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許多重要的東西永遠無法“考”出來

雷夫·艾斯奎斯

以信任取代恐懼，隨時為孩子挺起可靠的肩膀

問：您曾經說過，美國教育從幼兒園到高中，都存在著嚴重的問題，有很多不合格的教師一直待在教學崗位上。那么您認為，一個優秀的老師最重要的品質是什么？

答：老師希望學生成為什么樣的人，自己首先必須成為那樣的人。我要學生誠實、友善、勤奮努力，那意味著我要先做到學生眼中最誠實、友善、勤奮努力的人，而且必須長此以往、無怨無悔。

問：老師是人，不是神，有時候總免不了發火。您在“56號教室會”對學生發怒嗎？遇到讓您生氣的情況您會怎么處理？

答：他們天天讓我生氣，做的事讓我難以置信。我們每年做一次藝術作業，就是在木板上畫畫，做了30年了。今年開學第一天，有個學生把畫畫的油漆喝了，我很生氣。但這也提醒了我，要讓學生控制情緒，首先我自己要控制情緒，因為我生氣也不會讓他們變成我希望的樣子。

如果我希望他們做善良的人，可我自己卻大吼大叫，那就是言行不一。我從來不提高自己的聲音，因為這對學生毫無用處。年輕時我確實對他們吼叫，可是他們只學到一點，那就是怕我。假如我安靜，學生也會安靜。為人父母、師長的我們，如果能很好地調適自己的情緒，與孩子之間建立起凌駕于恐懼之上的信任，隨時為孩子挺起可靠的肩膀，任何奇跡都可能發生。教育最棒的地方就在于：它會讓你變得越來越好。

問：您的班里，大部分孩子來自貧困家庭，可以說生源條件很差，但這些學生后來都發生了驚人的變化，有很多學生還考入了哈佛這樣的世界名牌大學。您究竟做了什么，讓您的學生有那么大的變化？

答：我的教室里有非常重要的助手，就是我以前的學生。每天放學后，他們都會回來幫助我。

有時候，孩子會叛逆、不受教，但請不要就此放棄。大人們都喜歡為孩子們打造愿景，總是巴不得他們在幾個星期內就無所不知。但我們一定要知道，如果你想要在庸庸碌碌的世界養育卓越非凡的孩子，就要有耐心。幫助一個孩子需要花很長的時間，這是你一生的事業，你必須永遠記得以身作則，身先士卒。那樣，優秀的品質才能在他們的生命中扎根。

我的工作不是拯救孩子的靈魂，而是提供機會讓他們拯救自己的靈魂

問：在中國，很多教育專家一直在告誡老師“沒有教不好的學生，只有不會教的老師”，這給老師們帶來很大的壓力。請問您是怎么看待這個問題的？

答：我們應當努力去教好每一個學生，但就像大夫挽救不了每個人的生命一樣，有些學生就是教不好的，我不認為所有的學生都會成功。中國有一句話：老師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我的工作不是拯救孩子的靈魂，而是提供機會讓他們拯救自己的靈魂。

問：您在短短一年的時間里，開設了那么多的課程，莎士比亞戲劇、棒球、電影、經濟學課程，您還要花時間帶學生去旅游，但是學生考試成績卻非常好。對此我感到很驚奇。作為一名教育工作者，雖然知道分數并不能完全代表孩子的能力，但在現實中，教師又無法擺脫分數的約束。您是怎么做到這一點的？

答：整個地球上的人都太重視考試了！不是說我不贊成，我看待測驗的態度是很嚴肅的——“56號教室”班訓中的一條，就是“凡是值得做的事情，就值得好好做”。不過，我不會花費大量時間準備測驗，而是讓學生學會有效的讀書方法，讓他們知道：怎么讀比讀多少重要。如果考不好，我也會告訴他們，會有什么結果，結果就是沒有任何的變化——他們不會因為考試不好下地獄，他們的媽媽依然愛他們，我也依然愛他們。考得不好，我可以再教一遍，大家一起再學一遍。老師和父母必須牢記在心：絕對不可以拿某個學生的測驗分數跟另一個學生相比，一定要用學生自己過去的表現來衡量他現在的進步。

以上這些讓我的學生很放松，也容易考得好。盡管我們都承受著遵從規則的壓力，但最好的教師永遠記得，分數和成績不是最重要的。在這個星球上，有許多重要的東西永遠也無法“考”出來，品格教育永遠是教育的根本。

