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言及沈從文從作家到研究文物考古的轉換,一般人多以為是不得已的事,似乎是從一個領域轉入另一個全新的領域之中。但從出版的沈從文全集看,并非如此。沈從文在1934年10月寫成的一篇《藝術周刊的誕生》中,開頭就提到他問一個藝術學校教圖案的大學教授是否對中國古錦的種類、中國銅器玉器花紋的比較、景泰藍的花紋顏色、硬木家具的體制、故都大建筑上窗欞花樣等問題有興趣。可見他自己對這些有很多的關注和興趣。而寫于1947年7月的《讀展子虔〈游春圖〉》一文,幾乎就是一篇極具眼光,對于中國繪畫品賞鑒定和畫史畫論有極深研究的專業論文。其中對于《游春圖》的鑒定,最重要的論據就從衣著式樣來判定,其中所提出來的許多方法觀點后來就被他用于文物的研究之中。這些觀點被后來的研究者稱為三重證據法:傳世文獻、出土文獻和出土實物彼此互證。正是由于沈從文對于古代文物方面廣泛的興趣,才使得他對于中國美術的研究在某些領域甚至超越了許多專業的美術史家。
在很多人的眼中,沈從文似乎僅僅和服飾研究相關。但實際上沈從文對于中國美術史的貢獻絕非一本《中國古代服飾研究》所能涵蓋的。他的全集中有五卷是有關“物質文化史”的,其中包括絲綢簡史、漆工藝簡史、陶瓷工藝簡史、金屬加工簡史等多部專題史。目前由于受到西方學界的影響,我們的美術史的研究才開始關注所謂的視覺文化或物質文化。但沈從文很早就提出了“物質文化史”的概念,起初可能是出于對于藝術的關注,但解放后,由于強調學者要以歷史唯物主義的態度研究歷史,特別要研究在歷史中普通的勞動人民的貢獻,而不是那些所謂精英和偉大的藝術家的成就,沈恰好關注的正是那些日常生活中的文化形式,這些誰也無法歸諸到某一個具體人物的頭上,似乎當然就是勞動人民的貢獻。真可謂陰錯陽差,這種所謂的唯物主義歷史觀成就了沈從文的物質文化史的研究。如果僅僅是一個偶然,沈從文還不能成為一個偉大的學者,他在研究中極具前瞻的意識,對于當時歷史(當然包括藝術史)研究中存在的單純關注上層社會以及“以論代史”的問題有非常清楚的認識,對于藝術創作不能去學習中國積存千年的優秀作品有深切的憂慮。
首先,他對于歷史學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觀點:“從我們學文物的人來說,要懂歷史。離開文物就沒法子說懂歷史。”但歷史學家存在一個偏見,不大看得起文物。他說他有一個恰恰相反的“偏見”:“要理解文物文化史的問題,恐怕要重新來,重新著手,按照舊的方式,以文獻為主來研究文化史,恐怕做的很有限。放下這個東西,從文物制度來搞問題,可搞的恐怕就特別多。”(《章服之實》,6)按照這一方法,孫機先生先是以文物研究中國的輿服制度,其著《中國古輿服論叢》已成經典。接下來的《漢代物質文化資料圖說》和歷史學家們所著的經濟生活史一比,就可知道沈從文的話實在是高論。孫機先生也深得其中三味,故其著是用出土文物資料來研究物質文化,而非僅僅是文獻。
其次,沈從文非常清楚地指出中國美術史研究的問題:“歷來鑒定畫跡時代的專家,多習慣于以帝王題跋、流傳有緒、名家收藏三大原則作為尺度,當然未可厚非。可最易忽略事物制度的時代特征。”(《中國古代服飾研究》,第9頁)根據歷朝歷代的事物制度,他指出很多傳世名畫的年代需要重新研究。他意識到,這些研究一定會帶來方法和觀點上的突破與創新。他說:“這些工作總的看來,大都不過是些七零八碎的小問題,始終難登大雅之堂。不過若善于運用,也許在文化史、藝術史,以至于文學史各部門,都可望起點竹頭木屑一磚半瓦之用,也說不定。社會既在發展中,以論代史的方法論,終究會失去意義。但是習慣勢力也絕不會一時即可望消失其作用,至少在本世紀內還將有一定市場。”(《章服之實》附頁)這樣的論述振聾發聵,看今天美術史研究的現狀,一方面是傳統的方式一味地重復,另一方面是對于西方所謂的新方法、新觀念的關注,卻沒有在對美術史具體問題的研究上有真正意義上的突破,而沈從文所做過的這些工作,努力和發現甚至被美術史家所遺忘。我想起了為本雅明所稱道的德國藝術史家福克斯。福克斯接受了馬克思主義的唯物主義歷史觀,看到了傳統藝術理論的問題,開始注意到那些邊緣領域的諷刺畫、色情畫以及唐代雕塑中那些無名無姓的殉葬品。他提出:“這些陪葬品的完全的無名姓,人們根本無從知曉每一件作品的單個創造者這一事實就是證明,即在這之中,所關涉的并非個別的藝術成果,而是世界和事物當時如何被社會整體所看待的。”(本雅明《經驗與貧乏》,第334頁)福克斯按照自己的觀點寫出了目前在學界已經成為經典的《歐洲風化史》和《歐洲漫畫史》。但福克斯的研究也更多是為圖像所限,而很少涉及出土文物。
