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一個全媒體的時代。傳統媒體與新穎的網絡、手機等媒體同臺競艷,各逞其能,成就著及時且海量的信息流,每天都以超負荷的形式強塞入你我的耳目。不管你主動還是被動,亦不管你愿意還是討厭,這個信息流都充塞天地,周流寰宇,無時無刻不伴隨你我。
生活在這個時代的畫家是非常幸運的。他可以借媒體獲得有用的信息,加強學習,開闊眼界,可以利用媒體作為社交手段,加強與同行的交流,也可以選擇媒體發表心儀的作品,傳播自己的藝術主張和審美理念……這些信息的流動、發表和獲取的便捷是近現代以前的畫家們所不可想象的,科技的發達和昌明給當代的畫家插上了色彩絢爛的翅膀,使其遨游在廣闊的藝術天地成為可能。
然而,凡事必有兩面,科技的發達和昌明也為某些畫家的過度宣傳和包裝創造了條件。而這種過度的宣傳唯為名利,對畫壇產生了極其負面的影響。讓我們看看下面幾種現象:
一、冠以虛名
要想博得虛名,必先自己封號,然后運用媒體植入大眾的腦海中,使之成為既成事實,這是目前常用的宣傳伎倆。于是,我們對于大師、大家、新銳、實力派等詞匯耳熟能詳,一點也不陌生。倒是大眾心里奇怪,在幾千年的繪畫史上,留名的畫家也屈指可數,怎么一到當代,繪畫竟能如此繁榮?畫家竟能如此出色?莫非媒體為畫家們助長了翅膀?
倒真是無所不能亦無所顧忌的媒體在助長此風!僅以期刊為例。在國家管理層面,期刊有著嚴格的標準,但是在市場層面,期刊則難以堅守標準。當一個畫廊為宣傳一位畫家,以資金利誘,以人情開路,弄來一個增刊號,或者一個書號,仿制成期刊的模樣,從封面到封底——更不消說內文——全部登載一個畫家的信息。而封面直以畫家大頭正面照眩人眼目,仿若娛樂明星一樣,讓人摸不清畫家是要讀者知道他的藝術作品,還是要推介自己的“光輝”形象。如果確為俊男靚女倒也罷了,偏偏有些畫家光頭垢面,歪瓜裂棗,還要擠出似笑非笑的諂媚樣,讓人直覺心里發毛,夜間噩夢。此頭一開,迅速成為潮流,畫家不論男女,容貌不論美丑,神態不論雅俗,皆以登上封面為榮光,此間心態恐亦只有這些畫家知道。形象如此,都能大膽登堂,冠以虛名,更不在話下。于是媒體遂定下招徠畫家的欄目,皆以大師、大家、中國、世界、經典等為目標,媚態諂樣,一味迎合,標準缺失,唯利是圖,亦是此間媒體之每況愈下,落沓悲哀,斯文不在!
二、簡歷造假
當我們看到像“全球華人畫家協會”、“世界美術家協會”、《世界名人錄》、《劍橋名人錄》等眩惑的頭銜的時候,也許崇敬佩服之情必油然而生。大眾需要頭銜,不辨真假,更不辨藝術作品之好壞雅俗,所以畫家又投大眾之所好,唯在名利!好友曾在茶敘間談及,一位處級領導,需一佳作打點,本人不懂,吩咐下去。兩天后,手下找來佳作,領導便問這是誰的畫,畫家是什么級別,手下答不上來,領導大怒道:“我堂堂處長打點,你不能找一個比我級別低的人畫的畫吧?”
