辮子的故事

關玉生

甲申 （公元1644）年的4月22日，是一個刻骨銘心的日子。這一天，李自成領導的大順軍在吳三桂和多爾袞的明清聯(lián)軍的夾擊下戰(zhàn)敗于山海關，清軍長驅(qū)直入占領北京。愛新覺羅·福臨 （順治）成了天下共主。

翌年的6月15日，福臨頒布了 “剃發(fā)令”，曰： “京城內(nèi)外，限10日，各省自詔令到達之日算起，亦限10日，官軍民一律剃發(fā)，遲疑者按逆賊論，斬！” （注：滿人習俗，從額角兩端引一直線，直線以外全部剃去，僅留顱頂發(fā)，編成辮子）這就是有名的 “留發(fā)不留頭，留頭不留發(fā)”令。明人習俗：未成年孩童，頭發(fā)覆頸披肩；成年后，總發(fā)為髻。也就是說，明人從少年到成人一生都要蓄發(fā)。這突如其來的剃發(fā)令，猶如晴天霹靂，使明朝遺民驚恐萬狀，繼而又化作滿腔怒火，各地都不同程度地爆發(fā)了抵制剃發(fā)的運動。最為悲壯的要數(shù) “江陰十日”。這一年的閏6月2日，江陰人因剃發(fā)舉行起義，他們高呼： “寧為束發(fā)鬼，不作剃頭人”的口號，在閻應元、陳明遇的領導下，和前來鎮(zhèn)壓的清軍進行了殊死搏斗，堅守城池81天，殺死清軍7萬余人，自己也有6萬余人戰(zhàn)死在江陰城下。城破后，清軍屠城，連殺10日，殺17萬余人，僅有15名老小幸免。

你看，這是多么可歌可泣的斗爭。明朝遺民何以如此？依我看主要是兩大原因：一是傳統(tǒng)習慣的原因，明人認為，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一絲都動不得；二是征服和反征服的原因，清廷想用剃發(fā)征服漢人。漢人堅決反對這種征服。

如果說，抵制清初的那次“剃發(fā)留辮”尚屬正義斗爭的話，那么，反對民國年間的 “去辮留發(fā)”則是一種守舊抑或維護封建帝權的行為。

公元1911年，隨著辛亥革命的勝利，再次出現(xiàn)了辮子問題。只不過這次不是蓄辮子，而是剪辮子，具有完全革新的性質(zhì)。中華民國成立后的當年，發(fā)表了第29號公報，公報規(guī)定：“令到之日，限20日，官軍民一律剪掉辮子，有不遵者，以違法論。”令到之后，多數(shù)人理解，踴躍剪掉了拖在屁股后面的辮子，但也有少數(shù)醉心帝制的人，長期養(yǎng)成扎辮習慣的人反對。那時經(jīng)常有三五成群的熱血青年活躍在街市，看見有拖著辮子的，趁其不備，撲上去就剪，常常是辮子落地，被剪者才從驚慌中清醒過來，一摸后腦勺，竟有嚎啕大哭的，破口大罵的，甚至還有昏厥于地的。潮流所及，那些不愿剪辮子的，就只好把辮子綰到頭上，戴上個帽子，生怕別人看見。抵制 “剪辮子”最有名的要數(shù)那位 “辮帥”張勛，他為報清廷的知遇之恩 （張勛少年家貧，30歲投身行伍，在清廷的栽培下當上江南提督），一直到溥儀退位，他和他的軍隊還留著辮子，人稱 “辮子軍”。 1917年6月14日，他的辮子軍開進北京， 7月1日，居然擁溥儀復辟。張勛的復辟，給京城造成了不小的混亂。有歌謠說： “不剪辮子沒法活，剪了辮子怕張勛。”然而，張勛的這種倒行逆施僅存在了12天，就被段祺瑞的 “討逆軍”趕出了北京，溥儀也再次退位。民國年間的 “剪辮子運動”究竟延至何時，一般認為是到 “五四”運動，但依我看也不盡然， 1927年，國學大師王國維自沉昆明湖時還拖著個長辮子。

從以上辮子的去留，我忽然想到魯迅先生的一句名言： “可惜中國太難改變了，即便搬動一張桌子，改裝一個爐，幾乎也要出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動。”

選自《上海法制報》2013年2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