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松下，一縷幽蘭香

趙嫻

一個鼓囊囊的行囊就是比爾先生行走的所有裝備

第一次聽到比爾·波特的名字，是浙江茶友沈老師關(guān)于《空谷幽蘭》的推薦：“語言非常簡單明了，多用白描手法，沒有華麗的辭藻和語匯，有的只是記錄和思想。”毫不猶豫地買來這本書，一口氣讀完它，雖然文法上有許多不適應的地方，但就是那真實的記錄與獨到的思想，讓我不由對這位執(zhí)著于中國傳統(tǒng)文化，多次親身探訪文化故地，并把每一次體驗變成樸實文字的外國老人心生敬仰。

去年秋天，意外地從摯友大茶兄那聽聞比爾-波特先生要再訪中國的消息，原來他們在若干年前就因茶結(jié)緣，成了忘年交，此番再次結(jié)伴探訪霞霧山，大茶兄特許我“跟班”。茶緣，有時就是這么妙不可言，一下子把文字里的那位可愛的老人拉到了我的面前。

一身紫色的薄外套，頭頂毛絨深色鴨舌帽，斜跨著一個鼓囊囊的淺棕色行囊，比爾先生一副行者的打扮，完全看不出這已是位年過古稀的老人，花白的絡(luò)腮胡更遮擋不住那極具親和力的笑容。看見我，還沒等大茶兄介紹，就如相識已久的老友一般，笑著問道：“你怎么會來？”

“因為您來了。”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哈哈哈，那我們明天一起去霞霧山。”比爾先生隨性爽朗的性格一下子拉近了我們的距離。他的中文說得有些蹩腳，對古文的閱讀和理解能力卻讓我汗顏，這都源于他對佛經(jīng)和古詩的癡迷和喜愛。年輕時，比爾先生在美國一家報紙的駐臺灣辦事處從事新聞翻譯工作，他總是用最快的速度翻譯完當日的工作，把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到佛經(jīng)和古詩的閱讀和翻譯中，這段經(jīng)歷使他的文字頗有些古意和哲學的味道，也讓他決意要到大陸來真正走近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世界。

在完成了尋找終南山隱士、禪宗各代祖師的游歷經(jīng)歷和黃河沿岸重要歷史遺跡和自然景觀之后，比爾先生又把中國古代詩人作為了他下一個探訪的對象，此番我們要去探訪的便是他很喜愛的元代高僧石屋清珙參禪飲茶之地。石屋清珙的詩作已經(jīng)被比爾先生翻譯成英文出版，這也是他第三次追尋著石屋的蹤跡來到霞霧山。在這樣一個浮躁喧囂的年代，比爾先生用一次次的親身探尋為中國傳統(tǒng)文化留下了珍貴的記錄。

海峽茶道：拜讀過您的幾本著作，發(fā)現(xiàn)您幾乎走遍了大半個中國，在書中都有意或無意地談到了中國茶，如鐵觀音、凍頂烏龍茶等，您最喜歡哪一種茶？

比爾·波特：我最喜歡“東方美人”，喜歡它的蜜香蜜昧。過去在福建東北部的福安和太姥山一帶，也有很好的紅茶。我去太姥山拜訪隱士時，有一位隱士還送我福鼎白茶（白毫銀針）。我也喜歡臺灣的包種茶，它也有很棒的香氣。

海峽茶道：中國人常常把自己人生觀和世界觀寓于一些看來非常平常的事情中，譬如喝茶、吃飯、睡覺。就茶而言，您覺得它體現(xiàn)著中國人什么樣的文化觀念與文化精神？中國茶及中國茶所蘊含的文化精神如何影響世界？

