸守不住藝術家內心對藝術崇高境界的追求,而是把精力轉向名人效應的包裝,作品失去創作生機,而僅僅是不斷重復以往成名那幾筆,也著實叫人惋惜的。更有甚者,自成一霸,隨意“創新變法”,東評西罵,實徒有虛名,且誤人子弟,更可悲也。真正立志獻身于藝術的藝術家,都得在這巨大利益引誘的市場機制前,在平衡生計必需后,把握住內心應有的藝術修養品行,潛心誠意為人類、為民族去創作,保留一片內心神圣的藝術天地,不要做一個徒有虛名的藝術家。
同樣,藝術評論家與媒體主編也得經受考驗,究竟是在歷史給予的這樣一場特殊的機遇中,去發現人才,為民族去鼓勵、培養或發掘出更多藝術家呢,抑或是為了某些權勢利益,利用人們曾經給予信任的評論利劍,對不如意的藝術家進行排斥,甚至扼殺?實際上,藝術評論家是藝術市場上具有舉足輕重影響力的人,恩斯特·克里斯、奧托·庫爾茨在《藝術家的傳奇》中就指出,“一個藝術家的名字是否被記錄下來,并不是根據他藝術成就的偉大和完美程度,而是根據藝術品所被賦予意義的大小”。正如凡·高在世時默默無聞,潦倒不堪,甚至窮到一些作品被農民修補雞舍去了,直到后世有真知灼見的藝術鑒賞家、評論家們,才發現其作品之非凡。19世紀的法國藝術評論家梭雷·布格爾,也因重新發現維米爾而獲得了非凡的贊譽,否則人類藝術圣殿中這一被遺忘了兩個世紀的奇異明珠,將會更遲地被發現,甚至就此被埋沒。
四、興起藝術市場的社會意義
回顧我國藝術市場當前迅猛發展的現象,正順應了中國現代化文明轉型的正確方向,如這方面的資深學者、中央黨校張恒山教授所指出,人類走向現代社會中的九點必需要素中,就有“交換方式的市場化”及“活動范圍的全球化”,并指出,其中文化要素又是整個文明最深層次的基石,由它產生出理性化思維與人本化價值觀念。一個民族自我培養出這種思維觀念后,才可避免出現違反人性的狂熱沖動,歷代這類狂熱把民族帶入浩劫深淵已非罕見。所以在整個民族復興過程中,任何在社會民眾中擴展藝術影響的積極健康的活動,都應予以熱情支持與維護,甚至頌揚。因為文化要素中的原始結晶,是人類對宇宙萬物之美的感受,從而引發對其外形直至內在規律的崇敬與珍惜愛護。這種靈性上的感悟,早在語言與文字出現之前,就已陪伴著人類走過漫長的蒙昧紀元,著名的西班牙阿爾塔米拉原始洞穴中的《受傷的野牛》就是見證。人類內心的這種感悟觸發起的強烈表現欲,造就了數千年來的藝術圣殿。真正的藝術品中隱藏著人類真善美的密碼,它散發出感化人們心靈的無形能量。每當見到國外眾多藝術博物館中,常現一長串如同小鴨般的幼童,在老師帶領下安靜注視著各式名作名畫時,心中頓現無限感慨。試想,一個民族如能世代如此關注藝術,從小就在幼小心靈中注入對美的感悟,這種長期全民的品行優化后,其所在山河大地必得更好的維護,兒童在沒有約束的情況下,也不會去折花踏草,也下不了手去殘害小動物,也不會在千年古跡上題名,更遑論想象這些孩子肯拿上斧頭,去砸毀千百年來自己祖先遺下的珍貴文物。因為幼小的心靈中已有善惡之分辨力,在之后的成長中,將會引發人格上更多優良品行。凡對養育自己的大好河山有珍愛之心,不用說教,也會成就忠于民族、忠于祖國的堅定意念;對幼弱花朵與小動物的愛護,就自然引申到對弱者的同情與施手以及對婦女的尊重與謙讓;由對宇宙大自然美的崇敬,直至在對其規律與本源的追思探索中,人性的狂妄會自覺地轉化為敬畏,將對大自然萬物珍惜使用,直至對財富與權勢有清醒的認識。崇高品德一旦樹立與普及,人性內心出現善與惡搏斗時,誰壓制住誰就不言而喻了,這樣的民族怎能不輝煌復興。這一切就是憑由人類心靈中崇尚“美”這一看似如此單純的種子上發生,事實上,可以從歷史的高度,在回顧遠古人類發展過程中得到證實。那時不用說國家,就算族群統治都形態不穩固的情況下,當然更沒有什么政黨、主義與道德說教,更多的反是愚昧荒誕的宗教,但就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已涌現出眾多依靠內在醒悟的智慧深邃之先哲,他們的言行影響著人類良性進化發展,直至如今。
這就是每個民族興旺成敗的關鍵內在因素。縱觀歷史上西方民族強勁興起的關鍵點,就來自看似與國力物質基礎并無直接關聯的文藝復興。后人反思才悟到,多少理性思維與社會較完善的管理法規及內在道德規范等,皆由此而生。可見任何文明皆涵蓋精神與物質兩層面,但主宰上無可否認是精神因素。所以,我國藝術市場的興起,使中低端藝術品能更廣泛地進入百姓家,使“美的再教育”得以普及,使藝術欣賞不僅僅停留在名士顯貴范圍內,其社會意義同樣是極其深遠的。
既然我國藝術市場的發展已走向全球化,那對藝術中西之分也得要有理性上清晰的認識。首先,藝術是人類文明中最重要的組成元素,也是歷史長河中各民族藝術發展融會組合而成。可說沒有民族性就談不上世界性,是它們漸漸融合沉淀累積,成為一種超脫具象形式的文明共識。林風眠用中華傳統的筆墨線條與西式構圖相結合的作品,在西方深獲共鳴與贊譽;而凡·高那瘋狂急促、熱情奔放的油彩筆觸,同樣在我國尤其是青年中引起賞識與學用。可見人類對美的感悟上有其根本的共性,再看遠至美洲印地安人與大洋洲毛利人的圖騰中,顯現眾多與中華民間藝術相似的構成元素;近至我國曾風行一時的重彩畫,又顯現了許多西方典型的結構與繪法。可見藝術并無國界,互為流通借鑒,互為促進提升,豐富的各民族藝術成果,已成為無言的人類各種族間溝通之親善大使,其使命可以說是永恒的,也是無可替代的。所以在藝術領域中,大可不必教條式地硬劃中西的地界之分,這只會作繭自縛般地壓制了藝術天地與人類美感交流之生機,把人類共創共擁的精神財富,推給了他方。要堅信,飲這一方水、育于這一方山河成長出來的藝術家,內心的民族感情與自尊,將不論其如何引用西方技法與思維創作,其作品的某些筆觸與線條,乃至隱藏的內涵,總會頑強存在著民族性的信息。這只會更豐富我民族藝術百花園中的風采,讓世界更和諧。
最后,面對我國這樣一個充滿國情特異的藝術市場,可引用德國行為藝術家約瑟夫·博伊斯之語,加以自我對照一下:“人人都是藝術家,人人都不是藝術家,如果你為這個社會做了有意義的事,你就是藝術家。”愿全民在這偉大民族復興過程中,小心維護那天際再次出現激發我民族良知前進之星,不再隕落。
(劉婷/云南省德宏師范高等專科學校藝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