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瓶

張國華

海灘上一對老夫妻，老頭拎個尼龍袋子，老婆婆揀礦泉水瓶子。老頭雙手撐開袋口，老婆婆把瓶子投了進去。一次又一次。女人的眼角忽然濕潤了，內心潮涌，她羨慕這對老夫妻最為原味的愛情。

夫妻久了，愛情不再新鮮。玫瑰花和紅酒已遠，柴米油鹽醬醋茶很近。偶爾吵架拌嘴，也時常背靠背而眠。

他曾經是她眼中的風采，她曾經是他傾心的魅力。可是看久了的風景，就像左手摸右手，就像看慣了日落日升。

遠處的人欣賞和垂涎的美感，距離太近的人感覺很平常，沙一樣從手縫滑落的，是流失了的珍惜。

于是夫妻就各忙各的，不再想去經營愛情的事，愛情儼然漸行漸遠。

男人喜歡上了收藏酒瓶，各種各樣漂亮精美的酒瓶，是藝術品。有從酒店喝完酒拿回來的，有朋友送的，也有的是花錢從網上買的。偶爾也會和朋友打打小麻將，誰贏了就會請大家下個小館子，喝點小酒，然后四散回家。

女人則迷戀了上網，看電視連續劇，玩空間，種菜，養動物，樂此不疲。

她常常因為他迷戀麻桌深夜才歸而不滿，他常常因為她不再悉心做家務缺少噓寒問暖而不悅。愛情風生水起，面對面卻是凝固的空氣。

有一天，女人在空間撈到了一只漂流瓶，瓶子里的文字讓她怦然心動：你是一個寂寞的女人嗎？她回了文字：你是一個寂寞的男人嗎？然后把瓶子投了回去。

一只瓶子，開始了心靈的交流。空間的海水，把這只瓶子漂過來又漂過去。

這樣過了半年之久，夏天來到了，女人對男人說，她要出門，去遠方，透一透新鮮的空氣。

男人的眼睛直視著，問她為什么要走，他的眼中同時流露出一絲憂傷。

女人說，我需要用遙遠的想念，來檢驗我們愛情的真實。

男人知道女人的性情，一旦打定了主意，別人輕易不能改變，就不再勸阻。

女人把男人放在原點，沒敢回頭望一眼注視她的老公，就出門了。

女人隨團來到了南方。黃金海岸，蔚藍的海水，柔軟的沙灘，清涼的椰汁，讓她暫時忘卻了北方的家，還有那些生活的瑣碎。

旅游的間歇，她終于會面了那個扔瓶子的人——一個叫良的男子，一個和他來回漂了半年瓶子的主人公。那是一個優雅從容的南方人，夕陽西下，他和她對坐在沙灘大傘下，看篝火，喝啤酒，吃海鮮小燒烤，海浪一直沖刷到他們的腳下，癢癢的，暖暖的。

良帶她走遍了黃金海岸的每一米，走遍了海邊城市的每一條長街……他們很快地由陌生變得熟悉。女人依舊對良講她平淡的愛情，眉宇間略顯惆悵。他細細地聽完，也依舊向她講日久后枯燥的家庭。他們感覺自己是同類，相見恨晚。

海邊有熱戀的情人在嬉鬧，浪花里是開心的叫聲。女人和良看著，若有所思，許是各自想起了他們曾經的愛情，不也是這般樣子嗎？

海灘上遙遙走來一對老夫妻，老頭手里拎個尼龍袋子，老婆婆揀沙灘上的礦泉水瓶子，老頭雙手撐開袋口，老婆婆把瓶子投了進去。一次又一次。女人的眼角忽然濕潤了，內心潮涌，她羨慕這對老夫妻最為原味的愛情。

良遞給她紙巾的時候，她輕輕地推開了。

那一瞬間，女人想起留在原處等候著她的愛人，心中涌起微微的酸澀。想起了當她感冒發燙時他放在她額頭上的手，其實那是愛的刻度。想起了她哭泣時他的安撫，和一次又一次的包容和退讓。想起了愛人，夜里摟著她入睡，和印在她身體上深情的吟唱……女人恍然驚覺，老公在她心中其實早已刻下了深深的印痕，真的令她難以割舍。

女人結束了旅游，要回了，良站在她面前，輕聲言語，他說：“雖然我們遇到的時間不對，但我依然希望你快樂。”良把一只精致的小酒瓶放在她的手心，把一記熱吻印在她的眉心，轉身，消失在海岸線的遠處。

女人回到北方的家，深情地投入愛人的懷抱里，她說：距離讓我知道，我們的愛情種在心里，讓我無法背叛你。

男人說，你離開我的日子，我終于再次明白，我想你，永遠離不開你。

那只小酒瓶，被男人擺在酒瓶架的頂端。女人說，我不再漂流了，我永遠站在你的視野里。

愛情，濃了，淡了；淡了，濃了。濃情時萬分幸福，平淡時期也是必然要經歷的過程。只要心不漂離，愛情就是真實長久的。心若是漂離了不再回航，就意味著愛已蒸發干凈了。

（編輯 高龍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