比爾·波特：中國文化最突出的特點在于它不是條塊分割、四分五裂的。因此，相同的文化觀點反映在包括茶在內(nèi)的中國人生活的方方面面。中國人并沒有一類專門關(guān)于茶、關(guān)于藝術(shù)和關(guān)于音樂的觀點，這是中國文化的“道”，它能在中國存在數(shù)千年而不喪失其本質(zhì)的精神。我想世界上的其它文化或許能從這種綜合途徑中受益，但這不會在一夜之間發(fā)生，需要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

海峽茶道：您在《黃河之旅》的第二章《老道長與茶樹仙女》中提到青島的嶗山茶，嶗山茶上蘊含著中國的道家精神，您是如何看待中國茶與中國道家之間的關(guān)系？

比爾·波特：在過去的五千年中，中國的道家研究了各種植物對身體和長生不老可能產(chǎn)生的影響。中醫(yī)就是從這種學問發(fā)展起來的，茶便是從這些對^體健康有益的植物中甄選出來的一種植物。對于道家來說，茶并不是植物世界中最重要的植物。茶在佛教中所起到的作用比道家來得更重要，它既有助于保持身體健康，又有利于僧人的冥想。

海峽茶道：唐代的趙州禪師有一句著名的禪偈“吃茶去”，您是如何解讀這句偈語的？您覺得中國人常說的“茶禪一味”又代表了中國茶與禪宗（佛教）之間的何種關(guān)系？

比爾·波特：趙州和尚“吃茶去”的禪偈只是《楞伽經(jīng)》關(guān)于“萬法唯心”之教義的例子。“吃茶去”是為了闡發(fā)“萬法唯心”，但它把整個宇宙放在一個人的手里而不僅僅是其它的概念。至于“茶禪一味”是提醒我們?nèi)绻麅H僅只是說“萬法唯心”是不夠的。我們必須自己去品味、自己去感受。禪不是一種思想，而是茶。

海峽茶道：從上世紀80年代至今，您從臺灣到大陸，走訪了許多隱士、高僧大德，您覺得他們在中國文化中扮演著什么樣的角色？體現(xiàn)了中國文化什么樣的精神？他們最令您印象深刻或最能打動您的地方在哪里？能否說說茶與隱士之間的關(guān)系？

比爾·波特：在過去，隱士在中華文化中發(fā)揮著很大的作用，也是儒家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皇帝們經(jīng)常請隱士出山輔佐朝政，這樣，隱士傳統(tǒng)就構(gòu)成了社會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不像西方，隱士代表的是與世隔絕的傳統(tǒng)。但是，中國的隱士傳統(tǒng)亦是佛家兼道家的，并發(fā)揮著不同的作用。從這些思想來看，它代表著精神修行的終極階段。每個人不都是如此的。但是，若要定義一個正處于修行生涯某個階段的隱士究竟是佛家還道家，這很難做到。隱士們師從于他們的師傅，學習他們的傳統(tǒng)，并把這些變成自己的。這樣，傳統(tǒng)隱士的日常生活方式遵循這樣一種方式：不愿意再接受人們供養(yǎng)的佛寺或道家茅廬。如此，隱士就很少進食，經(jīng)常忍饑挨餓。為了幫助他們緩解饑餓并保持健康，他們更多地依賴于茶。

海峽茶道：中國茶文化傳播到日本后，日本人將自己的文化元素與佛教元素融入集中，形成具有自己民族特色的“茶道”，而中國如今在這方面卻仿佛有所缺失。雖然中國人不輕易言“道”，您認為中國茶的“道”是什么？

比爾-波特：在中國，茶道就是喝一杯茶。這很簡單，并不是一件大事。這是中華文化的精髓所在。它是包容的而不是割裂成不同的部分。一杯茶，是每個人都能喝得到的，從最窮的人到最富的人，從販夫走卒到圣賢智者。這就是中國的茶道。

