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事炒作而一心伏案創作,畫家慢慢就會發現,自己在業界的名氣指數殊難提升,隨之而來的經濟問題也很難解決(或曰“資本回報率”較低)。名氣大不大,賣得貴不貴,是一個中國畫家的“七寸”。在這兩項上無所作為,免不了要令人頓生“英雄氣短”之慨。誰都按捺不住要同類攀比,你我皆畫家,你戶限為穿,我門可羅雀,你日進斗金,我阮囊羞澀,你豪宅香車,我布袍芒?,F實猙獰,我欲不炒作不得已。
炒作是門學問,很講究方式方法。眼下的畫家,要么賤兮兮地蹭著為官員作畫,求取幾句夸贊、一幀合影,要么瘋狂地占據形形色色的媒體版面或頻道,充分混個臉熟;要么與各種社會閑雜資金廝混,不斷拋出個展及畫冊,要么附麗業界大佬,殷勤獻足,響頭磕夠,謀得提攜,趨慕要津,要么反彈琵琶,罵罵咧咧,專拿名家大腕說事,故作驚世駭俗之語,借以標榜獨異、吸引眼球。在我看來,適當的炒作,能讓好作品容光煥發,倘一味惡炒、背離常倫,則勢必要使“畫道”蒙羞。
1943年10月20日,78歲高齡的黃賓虹在寫給傅雷的信中說:“今次舉近十年之作,大抵自行練習。原畫用墨居多數,故暗滯不合時,不如畫‘四王之漂亮。畫月份牌,則到處受歡迎,然松柏后凋,不與凡卉爭榮,得自守其貞操,但辜負盛意為抱歉無窮耳?!笨梢姰敃r丹青領域,明顯存在“從時好”(以畫“四王”、月份牌為例)與“守貞操”(譬諸賓翁)兩種不同類型的畫家。盡管不能說畫“四王”一路淺絳山水及“月份牌”就是炒作,但至少某種“悅世、趨利”的炒作心態不容否認。
近幾年,畫界炒作之風漸起,像黃賓虹那般獨飲寂寞、淡泊自持者,越來越稀見。我常常暗自訝異,三十余年來,中國怎么蜂群一樣冒出來這么多所謂的畫家?并且,長發濃髯的畫家們,揮舞著畫筆,如麥客之揮舞鐮刀,在“穴頭”招引之下轉戰南北,樂而無倦。頂戴“齊白石私淑弟子”、“大風堂再傳弟子”、“某某畫派開創者”、“著名某某畫大師”、“最具市場潛力的若干大畫家”、“某某畫院特聘畫家”、“某某學府客座教授”等“盛譽”的畫家,在對阿堵物的無限饑渴與美艷想象之中,四處游走,干謁朱門。如斯亂象,識者幾為之嘔。
由僧返俗、亦僧亦俗的某畫家,曾被指“炒痕”累累。對此,畫家強調自己是“宣傳”而非炒作,“再好的東西不拿出來,時間久了也會長毛。好的作品不應藏著。廣而告之不犯法,藝術應該大張旗鼓地去推廣宣傳。”在他看來,通過拍賣抬價或者制造新聞才叫炒作,而“現在很多人條件反射一樣看到別人宣傳就認為是炒作,進而聯想到對方人品不好”的現象是不正常的。當下信息時代,這位畫家的觀點不無道理,但畫家需要明了的是,即便“宣傳”也要保底、有度、有節。宣傳與炒作的界限,事實上是微妙而含糊的,一旦野馬脫韁,勞心費力的結局也許只能是自我傷害。當然,這位畫家炒作的一個堅定前提是,自己的作品好,這就與那些只知一味狂炒而作品質量極端低下的畫家,大大拉開了距離。
個別畫家的炒作手法相當離譜,以之為鑒,也可見出部分國內媒體的淺薄與荒唐。某畫家平常喜歡比葫蘆畫瓢地照著徐悲鴻的馬涂抹兩下子,所作僅屬地攤行畫水準,根本拿不到桌面上。2005年8月18日,他在沒有任何事先預約的情況下,來到盧浮宮接待處,要求見負責人,聲稱要贈送一幅自己的畫給博物館。該館企業贈品處的負責人莫寧接待了他,并明確表示,盧浮宮不收藏現當代藝術家的作品,因此不可能接受其贈品。該畫家遂積極要求作為一件純粹的私人禮品送給盧浮宮博物館館長。最終,莫寧代表館長接受了這幅名為《八駿圖》的水墨畫,寫了一封感謝信,并與其合影留念。
