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一般人眼中,“教育”只被理解成一個字:只有“教”,沒有“育”
教育是什么?在今天一般人眼中,“教育”只被理解成一個字:只有“教”,沒有“育”?!坝笔鞘裁矗课覀兛梢月撓氲皆杏?、哺育、養育……都跟生命有關。如果我們把這個“育”當成“教育”的重心,就可以想到“教育”從來都不是一個結果,“教育”是一個過程,是一個生命展開的過程,它永遠面朝未來,不會結束。
一個國家的教育能達到什么樣的程度,這個國家的文明就是一個什么樣的狀態。或者說,普通教育,特別是基礎教育——中學、小學是一個什么樣的水準,這個國家就是一個什么樣的水準。
我記得中國社科院前副院長李慎之先生,他是1923年生人,在民國受的教育,他印象最深的不是大學,而是小學和初中,其中印象最深的課,不是數學,不是語文,而是公民課。他說當時讀的那套書是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復興公民教科書》,他推算那個時代和他讀過同一套教科書的人大概有幾百萬。所以,他就有一個感想:這些在上世紀三十年代受過小學、中學教育的人,到了五十年代初,也就是建國初期的時候,正好是社會的主力,而那個時候社會風氣相對較好,因為這些人小時候受過公民教育。
我理解的現代教育實際上是三大板塊,人文教育、科學教育和公民教育。但在我們當代的教育當中,其實只剩下了單一的科學教育,既沒有我們古老的有2000年傳統的人文教育,也沒有曾在民國有過幾十年歷史的公民教育。所以我們常會覺得我們的教育在追求“快”,為什么?因為“科學”是講究效率的,人文教育是“慢”的,是講生命的。
這就回到我們教育的核心:什么是教育?教育的最終價值是什么?我粗淺的理解是,我們的教育,提供的是“常人”教育、“常態”教育,而不是“天才”教育、“非常態”教育。學校只擔負一個使命:培養普通人;不擔負培養“天才”、“超人”的責任。學校只擔負一個責任,就是讓一個普通人成為在精神上健全的人,成為文明社會的正常人。從這個意義上說,學校教育就是應該以人為本,而且應該以普通人為本,尤其是基礎教育。中小學教育根本不需要設定一個目標,教出多少出類拔萃的人。
如果教育的每個階段的獨立性不解決,每個人都會累死在這條“跑道”上
現在來理解民國的教育,我們知道那個時候有戰亂,有動蕩,但是它的教育是相對成功的。我在看民國教育的史料時,特別想到幾點。
首先,在那個時代,教育的每一個階段都是自成體系、自成脈絡的,具有獨立的價值和地位,小學就是小學,中學就是中學。
而我們今天教育體系的設置是按照升學的體制來的一一小學是為了升初中而存在的,初中是為了升高中而存在的,高中是為了升大學而存在的。所以,中學、小學并沒有自己的獨立地位,它只是這個“升學”流水線上的環節。決定一個老師、一個校長、一所學校地位的,是看你為更高一級的學校輸送了多少高分的學生,這是唯一的一個指標。如果教育的每個階段的獨立性不解決,每個人都會累死在這條“跑道”上。你不就在那里跑嘛,從小學一直到跑到高中,因為所有的目標都特別的確定,每個老師和學生都為此而著急。這樣,就把教育過程中的樂趣,那些美好的東西,全都消解掉了。要還原教育本身,其實就是在接受教育或獲得教育的過程中,獲得最美好的東西,獲得精神上的最大快樂,而不是在那里“跑步”。
其次,教育是人的教育,把人當人。不是說我們現在不把人當人,而是說我們現在更多的是把人當成工具。我們現在的教育設計的目的是為了考試,而不是為了教學生成為一個人而存在的。
教育從產生之日起,它的目的只有一個:提升人類。今天在轉型期的中國,我們看到很多事情都是按照本能設計的,但教育是與本能為敵的,教育是要提升人,要把人變成一個有能力駕馭自己本能、超越自己本能的高級族類。它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將人類一代一代積累的最好的文明成果告訴你,讓我們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地提升自己,讓我們更加靠近文明。但是現在你到街上一看,滿大街的廣告,或其他的東西都是把人放回本能的狀態,它們都是迎合人的需要產生的,而不是讓你高于自己的本能。整個社會的一切仿佛都是圍繞著衣、食、住、行、性這五方面展開,它們不是向上提升人,而是使人向下沉淪,這是一個非常大的問題。
