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拍殘酷的青春，卻用了甜蜜的名字新導演何文超

覃柳笛,楊向云

寫滿字的黑板，寬大單調的校服，女孩子們嘰嘰喳喳的教室角落，男孩子們揮汗如雨的籃球架下，倒計時里迎面而來的高考，這幾乎是每一個人的18歲。在綠色調的青澀校園之外，瘋狂的夜店，復雜的社會，拆遷的街區，迷茫的未來，曖昧的友情，刻骨銘心的愛情，突如其來的車禍，母子間爆發的矛盾。新人導演何文超前不久上映的《甜蜜18歲》，呈現給觀眾一段殘酷又美麗的青春記憶。片名很甜蜜，故事卻不那么甜蜜。

寧可不成熟，不能沒味道

這是大學生電影節電影展映的活動現場。《甜蜜18歲》尾聲響起，導演何文超起身，上臺，和幾位主創一起，站在了觀眾的面前。觀眾不大認識這位年輕美麗的女導演，多是被這個散發荷爾蒙氣息的片名所吸引，來到這里。眼下青春片正在內地走熱，《甜蜜18歲》正是乘著這股熱潮登陸院線，雖然，看到它的觀眾還是不太多。影片是小成本制作，風格偏文藝，有一些私密記憶的味道，導演和主要演員都是新人，唯一的噱頭，是片中曖昧不明的同性之愛。影評人張小北如此評價：新導演處女作，寧可不成熟，不能沒味道，這部影片至少做到了后者。

有人說《甜蜜18歲》里有臺灣、日本殘酷青春電影的影子，但導演何文超講，她的創作源泉是她的故鄉少年記憶，是她自己對青春的理解，在創作自己的第一部電影時，她更多用的是“直覺”和“初心”。

就好比記者問她為什么請竇唯為自己的電影作曲，她只說“我喜歡”。她覺得竇唯的音樂細膩又有力量，能為自己的電影注入“不一樣的味道”。

片子就在自己最熟悉的家鄉衡陽拍攝。在綠樹蔥蔥的南方夏天里，曖昧不明的感情醞釀，發酵，蒸騰。三個年輕人誰愛著誰，誰不愛誰，或許連他們自己也不甚明白。青春就如同主人公何那住著的那間舊房子，有蒼白樸素的墻壁，卻也有叮當作響的璀璨門簾。青春里有肩并著肩坐在夕陽里看江水緩緩流過的日子，也有夜店里手拉著手奪路狂逃的日子。三個伙伴造成了彼此的困局，卻也相互扶持著度過了人生中最困難的時光。

電影的結局是三個人的初衷被現實打得支離破碎，但《甜蜜18歲》并沒有《九陣風》所表達出來的強烈的“回不去了”的悲痛感，也不像《大逃殺》給人完全毀滅式的打擊，更不同于《猜火車》的熾烈反叛，這部電影反而有一種《暹羅之戀》一樣的完全釋然的溫暖。正如何文超所言：“成長有五味雜陳，但回想起來是甜蜜，這是我對青春的理解。”

她的成長通道

臺上的新導演何文超不掩飾自己的青澀。她對臺下觀眾說起自己第一次來到這個場地的情景，那是2004年，她還是個小演員，因為參演的一部電影“很懵懂地”站在這里跟大家交流，“今天還是在這個場地，作為一個導演站在這里，我還是很懵懂”。

那部電影就是章家瑞導演的《花腰新娘》——這部民俗風情濃郁的影片因為在央六反復播放而深入人心。何文超的角色是一直跟在張靜初背后的那個淳樸的啞巴小七妹。本科在湖南師大學音樂和表演的她，因為到中戲借讀的機緣，得到了幾個拍戲的機會，章家瑞因為看中她身上的質樸氣息和“內心表達能力”，選中她出演此角。

回憶起這段遙遠而愉快的拍戲經歷，她對記者說，那時的張靜初、印小天和她自己都是掐得出水的年輕，拍戲過程中她們和當地舞龍的彝族小龍女們打成一片，一起唱歌，舞蹈，流汗，和被高原的烈日曬黑。

幾年后，章家瑞有一次在微博上轉發了《花腰新娘》重播的消息，并發表感嘆說，這是他的電影人生中，最享受快樂的一次拍攝經歷。何文超隨即轉發了章導的評論并表示贊同。正是因為這部片子，她萌生了踏入電影行業的念頭。后來她大量看片閱讀，考上了中戲電影電視系導演專業。

“時間過得好快，從考上導演系到現在，已經6年了。”經歷蛻變的何文超如今依然給人質樸的感覺，眉眼間溫溫柔柔，因為怕影響她的演員做采訪，她走到室外，坐在夜里微涼的臺階上就跟記者開始了聊天。她從轉學導演，到如今完成并上映自己的第一部作品，是夢想力量驅使，但更需要腳踏實地的行動，也需要順勢抓住機遇，并足夠堅持。

最初，是在中戲的短片訓練。講述兒童感情缺失的短片《何小光的夏天》是她的一個暑期作業（并作為研究生畢業作品），就獲得了全球華語大學生影視獎最佳劇情片，并入選釜山國際電影節亞洲短片。開始籌劃自己的首部長篇，她僅是雕琢劇本就花了將近兩年時間，“改了十六七稿”。完稿后，她將劇本一家一家地投到專業和非專業的影視公司，在尋找投資方的過程中“遇到很多挫折”，直至一家海南的公司看中了她的劇本，決定投資。

雖是低成本制作，因著自己的努力和圈中人緣，為她保駕護航的制作團隊卻很強大。除了配樂竇唯，還有曾掌鏡《赤壁》的攝影師徐偉（亦是她的愛人）；婁燁御用美術彭少穎擔任美術指導；曾參與電影《麥田》、《白鹿原》的錄音師王長銳擔任聲音指導；龍袍設計者勞倫斯·許指導造型設計。

但更多的工作，還是要自己去做。她自編自導自剪。做剪輯的日子是孤獨的路程，每天下午四五點，她會坐著公交車到離家不遠的剪輯室，一直工作到次日凌晨四五點鐘，才打車回家，這樣每天往復持續了8個月。

片子終于剪完定稿的那天，憔悴的美麗女導演長舒一口氣走出剪輯室。她獨自蹲在馬路牙子上，這時月光照著樹影，地面上出現了像水墨畫一樣深邃的剪影。她先是拿出手機來拍，又換了相機，但還是沒拍出她肉眼看到的美麗。她忽然想到，電影何嘗不是這樣？她希望通過影像來還原對生活的感受，凝固那美的一刻，可以在技術能力還無法達成的時候，并不能真正還原那一刻。

這也是她創作《甜蜜18歲》的體會。這份畢業后的第一個工作，給予她一次完整的學習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她體悟到做電影并不只是拍一個能表達內心沖動的故事那么簡單，就如同最初她沒想過電影拍完能去參加電影節，還能夠上映，慢慢她就開始思考電影跟觀眾溝通的通道，她發現了比找錢更難的事兒，是“如何找到跟觀眾交流的方式與節奏”，因此在開始創作一部電影之前，就應該想到“你的觀眾在哪里”。

不再依賴電影廠的體制保障以后，如今市場化背景下的藝術專業院校畢業生，如此摸索進入電影工業門道的，不僅是何文超一個。

《甜蜜18歲》的結尾，江面貨船在卸貨，一扇大門隨之緩緩關閉。這是這部青澀的處女作電影的一個頗有味道的鏡頭。夏天是荷爾蒙升騰的季節。當夏天結束的時候，所有人能做的，也只有微微一笑接著前行。而新導演何文超，也將迎接她新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