問：可是現在的孩子天天補習，根本沒有多余的時間讓他們玩樂器、演話劇，或是培養其他的興趣。您有什么好的建議嗎？

答：我不會讓小孩像上兩個學校一樣，放完學又繼續去補習。我還是建議孩子們去學習更多東西。大家會喜歡我的課，是因為課程同時結合了傳統的學科（像是自然科學和數學）和美麗的藝術。藝術幫助他們學習聆聽與合群，接觸藝術的孩子會更快樂、更成功，品性也會更好。

比如，我的學生并不是演員，也不是將來想要當演員，但我每學期都要求他們制作、演出一出完整的莎士比亞劇，目的是要讓他們經歷一些困難，克服語言障礙，試著發現莎翁字里行間的種種力量，我們的演出關乎著語言、音樂、團隊合作、冒險、紀律、勤勉，以及自我發現。

當演出結束，掌聲減退時，演員們回到隔壁教師打掃衛生。“哈姆雷特”和“歐菲利亞”可能5分鐘前才接受過觀眾的起立喝彩，現在他們已經在隔壁教室和其他劇組人員一起刷地板、搬桌子了。學生們明白，舞臺上的自己和舞臺下的自己并沒有什么不同，兩者都說明了他們是怎么樣的人。

我絕不讓體制迫使我教孩子謊言，不允許出版公司和考試機構統治我的課堂

問：世界上總是存在著所謂的好學生和差學生，對那些差學生我常常感到無能為力，不管用什么方法，他們總是讓你感到失望。遇到這些差學生您是怎么做的？您能為我提供一些好的建議嗎？

答：在我眼里，學生分三種，我稱為孩子一、孩子二、孩子三。孩子一是天才——聰明，愛上學，愛老師，出身好，有他們在我的班級里我真的很幸福。孩子三不喜歡上學，每次考試都不及格，非常憎恨老師。

大部分老師都把時間花在孩子一和孩子三身上，因為他們聰明、學得快，不需要花很多時間就能教會。孩子三我們如果不花時間，他就會給你帶來很多麻煩。再看居于“中等”的孩子二，他們普通、平凡，數學不是最好，寫作文不是最好，什么都一般般，但是他們不搗亂，大多數老師不會在他們身上花太多精力。我卻把大部分時間放在他們身上，讓他們做得更好。

當孩子三在班里找麻煩的時候，他們就會找不到搗亂的伴兒。讓孩子二來影響班級，就會形成良好的班風——安靜、和諧。對于所謂的孩子三，老師的任何辦法一般都不會奏效，我們只有給他們上更有意思的課，讓他們產生興趣，才能改變他們。而且一旦找到自己的興趣，指不定一個學者就誕生了。

問：面對日漸嚴重的校園暴力問題，您覺得教育的哪個環節出了問題？該怎么辦？

答：我認為學校會直接反映出社會的問題。很悲哀，暴力和恃強凌弱被公認為人類的天性之一。世界的哪個角落都會發生暴力。我試著帶學生閱讀書籍，且大多數是關于真正勇敢的人，讓他們選擇不一樣的方式來處理問題。在我們的書單里，英國諾貝爾文學獎作家威廉·戈爾丁的《蠅王》是很重要的一本書。

可是，現在的學校看不見閱讀的理由，那些無聊的教材千篇一律地以流暢度、理解力等目的為教學重點。我要我的學生愛上閱讀，并養成終身閱讀的習慣。閱讀不該被列為一門科目，它是生活的基石，是所有和世界接軌的人樂此不疲的一項活動。要讓孩子在長大后成為與眾不同的成人——能考慮他人的觀點、心胸開闊、擁有和他人討論偉大想法的能力，熱愛閱讀是一個必要的基礎。

問：作為美國學校教育的批評者，你認為你在多大程度上，以及在哪些方面跟大多數的美國教師不同？

答：從普通人的角度來說，我跟美國教師并沒有什么不同。如果說我跟部分教師有所不同，是因為我絕不讓體制迫使我教孩子謊言，不讓體制腐蝕自己。我不允許出版公司和考試機構統治我的課堂。這些人是不會在乎孩子們的。他們有他們的經濟算盤，我有我的教育算盤。

（根據中國城市出版社《第56號教室的奇跡》叢書、《讀者》2012年第19期、中國教育新聞網匯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