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敏特
我在一個老年刊物幫助工作。在這個刊物上,開展了一次“要聽話”的討論。我的觀點很明確,不要把孩子變成“聽話機器”。反對的意見接踵而來。理由是,我們不對孩子說“要聽話”,還能說什么!更有義憤填膺的指責,你們這些“文化人”又想搞什么名堂!
這一點兒也不奇怪。這是具有標本意義的文化現象。文化的巨大力量就在于把一切正確的、不正確的觀念和行為變成習慣,變成無須解釋、理所當然的評價標準。你不如此,就是大逆不道,人可群起而攻之。要改變,就得花費巨大力量,付出巨大代價。
“要聽話”的前提是什么?講話者絕對正確,是真理的化身。他就是皇帝。皇帝“言必金玉、口出天憲”,他的話,被稱為“圣旨”。而皇權的配套制度是等級制和家族制。因此,上級和長輩又是下級和幼輩的“圣旨傳達人”。于是,中國人一出生,就面對一個天衣無縫的“聽話”系統:在家聽長輩的話,在校聽老師的話,在崗聽上級的話,全國聽皇帝的話;而絕對不考慮這話是否正確。在這個系統中形成了習慣的人,確實不知道對孩子除了說“要聽話”,還能說什么。
而“要聽話”是人類的災難之源。“要聽話”是對人的本質的抹殺。人是個性化的動物,具有巨大的思想生產能力和創造能力。獨立思考就是人的本質。當專制主義抹殺了人的本質以后,必然帶來兩個惡果:專制主義,甚至法西斯,必然暢行無阻。漢娜·阿倫特在對納粹分子阿道夫·艾克曼的審判中發現:極權主義的邪惡之源并不深奧和神秘,用“平庸”一詞最為貼切。那個在種族屠殺中殺人如麻、罪惡滔天的納粹分子艾克曼,看上去并不青面獠牙而是彬彬有禮,他的邪惡的動機是極其平常的服從命令和盡忠職守。“服從命令”就是“要聽話”。
那么,離開了“要聽話”,我們的教育會是怎樣的呢?“要聽話”作為一種教育理念,就是教育者對于被教育者的灌輸。我決定你能看什么,不能看什么,能聽什么,不能聽什么。即所謂“非禮毋視,非禮毋聽,非禮毋言,非禮毋動”。被教育者完全處于被動狀態。
這當然是錯誤的。但在一個相對封閉的環境中,錯誤的暴露也可能不十分尖銳。而在一個開放的信息時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在各種傳媒手段十分發達的今天,任何視與聽的規定和限令,都顯得無力和愚蠢。信息已經進入了無阻擋時代。被教育者可以輕易獲得禁看禁聽的任何信息。但這并不意味著教育的消亡。不,這恰是教育大發展的契機。
教育將通過對獨立思考能力的發掘,培養被教育者的判斷能力和選擇能力,聯想能力和創造能力。世界和人類的潛力將如噴泉奔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