羅蘭巴特把服裝分為三類:真實服裝、圖像服裝和文字服裝。服裝史要研究真實服裝的歷史,而不是文獻上的文字服裝的歷史,當然也不是圖像服裝的歷史。沈從文的三重證據法重視出土文物,但文物未必都是實物,諸如壁畫、雕塑、陶俑之類的只能算是圖像。《中國古代服飾研究》的研究對象實際上包括很多并沒有出土的真實服裝,而只有圖像。圖像和真實服裝之間的距離如何把握,這是以圖證實者始終要注意的問題。沈從文是努力要以物證史,而非以圖證史,只是有時把圖看做實物了。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沈從文認為從傳世文物來推的話,繪畫上的南北宗問題應該推到漢代,是從博山爐發展而來的。(《章服之實》,28頁)這個問題到底怎么看,至今未見美術史家去討論。沈從文確實需要被美術史家們所關注所研究。沈從文對與中國美術史的重要性,考古出身的鄭巖先生算是比較清楚地認識到的,就我所知,他是唯一一個把《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列在中國美術史書目之中的。很多人研究沈從文從從文學轉入文物的原因,也有人總結沈從文對于文物研究的成就,但更需要有人接著沈從文繼續運用他的方法,研究他所發現的問題。
唐張彥遠曾指出當時的歷史人物畫就有混淆衣冠習俗的問題:“如吳道玄畫仲由,便戴木劍,閻令公畫昭君,已著帷帽,殊不知木劍創于近代,帷帽興于國朝……詳辯古今之物,商較土風之宜,指事繪形,可驗時代。”(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卷二)沈從文據此指出很多在藝術史上似乎已成定論的傳世之作年代都存在問題,但這些問題似乎并沒有被人注意。一些比較權威的藝術史中根本不提及沈已經指出的問題,我把這些問題置于文后,大家看看是不是都解決了;
1.傳為南唐顧閎中的《韓熙載夜宴圖》,因其中有人叉手示敬,畫中人多服綠,因此當產生于南唐滅亡之后,太宗淳化二年(991年)以前。
2.傳為閻立本的《孝翼蘭亭圖》,因其中燒茶部分有一荷葉形小小茶葉蓋罐,當產生于宋、元。
3.傳為周的《簪花仕女圖》,人物面貌,衣著樣式皆合唐制,唯頭上花冠與衣上花紋及更可能是宋人繪唐事;而其中的金項圈附于衣外,更可能是清人所添加;孫機先生從沈從文先生學習服飾名物考古,也以此來推究一些傳世名畫的年代,得此方法,但有一些新的發現。對于《簪花仕女圖》,提出其中的金釵與1956年合肥西郊南唐墓中出土的“金鑲玉步搖”類似,發髻也是南唐的高髻,故贊同謝稚柳先生的意見,認為是南唐的作品。(《中國古輿服論叢》,第242—243頁)他提出金項圈在唐墓中亦有,但他未提及花冠的問題。
4.傳為唐張萱的《搗練圖》,其中的梳子式樣、大小及應用,更可能是出于宋人。
5.傳為王維作《捕魚圖》,其中漁婆的蓋頭乃宋代之物,故應為宋人作品。
6.傳為展子虔的《游春圖》(1947年發表的《讀〈游春圖〉有感》,)其實若懂得點歷代服裝冠巾衍變,馬匹裝備衍變,只從這占全畫不到一寸大的地位上,即可提出不同懷疑,衣冠似晚唐,馬似晚唐,不大可能出自展子虔之手。
7.《洛神賦圖》,“全中國教美術史的、寫美術史的,都人云亦云,以為是東晉顧愷之的作品,從沒有人敢于懷疑。其實若果其中有個人肯學學服裝,有點歷史常識,一看曹植身邊侍從穿戴,全是北朝時人制度;兩個船夫,也是北朝時勞動人民穿著;二駙馬騎士,戴典型北朝漆紗籠冠。那個洛神雙鬟髻,則史志上經常提起出于東晉末年,盛行于齊梁。到唐代,則繪龍女、天女還使用。從這些物證一加核對,則《洛神賦圖》最早不出展子虔等手筆,比顧愷之晚許多年,哪宜舉例為顧的代表作”?(《我為什幺始終不離開歷史博物館》,《沈從文別集 新與舊》,岳麓書社1992年12月第1版)
8.傳顧愷之的《女史箴圖》,產生時間應在陳、隋之間;《斫琴圖》,應當是齊、梁之時畫家之作。
9. 傳閻立本的《步輦圖》,即便出于唐人,也應比閻立本晚。
10.傳為唐代韓的《文苑圖》,由于其中的圓領服出現襯領,又有硬翅平舉式幞頭,不可能早于五代十國,可能是宋代畫家之作。
(楊道圣/北京服裝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