海峽茶道：這次您來湖州，這里是茶圣陸羽寫《茶經(jīng)》的地方，您怎么看陸羽這個人？

比爾-波特：陸羽是中國最早的茶癡，他鐘愛茶并窮盡一生來事茶，并和其他人分享他的茶學問。我從他那里受益匪淺，所以我很榮幸有機會在湖州南部妙西附近參拜他的墓。

海峽茶道：作為一個美國人，您能對中國的文化如此熱愛，而且對佛經(jīng)亦有自己獨到的見解，如您所著的《心經(jīng)解讀》、《六祖壇經(jīng)解讀》，您覺得這些經(jīng)典及這些經(jīng)典所蘊含的思想、精神，對當代中國、美國及世界有哪些值得思考和借鑒的地方？

比爾·波特：《心經(jīng)解讀》、《壇經(jīng)解讀》是關(guān)于精神的，關(guān)于讓心清凈、離苦得樂的。這種精神從這些經(jīng)典一問世起就從未改變過。這就是它為何與今天息息相關(guān)，并不只是在中國而是世界上任何的一個地方。

海峽茶道：您在中國的臺灣與大陸都生活過，有人說中國的傳統(tǒng)文化在臺灣，您是如何看待這種說法的？

比爾-波特：當國民黨于1949年撤退到臺灣時，它們帶去了許多中國傳統(tǒng)元素。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在臺灣生活時，我有幸接觸到許多傳統(tǒng)文化元素。因為歷史的原因，傳統(tǒng)文化在大陸曾經(jīng)被破壞，如今正在慢慢恢復。上世紀90年代開始，我有幸在中國大陸訪游，我覺得大陸和臺灣的中華傳統(tǒng)文化還是有差異的，中國文化元素對于臺灣而言主要局限于精英文化而并不代表大范圍的“大眾文化”。

海峽茶道：中國有句古話叫“旁觀者清”。您作為一個旁觀者，也目睹見證了中國近30多年來的變化。就文化與社會發(fā)展之間的關(guān)系，您如何看待當下中國的現(xiàn)狀？

比爾·波特：我對中國現(xiàn)行的社會狀態(tài)并沒有任何可評價的，畢竟我的興趣有限。但是我注意到中國人的物質(zhì)享受已經(jīng)達到了一定的水平，這使得他們正把注意力轉(zhuǎn)向精神幸福。我想在接下來的幾十年里中國人會越來越多地希望得到更多的幸福而不只是更多的金錢。

海峽茶道：您法號叫“赤松居士”，赤松子是道家的神仙，居士卻是在家修行的佛家弟子，您覺得您更接近道家還是更接近佛家？

比爾·波特：中國道家和佛家的教義都讓我受益匪淺，我感到在我的心靈和思想中道釋無法分割，已融為一體。

海峽茶道：您今后還計劃到中國的哪些地方？拜訪那些人？

比爾·波特：我希望能盡快完成與中國偉大詩人有關(guān)的朝圣之路，還要參拜朱淑真、林和靖、陸游、謝靈運和寒山五位詩人。

記者手記

此次探訪石屋清珙之行剛剛開始，就因為比爾先生在山上的意外摔傷而遺憾地中止了，我也因此和大茶兄、比爾先生一起經(jīng)歷了一次難忘的“解救行動”。入院后，比爾先生忍著巨痛，卻表現(xiàn)出美國人慣有的幽默和樂觀，他和我說，“很遺憾這次我們沒有一起完成旅行，因為我你沒有完成工作，但這次意外一定會讓你畢生難忘吧。”其實，對我來說，何止是那天的意外，老人身上所特有的西方人的隨性率真和對東方文化的執(zhí)著較真已經(jīng)深深印在了我的腦海里，一如初識的那一晚，愛茶也好酒的他隨身攜帶的威士忌，醇滑馥郁，像極了一泡霸氣十足的肉桂，意猶未盡，余香宛存……

比爾先生回國后，我們通過EMALLL聯(lián)系，中文提問，英文回答，完成了原本要在旅行中完成的采訪。英文水平有限，比爾先生的回答經(jīng)翻譯后恐有不妥之處，還望先生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