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給我一塊擦掉愛的橡皮

香香

我的大腦暫時短路，開始努力回憶，但眼前仍然一團模糊，看不清那張曾刻骨銘心的臉。我從花筒里抽出一枝香水百合，放在鼻子下嗅著，斟字酌句地說，倪嘉華，任何花兒都有花期的，花季過了，花兒也就敗掉了，那些零落成泥的往事再提還有意思嗎？

一

18歲那年，我認識了倪嘉華。

我穿著一雙半舊的球鞋，留著和男孩子一樣的短發(fā)，伙同一幫子男生在草地上熱火朝天地踢足球，球場邊一大幫長發(fā)飄飄呼聲不斷的女生在觀看。

比賽將近結(jié)束時，倪嘉華站在中場處，一個漂亮的弧線將球射進了球門。女生們尖銳的叫聲刺疼了我的耳膜。結(jié)束的哨聲吹響后，球場邊，有白裙長發(fā)的女生正小心翼翼地為倪嘉華擦試額頭上的汗，他微微地笑著，露出一嘴潔白齊整的牙齒。這場景溫馨得像一幕美好的電影畫面，刺疼了我的眼睛。

我滿不在乎地整理著寬大的T恤衫，彈了下破損的牛仔褲上的草屑，用手抓了兩下濕透的短發(fā)，一臉的倨傲。

那些長發(fā)的女孩子是春天里蘇醒的植物，鮮嫩碧綠；我卻是一株野生的小樹，在自己的空間里橫沖直撞伸枝展葉。

19歲生日那天，我開門見山地告訴倪嘉華，我喜歡他。

倪嘉華十分夸張地說：郁紫蘇，你沒發(fā)燒吧？你在我們這幫哥們心中是沒有性別的，否則怎么能進足球隊？

我無比認真地說：倪嘉華，我是認真的。

倪嘉華招手，有長裙及地的女子邁著小碎步跑了過來，他伸手將她攬進懷中，露出雪白的牙齒。

我淡定從容地說：倪嘉華，我喜歡你是我的事，誰也無權(quán)利干涉阻撓我。

二

柯蕭木說紫蘇，你別犯傻了，倪嘉華不值得你這樣做的。我拍拍他的肩，說哥們，我知道你對我最好。

我喊他哥們時，看到了他眼里無法掩映的痛楚。但他還是拍拍我說，蘇蘇，什么時候你累了，轉(zhuǎn)個身，我就在你身后，離你只有一個轉(zhuǎn)身的距離。

我輕輕點下頭，不著痕跡地將他的手從我的肩上抹去，轉(zhuǎn)身走向另一處，假裝看不到他眼底的感傷。

倪嘉華說郁紫蘇，你不是說喜歡我嗎？那你愿不愿意變成我喜歡的模樣？

我點點頭，說你就等著瞧好吧。

第二天，我穿上了手工刺繡的真絲長裙，腳上一雙白色細高跟皮涼鞋，搖曳生姿地走進了教室。所有人的嘴巴長得足以放下一個雞蛋，我俏笑嫣然，十足的優(yōu)雅淑女。

我終于從倪嘉年的眼睛里看到一絲光茫。他越過我走到后排幾個男生面前說，我說的沒錯吧，她心甘情愿為我改變的，愿賭服輸，今晚請我去Happy吧？

教室里立馬炸開了鍋。

我聽到心中傳出來玉碎帛裂的聲音，我拼命地咬著下唇，搖搖欲墜。

柯蕭木像一頭發(fā)怒的獅子，快速地沖向倪嘉華，和他扭打到一起。清瘦的他根本不是倪嘉華的對手。幾分鐘后，柯蕭木倒在了地上。我的眼淚終于流了出來，說，對不起，蕭木，因為他是倪嘉華，我不能像以前那樣幫助你。他說，你真傻，蘇蘇，他不值得的。

三

倪嘉華發(fā)來信息約我晚上在酒店的房間見面。我想經(jīng)過我不懈的努力，他終于認識到了我的好。

我梳妝打扮一番，忐忑不安地坐在酒店大廳的沙發(fā)上，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向前跳。接近零點了，倪嘉華仍然沒有出現(xiàn)，我鼓起勇氣拔打他的電話，沒人接。嘗試N遍后，我換用房間的固定電話，電話很快被接起來。倪嘉華輕聲問，哪一位？我說是我，郁紫蘇。

他說這么晚了有事？我呆楞在那兒，結(jié)結(jié)巴巴說你不是讓我在酒店等你的么？他哦了一聲，說不去了。

我問他為什么？倪嘉華的聲音高了八度，說郁紫蘇，你別再一廂情愿地對我好了，愛情是兩個人的事情，不是一個人的獨舞。我覺得自己像一尊陶瓷娃娃般被敲碎了，怎么也粘不到一起。

四

柯蕭木出國了，去了歐洲，將一個國內(nèi)知名品牌在歐洲市場的代理做得風生水起。他說紫蘇你畢業(yè)后也來歐洲吧，你不是很喜歡這里的建筑風格嗎？你來我?guī)阃姹檎麄€歐洲大陸。我說我將來可是無業(yè)游民，你負責養(yǎng)？他說行啊，你來給我當媳婦，咱讓這些金發(fā)藍眼睛的外國佬也看看，什么叫東方美女。我說美死你，你就做白日夢吧。

