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如潮水

莫小米

錢江潮是奇觀，但錢江潮會吃人，這是常識。

有個中年男人，就選擇了那個瞬間，在八月初八的大潮中縱身一躍，讓生命消逝于奇觀中。

眾目睽睽，驚呼連連，但誰也無回天之力——那是他預想的結局。

這樣鐵心的去死，為什么？

他是湖南人，十來歲離家，到廣東采石礦，干了20多年，還沒攢夠娶親的錢，卻查出患了癌癥。20年積攢的六七萬塊錢，半年治療全花光。

僅有的親人是兩個哥哥。大哥留給他4000元錢，留給他一句話：“下輩子再還。”再也拿不出更多的錢。二哥在南方打工，收入微薄，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結束治療，又去打工。后來，復發了。比病痛更難忍的是，過去的熟人朋友都遠他而去。走這決絕的一步，似乎別無選擇。

尚可選擇的，是時間和地點。

他在電視上見過西湖，打算欣賞過杭州的美景，再走。

看了西湖水，又看錢江潮，當他看見高過頭頂的大浪排山倒海而來，當即翻過欄桿，追隨而去……

他水性不錯，還刻意往江心游了一段，希望借助潮水達成最終心愿，他知道沒人能追上自己，就像追不上錢江大潮。

可他竟然沒死成。大潮沒有把他卷到江底，反而載沉載浮地托舉著他，推著他溯江而上，就像一片漩渦中的樹葉，漂了不知有多遠，直到半小時后被救。

有些事情，唯有天意。據測，錢塘江大潮汛時，潮水速度是每秒12米，潮頭高達3米。那半個小時，十多里水路，萬馬奔騰，變幻莫測，一線潮，交叉潮，回頭潮，每一潮都可以瞬間吞沒一個生靈。老天若不想救他，那誰也救不了他。

但真正讓他改變主意要好好活下去的，是來自人間的關愛。

半小時的生死搏擊，心理時間無比漫長，獲救后，恍若隔世。才得知，與他一同溯江而上的還有警察，他們在岸上、在水中緊隨著落水者，當自己在10里路外的石灘上擱淺時，他們的快艇終于追上了他。他還得知，小旅店的老板看到他留下的紙條，已經報了警。手機中，有十來個未接來電，兩個哥哥正在焦急地找他。

愛如潮水，叫你死，叫你生，都無法抵擋。

選自《今晚報》2013年2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