因為收藏者不鑒,唯以級別論英雄,畫家便亦以市場為準繩,投其所好,于是在簡歷中加上上述頭銜,更有甚者將在非洲小國辦國際大展等字樣寫入簡歷者,不一而足。畫家口碑,實賴媒體傳播,媒體失察、失考,放寬標準,致使虛假信息傳播無礙!加之網絡發達,畫家自己的網站、博客、微博、微信等平臺亦可發布,暢通無阻,百度、谷歌搜索,呈現在大眾眼前,實亦無法杜絕。
三、濫竽充數
畫家必以作品說話,只有佳作才是唯一可以打動人心的,也只有藝術水平才能成為評判和擇取的標準。作為媒體,無論形式,都應對作品的質量嚴格把關,應將技法拙劣、空洞無物、無病呻吟、了無神采的作品剔除在外。然而,這是理想狀態,事實卻正好相反,打開互聯網和電視,翻看畫冊、期刊、報紙,技弱神乏的作品鋪天蓋地,地攤畫家登堂入室,拙劣惡俗,不忍目睹。更具諷刺意味的是,這居然都是新時代藝術繁榮的重要組成部分。大到央媒,小到縣鄉媒體;從紙媒如期刊、報紙、圖書,到電媒電視、廣播,再到網媒,無不加入到畫家的宣傳盛宴中,甚至大有到了與政客、娛樂明星爭奪眼球的境地。然而,缺乏專業人才是這些本不以繪畫藝術為定位的媒體的普遍現象。編輯記者缺乏專業素質,不辨高下,畫家作品濫竽充數似亦無礙大端!
四、一稿多投
根據國家規定,一稿多投是不允許的,一稿多用當然亦不可被采納。但曾幾何時,這個規定似乎已經成為陳詞濫調,至少在部分畫家和為畫家宣傳的媒體看來是這樣的。在繪畫界,名人效應很重要。年輕人出道,必有名人、名家提攜,這本無可厚非。但名人、名家或礙于情面,或為圖利,不問藝術品質,捉刀弄翰,違心違德,或以吹捧為能事,或環顧左右而言他,草為評論,害人害己。年輕畫家或以人情得美文,或花銀子以買美文,必以某某名家評論助推為榮。于是,藉媒體而廣為散布,打造影響。媒體企業化,唯利是圖,不按規則辦事,一稿多投在畫家,一稿多用在媒體,長此以往,遂成天經地義。
五、見縫插針
畫家為了宣傳,揣摩市場,分析人心,極盡策劃,無所不用,可謂見縫插針。我曾接到一老者電話,欲助我之期刊提升品位。自言擅畫紅梅,影響及海外,已受多國邀請,訪問講學,宣傳推廣中華傳統文化。國內影響亦非常大,國內中央、省級日報均有報道,而且都是頭版頭條。問及高名,實因我孤陋寡聞,尚不能耳熟。于是受邀來北京一探究竟。在郊外一度假村,老者領我觀摩其畫室和作品。其紅梅真紅,而于藝術品位似不敢高看。老者又拿出歷年宣傳樣報,果不虛言,日報皆為之宣傳。瀏覽下來,其紅梅作品皆在元旦這一天,于各大媒體之頭版報眼處刊發,紅梅迎新,非常喜慶,并且與國家領導人新年講話同輝。我驚嘆其怎么能做到,他說第一給費用,第二紅梅題材符合要求。果然策劃別具匠心,其影響廣大必可期。只可惜畫作遜策劃遠矣!
以上只是多年編輯工作中的所見、所聞和感受,擇取幾則,聊奉讀者諸君。文化藝術繁榮發展的背景下,有諸多怪現象并不稀奇,但如果受之坦然,見怪不怪,日后必生惡劣影響。對于媒體來說,不堅持嚴格把關,沒有底線,拋卻文化傳承之責任,唯利是圖,將必失信于讀者。讀者受騙,必然拋棄媒體,受眾遠離,媒體亦必然關停。對于畫家來說,皇帝的新裝,一開始吹捧還臉紅,心中有些不安,假之時日,也就習以為常,于自身藝術素質和水平的提高也沒有絲毫益處。
(秦金根/編審、《書畫世界》副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