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風情畫》編輯手記

徐平

從繪畫的史料中按圖索驥，搜索科學的密碼

這一本《科學風情畫》運用了科學的思索角度，分析繪畫藝術背后的謎題與故事。作者張之杰先生在書中提及自己：“從小讀正書的時間少，讀雜書的時間多。”說得隨意，卻如雜文大家夏元瑜先生的笑謔語：“想不到生物學界出了我們這兩個寶貝。”說明作者以一種自成格調、涉筆成趣的散文，書寫“博物志”般的“觀點”；拋開學院規章、考證，以證之于心的“觀點”，突破藝術的縫隙，解決令今人感到迷惘的不解之謎。

知名科普作家金濤先生的書評圈出《科學風情畫》的價值：“他寫的科學史，如同一篇篇生動散文，娓娓道來，引人入勝。不同于學院派的繁瑣考證，這是一個很大的特色。這些發自內心的感悟，不僅顯示了作者的嚴證、為人的坦誠，也給予讀者更多的思考。”這一段話為《科學風情畫》的存在價值做了最好的批注。回顧《科學風情畫》的出版身世，張之杰在自序中提到集結這些單篇散文的因緣、歷史，從“美術史與科技史的會通”為探索的道路，從1996年至1997年，在《科學月刊》的專欄“畫說科學史”開辟自己思索的圃，養成十年后依然可供采收的獨到文章。

《畫說科學》、《科技史小識》正是張之杰會通美術史與科技史的第一、二本著作，之后，在繁體版印行之余，才有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的《藝術中的科學密碼》，然后有正式出版的《科學風情畫》（擷取前兩部舊作精華外，又有新添的文章）。書名取“畫說科學”、“科學風情畫”，可知以繪畫作為科技解題的史料觀點，而簡體版的“科學密碼”，則有點睛之妙，道出繪畫除了觀賞的藝術價值，在今人推敲古人的社會面貌時，這些曾是寫實古代生活的繪畫，就在不經意之間，描述出不為現代人所理解的細微史料。

所以，要運用這些繪畫作為解說古代社會面貌的史料，進而剖析出面面俱到、不易為人所推翻，并發人深省的文章，不僅要依仗清晰邏輯，還必須容有“獨具慧眼”的觀點；博物的雜文篇章，饗以讀者的正是這種以“慧眼”穿插史料縫隙，并從中找出解題線索、答案的“觀點”。

正是此一獨具慧眼的觀點突破了一般讀者看萬事萬物的盲點，引起讀者原先不曾思索的滿腹疑惑，而深受張之杰事先布下的解題線索所吸引；也就是說，這種解題式的文筆，深具一種“推理偵探“的魅力，而存在普世的價值。

“普世”，不僅僅是說這些推理散文的閱讀價值和特色，還有另一層指涉的意義——從普遍、廣泛進而有獨特的概念。臺灣商務印書館“商務科普館”書系雖是為了普羅大眾的閱讀需要而規劃，不是從學術的角度而論析，但選集的標準卻是指向“透徹而精準”的概念，以期能夠在普世的價值里，取得“一家之言”。

從中國文化遺跡來講當時的社會面貌，必定要具備基本的中華文化知識，《科學風情畫》便突顯了此一特點；其在《代前言》中指出，李約瑟《中國之科學與文明》中的圖說《山溪水磨圖》，缺憾在于不識中國畫風的“寫意”，而以“不適合作為附圖的繪畫，寫下不切合中國美術史發展實情的圖說”，而《科學風情畫》“按圖索驥”的功力，則顯見于“未嘗見牛全”的游刃有余之識。

編輯這本從專欄文章而誕生的新書，首先必做的便是如何將舊的數據，編輯成另一個“新”的存在。除了作者添入新的鉆研、撰寫了兩篇新的內容，“商務科普館”書系版面的設計，也適于讀者舒目的展卷而觀。新成一本好書，有時需要作者細心的探問；圖、文的配置，大致是細心的隨文而編，一些灰底黑字的段落，是作者總結上文之外的余音之響，有延伸閱讀本文的用意，作為一種參照之內容。

一本新書的編輯只經過兩、三月的孕育，但是在成書之前，也許經歷過十幾、數十年的光陰而漸漸成形，《科學風情畫》即是這樣一本走過時光考驗而保存下來的著作，代表一種“鉆研”、一種“學識”。書中一篇至今讓我難以忘懷的散文，即是《哈剌虎剌草上飛》，若是張之杰沒有對章懷太子壁畫《狩獵出行圖》興起好奇，想按圖探索出狩獵圖中蹲坐的動物是什么品種，也不會讓人對唐代出行狩獵的想象有更具體的聯想畫面。書中考證：“（猞猁）自古養來助獵，此物善跳躍，可躍起捕捉飛鳥，故明代稱之為草上飛。”是從史學家阿里·瑪扎海里的《絲綢之路：中國·波斯文化交流史》中尋蹤而得，若無其勤于查找資料，也許《狩獵出行圖》獵豹旁的動物，就只是不經意出現的“異獸”，讀者也無法藉由百年前的繪畫，想象那“草上飛”的狩獵奇景。

這本以科學探索繪畫的科普書，其影響力應不只是在于其精辟式的邏輯分析，更在于將所得的古籍數據，以深入淺出的方式訴諸于篇章中。一篇《狂亂的心靈，騷的筆觸——為徐文長看病》，從藝術家“一舒一張、一淡一濃、一散一結、特殊的躁動韻律”的畫筆中，看出其憂郁、糾結的人生，此時，博物館中的畫作距離我輩更近。他（張之杰）說：“是的，我看懂了，文長不是在畫象的形，而是在畫自己的心。”《科學風情畫》像是一只船舵，懂得隨著他的理路去觀賞文化遺跡，就能從現代生活有限的空間縫隙中，窺看更廣闊的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