該畫家回國后,開始有鼻子有眼地大肆宣揚自己畫的地攤馬“入藏盧浮宮”之壯舉。一個現象是,對畫家而言,畫面質量往往與“畫外功”成反比,該畫家就很有忽悠、利用媒體的本領。2005年11月21日,國內某權威通訊社發出一條《國畫〈八駿圖〉開啟盧浮宮大門》的消息,旋即被多家主流媒體及都市類媒體轉載,有些還進行跟蹤報道,極盡吹捧之能事,將“著名青年畫家某某”描繪成第一個將中國畫打進世界頂級博物館的“民族英雄”。之后,2006年8月18日,一家中央大報刊登整版廣告“熱烈祝賀某某先生《八駿圖》入選盧浮宮收藏一周年,暨某某先生個人畫展9月8日在人民大會堂和中國國家博物館舉行”,更使其聲名大噪。
具有莫大諷刺意味的是,通過相關媒體推波助瀾的爆炒,該畫家的畫竟然節節躥升,賣到了5萬元一平方尺。一個原本名不見經傳的地攤畫匠,竟然被素以“權威、公正、敏銳、責任”自詡的官方主流媒體,“慣”到如此地步,真可謂“昭代目睹之怪現狀”了!盡管事情真相最終被《文匯報》大白于天下,卻給我們留下了如芒在背般的思考。至今百度搜索該畫家,還能輕易讀到“作品《雙駿圖》和《奔馬圖》,分別被意大利佛羅倫薩美術學院和法國里昂大學收藏”一類信口雌黃的文字。畫家之所以喪失道德底線,完全是因為嘗到了無恥帶來的甜頭。
宋人劉學箕所撰《方是閑居士小稿論畫》有云:“古之所謂畫士,皆一時名勝,涵泳經史,見識高明,襟度灑落,望之飄然,知其有蓬萊道山之豐俊,故其發為豪墨,意象蕭爽,使人寶玩不置。今之畫士,只人役耳,視古之人又萬萬不啻也。亦有迫于口體之不充,俯就世俗之所強。問之能彼乎?曰能之。能此乎?曰能之。及其吮筆運思,茫昧失措,鮮不刻烏成鵠,畫虎類狗,其視古人神奇精妙,每不逮之。”看來,此類“迫于口體之不充,俯就世俗之所強”的畫家,自古洎今,從來都不罕見。這些或有凍餒之虞的非官方畫師,在嚴酷的日常生存逼視之下,不得不迸發出強烈的“炒作”欲求。我們站在某些熱衷于炒作的畫家的角度揣度其心態,便不難理解,那種腰纏萬貫、錦衣玉食、美女簇擁、光宗耀祖的生活,對一個掙扎于社會底層、苦無進身之階的民間畫師來說,將會構成怎樣的吸引!在河南鄭州,有那么三五個青年人,窩在租來的民房中,劬力模仿現任中國書法家協會某領導的字,廉價售于古玩廠肆或有以仿冒字畫送禮之需者。剛開始一件四尺整紙仿作只賣數十元、百余元,隨著功夫漸深、越仿越像,不數年竟漲價至一兩千元。如今,年輕的“仿爺”們置宅購車,儼然咸魚翻身之都市新貴。比起那些數十載墨海傻泡、在各類大賽中入選獲獎、作品卻依然有行無市的書法家們窮哈哈的模樣,實在是“范兒”多了。
不諱言地講,“炒作”業已成為國內書畫界其華灼灼的一塊膿瘡。一個畫家想把自己炒紅,就要在公眾面前大曝其光、大放厥詞。有人質疑當今畫壇的一些成名大腕也是這樣,事實上,哪個畫畫的不想這樣?我們包藏炒作之心,臉上卻故作清傲高深,則毫端必然屎溺橫流。這是不是一種難以開脫的原罪呢?那么,始作俑者又是誰?你,我,還是翻涌的這個時代?
(鄭志剛/河南省書畫院專業美術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