那年酒店事件的第二天，倪嘉華被人打斷了肋骨，住院幾個月才康復。他矢口否認被打之事，但柯蕭木主動站出來說人是他打的，因為他該打！

一周后柯蕭木被靳令退學，去了歐洲。

柯蕭木走之后，他妹妹告訴我他從小就練武，曾經(jīng)拿過許多獎項。我正在用牙簽叉西瓜吃，突然一根竹刺扎到了手指，血珠冒了出來。

五

我擁有了自己的花店。經(jīng)營芳香四溢的鮮花，卻起了個怪異的名字——“擦掉往事”。

一年中，我一半時間在店里一半時間在旅行。我每到一個地方，就會從相片中選出一張最陽光燦爛的，制作成卡片，寫上柯蕭木收，但一張也沒有寄出過，只是鎖在一個盒子里，漸漸地，越來越厚。

這次，我在麗江住了一陣后依依不舍地回到了花店，卻意外地接到倪嘉華的電話。他說，紫蘇，你比當年更加嫵媚動人，更加成熟有韻味。我曾看到過你，只是你不知。他頓了頓，說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的大腦暫時短路，開始努力回憶，但眼前仍然一團模糊，看不清那張曾刻骨銘心的臉。我從花筒里抽出一枝香水百合，放在鼻子下面嗅著，斟字酌句地說，倪嘉華，任何花兒都有花期的，花季過了，花兒也就敗掉了，那些零落成泥的往事再提還有意思嗎？

倪嘉華的聲音開始慌亂，說為什么？你不是非常愛我嗎？是不是還記恨當年我那么對你？紫蘇你被柯蕭木騙了，他根本就是一個武林高手。

我說，真的非常感謝你那天晚上沒有出現(xiàn)在酒店里，否則這世上就少了一份美麗，多了一個怨婦。我站了起來，用手摸著蠟染碎花長裙上面的冰紋，說倪嘉華我有事忙去了。

六

墻上張貼著陳坤的海報，我一眼不眨地看著他，因為柯蕭木有著和他一模一樣的大眼睛，清澈透亮。

我的淚一滴一滴地落到裙子的冰紋上，又一圈圈的暈擴開了，似乎成了更深的底色。

我開始翻查柯蕭木的電話，找到卻打不通。

我想起了最后一次和柯蕭木聯(lián)系是我在阿爾山泡溫泉，正昏昏欲睡時，他打電話說紫蘇我想看到你，馬上。我說你別鬧了，我想睡覺，就掛斷電話并關(guān)了機。

上次通話是什么時候的事情呢？我想的頭有點疼，似乎很久很久了。

我打開郵箱，一封一封翻看柯蕭木寫給我的信：

他說蘇蘇，歐洲的春天特別美麗，你來吧，我陪你去看城堡，讓你做公主。

他說蘇蘇，歐洲的冬天不太冷，如果你想來過冬，我歡迎。

他說蘇蘇，現(xiàn)在是凌晨兩點了，我睡不著，我想你。

……

我的淚大顆大顆的流了出來，滴濕了鍵盤。我沒有擦拭，繼續(xù)讀，讀到最上面的一封：

紫蘇：

啟明星就要升起了，可我毫無睡意。一遍遍回想著和你有關(guān)的點點滴滴。

記得九歲那年初見你時，你梳著兩根羊角辮子，穿著粉紅的公主裙。從那時候起，你就一起住在我的心里，從沒有離開過。

我守著你，看著你為愛從假小子變成淑女，再漸漸變成氣質(zhì)獨特魅力無邊的女子，一直想靠近你，但我們之間似乎總隔著一堵看不到的銅墻鐵壁。我在你心里，始終只是一個涼薄的影子。

這么多年過去了，無論我多么真誠的邀請你來歐洲，你總是笑著拒絕。我想，或許你真的不愿意做我城堡里的公主吧。

我現(xiàn)在站在世界的屋脊，你說你最喜歡這里的格桑花。但，與我一同前來看花的，是我的新婚妻子。她和我一樣，也曾做了別人太久的影子。

蘇蘇，原諒我自私地撤退。因為我想明白了，愛情真的是兩個人的事情，兩個的事情一個人是無法完成的。蘇蘇，原諒我以后不會再出現(xiàn)。

真心的祝福你一切安好。

（后附上妻照一張，青藏高原留念。）

照片上一個身穿潔白裙裾的女子站在大片嬌艷似火的格桑花叢中，燦爛的笑臉逼仄著我的眼，我的心，直逼得我淚如雨下。

我的心終于痛了起來，一絲絲，一縷縷，蛛網(wǎng)般密密麻麻，越來越強烈。我捂著臉，淚從指縫里洶涌而出，多年前倪嘉華和柯蕭木的臉在我的眼前不停的交替著閃現(xiàn)。

我終于明白愛情是兩個人的事情，并非一個人的兵荒馬亂。

如果能夠給我一塊愛的橡皮，我將會把倪嘉華從我的生命中擦得干干凈凈。只留下柯蕭木，陪著他，從青蔥歲月走向耄耋之年。

（編輯 高龍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