懷念民國不是懷舊,而是一種尋找。經濟學喜歡講一個詞,叫“路徑依賴”,教育也要講“路徑依賴”。今天的教育,可能更多地強調外面的資源、橫向的資源,而往往會忽略本土的資源、縱向的資源。
往前追溯,我們有兩大傳統,一是孔夫子以來的人文教育,二是晚清以來的新式教育傳統。從路徑依賴來說,往往只有本土資源更有可以轉化成一種動力,成為一種內在的力量。當我們回望民國的時候,是要尋找一種可以依賴的本土資源。
人與人之間的競爭,不是課堂里面學的東西的競爭,而是在原先“無用”的地方、“無意”的地方展開的
我對那個時代的教育總結出幾組關鍵詞:知識、方法、視野;興趣、健康、能力;個性、氣質、精神。
教育首先給學生提供的是一個文明的視野,讓他看到世界有多大,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讓他看到古往今來人類走過了一條怎樣的道路,讓他打開視野,認識這個世界、這個時代,這才是首要的目標,然后才是知識和方法。在這方面,民國時代的學?;旧隙继峁┝诉@樣一種可能性。
今天我們缺的不是知識,因為知識獲得的途徑真是太多太多了,“獲取”已經不再是什么困難的事情。困難的是,你自己怎么去看待、怎么去判斷這些知識,并形成你自己獨立的看法。由此,我們就能看到當前教育的局限在哪里:當教育把老師和學生在時間、空間上占得太滿,都占滿之后,留下給他們裝備自己、真正提升自己的余地就沒有了。這是第一組關鍵詞:知識、方法、視野,下面是另一組:興趣、健康、能力。
如果學校能在教育的過程中讓學生發現自己興趣之所在,也讓老師有機會把自己的興趣轉化成動力,這樣的教育才有可能變得豐富、健康。中國最著名的植物學家之一吳征鎰,還在揚州中學讀中學時就發現自己的天分在這一方面,后來就不斷在這個方面追求??茖W史家、《愛因斯坦文集》編譯者許良英,之所以后來會研究愛因斯坦,也起源于少年時代讀到愛因斯坦的一本書《我的世界觀》。這樣的例子非常多。
人成年以后,人與人之間的競爭,不是課堂里面學的東西的競爭,不是作業里、考試里那些東西的競爭,因為這些東西大家都差不多。人與人的真正競爭是在不一樣的地方展開的,我看的書你沒看過,那我就跟你不一樣,真正的競爭是在原先“無用”的地方、“無意”的地方。
比如著名律師張思之,他回憶自己人生中印象最深的竟然是一堂課:當時他在抗戰中的重慶讀高中,有一位老師姓傅。他記得那一堂課是講李清照的詞一一《聲聲慢》,老師僅就其中“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的疊詞就講了一節課!少年的他沒有想到,漢語竟然有這樣打動人心的力量,竟然有這樣的穿透力。那堂課給了他一輩子的精神滋養。所以,他一方面可以站在法庭上辯論,另一方面他在辯詞中追求漢語的美感。最后一組關鍵詞是:個性、氣質、精神。人區別于其他人的關鍵,不就是這些東西嗎?如果在這些方面沒有展開,在教育中沒有能塑造人的個性,也不能讓人的氣質得到展現,更不能培養他們健全的精神,那種教育基本上就是失敗的。
今天,我們小學階段的教育是有可能做得更好的,中學可能難度更大。畢竟小學還是可以讓小學生做一些“無用的”事情——無用的事情,恰恰是最有用的。這個“有用”不是說直接拿來的那個“用”,而是在你以后的人生中的某些時刻,那條神秘的線索會被激活,幾十年前的東西,就被扯出來了,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東西。這一種說不清道不明、卻又真實存在的、精神層面的東西,也難用一種物質的、可以量化的方式去表達,就好像《圣經》里的一句話:“你必點燃我的燈。”教育就是要點燃孩子心中那盞燈。作為一名教師,哪怕只有一個學生的“燈”被你點燃,你也是可以驕傲的,何況你有可能點燃更多人的“燈”。從這個意義上說,教育者其實就是“燃燈者”,你的偉大的工作就是擦亮火柴,因為講臺下面那些眼睛,就是那些還沒有被點亮的燈。
(摘編自傅國涌新浪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