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兩類畫家,一類什么都畫,如石濤,既畫山水,也畫人物、花鳥;另一類只畫少數幾種,如鄭燮,一生只畫蘭竹石而不涉及其它題材。
前一類畫家可稱之為務博,而后一類畫家則可稱之為務專。
一般人都認為務博的畫家高明,不高明怎么能樣樣都畫,且畫得那么好?
鄭燮則不這樣看,曾說:“石濤善畫,蓋有萬種,蘭竹其余事也。板橋專畫蘭竹五十余年,不畫他物。彼務博,我務專,安見專之不如博乎?”
我認為鄭燮的話有道理,他的畫作流傳至今,其價值絲毫不遜于石濤的作品,就是有力的證據。
所以,對于成熟的畫家,務博或務專不成其為問題,完全可以率性而為之,愿意務博者務博,愿意務專者務專,誰都無可非議。
但對于初學者則不然。
初學者不能方入藝門便心雄萬夫,把自己看作“石濤第二”,見什么畫什么;而應該在練好繪畫基本功的基礎上,先專注于某一畫科,扎扎實實地畫山水,或人物,或花鳥,甚至象鄭燮一樣只畫蘭竹石而不畫其它題材,也就是說,應該先務專,而不應該一開始就務博。
為什么這樣講?因為見異思遷,好高鶩遠是學藝之大忌,而專心致志、持之以恒才是成功之道。
如畫山水,除了臨摹大量前人山水精品力作,還要到大自然中去寫生,搜盡群峰打草稿,為創作積累豐富的素材,還要閱讀許多關于山水繪畫的文字著述,用理論來指導自己的實踐;
畫花鳥,除了了解花鳥的形體結構作大量的構圖練習,還必須仔細觀察其動態特征、生活習性、生長規律,為此,要長時間和花鳥生活在一起。清代畫家李方膺為了畫梅,在屋前屋后遍植梅花;現代畫家張善孖為了畫虎,竟在家里養了老虎。
至于畫人就更難,既要做到形似,又要做到神似,為此,要培養自己準確的“捉形”的本領,還要了解對象的生平遭際,品行性格;如果是畫歷史人物,還要了解他所處的那個時代的歷史文化和生活習俗,從審美旨趣到衣帽服飾等,任何一個細節都必須符合歷史的真實,這就需要閱讀大量的古畫古書,關注考古發掘和研究的成果。
這一切都不可能在一朝一夕,輕而易舉地實現,而必須投入大量的時間、集中全部的精力,持之以恒,刻苦學習,才能夠摸到門道,進而登堂入室。若想在前人的基礎上有所突破,在同輩中脫穎而出,則更必須以鍥而不舍、十年磨一劍的精神苦練屬于自己的一招一式。京劇表演藝術家蓋叫天稱自己演《武松打武》取得成功,原因在于“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京劇表演藝術如此,繪畫創作又何嘗不如此!
所以,學習繪畫,一開始就務博,山水、花鳥、人物什么都畫,是不恰當的,其結果,很可能是樣樣通,樣樣松,那一門都會一點卻那門都深入不下去,倒是先務專,集中精力鉆研自己最有興趣的畫科,或山水、或花鳥、或人物,或者這些畫科的特殊題材,如山水中的雪景,花鳥中的梅蘭竹菊,人物中的仕女等等,更容易收到實效。民國時期“珠山八友”主要成員之一王大凡,1901年隨父母到景德鎮,在姐姐的“紅店”隨汪曉棠學畫人物,由于勤奮好學,用心專一,很快在瓷藝界嶄露頭角,1915年他的作品《富貴壽考》粉彩瓷板畫由江西瓷業公司、景德鎮商會推薦在巴拿馬世界博覽會展出獲金質獎章,時年僅28歲。“珠山八友”的另一成員劉雨岑出生于1904年,1928年加入“月圓會”時也只有24歲,從他就讀于“江西省立甲種工業學校飾瓷科到成為“八友”中最年輕的一員,往寬里算不足十年,但就在這短暫的不足十年的時間里,他專攻花鳥,取得了驚人的成就。王大凡作詩稱贊他“八友之中最少年,魚蟲花鳥造乎巔。師宗匋宇饒書卷,后起如今已著先”,給予了極高的評價。
王大凡、劉雨岑三十歲不到即已功成名就的事實有力地說明,務專,滴水穿石,是一條通往成功的道路。專則精,精益求精,就能有所創造。王大凡畫粉彩人物衣紋獨辟蹊徑,創造了落地粉彩技法,劉雨岑畫桃花用水點法,又創造了“墨葉描金”畫法。這些畫法,在陶瓷藝壇上獨樹一幟,至今仍廣泛應用于陶瓷彩繪,影響十分深遠。
事實上,不僅王大凡、劉雨岑走的是務專之路,“珠山八友”全體成員無一例外走的也是務專之路,新中國陶瓷美術家、當代中國工藝美術大師、中國陶瓷藝術大師絕大多數走的也還是務專之路,只是其中有些人在某一畫科練得一身絕技、精熟畫理畫藝之后,興猶未足,在已經熟諳的畫科之外又旁及其它畫科,將自己的藝術表現天地拓展得更加寬闊,如老一輩陶瓷美術家章鑒,早年專攻肖像,后半生拓展到人物、花鳥、走獸,走上了由專而博的藝術創作道路。章鑒及許多類似瓷藝家的成功實踐證明,藝術的原理和繪畫的技巧是相通的,一個藝術家在某一領域苦心經營取得一定成果,有了相當的繪畫功力,且精通畫理畫藝,再由此及彼,由專而博,成效更為顯著。俗話說:一通百通,務專,不僅能由專而精,還能由專而博,是一條廣闊的藝術之路。
年輕的瓷藝界同仁們,讓我們沿著這個道路大踏步前進!
胡國輝,1960年生,江西臨川人,高級工藝美術師,現任職于景德鎮瓷都畫院。從事陶瓷藝術創作30多年來,形成了格調高雅、構圖布局大方、線條遒勁稚拙、色彩明快協調、畫風清新、雅俗共賞的風格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