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高度

卞文志

她和他相愛時，她是一家房地產公司的白領，他是公司下屬的裝飾公司的工人。她生在城市，長在城市，大學畢業后到這家公司做了文員。他生在農村，長在農村，高考落榜后來到這個城市打工。

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們相愛了，他倆像一棵開滿了愛情花的樹，想到的都是美好的未來和夢想。甚至，吵鬧后的和好都別有一番滋味，很多次他從后面輕輕地挽住她的細腰，輕聲地說對不起，于是，她再也假裝不下去，反過身撲到他的懷里笑了。

他們熱戀的那個階段，白天，她在公司里喝雀巢咖啡；中午，她吃的是公司免費提供的精美午餐。下班后，他騎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在公司門口等她，然后帶她去街頭小吃店，一人一碗不是很正宗的蘭州拉面。

熱戀的那段時間，他每天下班后都會去接她，然后，用自行車載著她去那幢她租住的公寓樓，送她到電梯間門口，道一聲晚安，看電梯載著她上去，他才在夜色中離去。有一天傍晚，飯后他送她回公寓，在電梯口，她對他說，今晚，我想感受一下讓人背著上樓的感覺，不乘電梯了。他猶豫了一下，然后信心百倍地說，行，今晚我背你上9樓，讓我們共同感受愛情的力量吧！他彎下腰，背起她，慢慢往上爬。爬到6樓時，他氣喘吁吁地說，我累了，休息一下行嗎？她伏在背上嬌嗔地不肯下來，我要你一直背到9樓，那是我和你愛情的最高點，你說是嗎？他抹了一把汗點了點頭，真的沒休息，一直背她爬到9樓。他放下她，一臉汗水憨笑地望著面前任性的戀人，心里的幸福蕩漾著，而她，卻禁不住讓淚水濕了眼眶。

半年后，她和他還是分手了。也許戀人間僅有感動是留不住愛情的，在有些人眼里，留住愛情是觀念、財富和門當戶對。分手的第二天，他卷起行李回了鄉下，他的根仍在鄉下，城市并不會給他想象中的美好愛情。但城市里有他曾經播下的愛情種子，他難免對她有些牽掛。所以，他偶爾會給她打電話，告訴她，他在家鄉帶了一個建筑隊，干得很出色，有時間他會以朋友的身份去看她。她不以為然，淡淡地應答，他的聲音，已經不再是背她爬9樓時那種令她感動的聲音，她的眼里，再不會涌出被他的真誠和摯愛所打動的淚來。

她和他分手后不久，她又處了一個新男友，門當戶對的那種。每天下班后，他也會來接她，開著時尚的私家車，帶她吃遍城里的美食，玩遍城里的娛樂場所。一天晚上，他帶她去一家夜總會，把她冷在一邊，與一位時尚性感的伴舞女郎跳起了貼面舞。這時，遠在鄉下的他打來電話，說他承包的一項工程竣工了，賺了三萬多元，這些錢可以在鄉下娶媳婦了，等找到女朋友，他會帶著她來城里買些衣服，順道看看她……他的話，讓她的眼眶有點濕，心頭一熱，禁不住流下淚來。

第二天晚上，她新交的男朋友飯后送她到電梯口，很紳士地道一聲晚安，轉身欲離去。她伸手拉住他的手，對他說，我想讓你背我上樓。男友眉頭一皺，說，這不是自找苦吃嗎。正巧電梯門開了，男友為了討好她，彎腰將她放在背上，一步跨進電梯間，背著她朝9樓升去。她伏在他的背上，與電梯一起往高處提升，可她的心卻在下沉，這樣的升高，沒有絲毫幸福的感覺。時隔不久，她就離開了新男友。

與新男友分手后，習慣了下班后讓人接的她，每天下班后都會在公司門口站上一刻鐘，回味著從前被人接的幸福。而記憶的碎片中，更多的是那個已經回到鄉下的男孩，背她上樓的幸福。那是一種真愛的高度，如果心中無愛，誰會有力量背一個人攀上這樣的高處！

又是一個黃昏，她在電梯口與從鄉下趕來的他不期而遇。驚訝中，風塵仆仆的他從身上掏出一枚金燦燦的戒指，他揚了揚笑著對她說，剛剛在金店里為你買的，讓我為你戴上好嗎？她樂了，然后開始哭泣。她慢慢地伸出手，讓他戴上金戒指，然后，牽著他的手來到樓梯口，他瞬間明白了。半年前，“我想感受讓人背著上樓的感覺”的那句話，剎那間閃現在他的腦海里。沒問任何理由，他又一次背著她，一直爬到9樓的住處，臉上，有一串串熱乎乎的汗在流，而讓他感到最燙熱的，是背上的她滴落在他脖頸間的一顆顆淚滴，幸福的感覺，正緩緩地滲進他的心底深處。

幸福的高度，無論是9層還是10層，對她來說已經足夠。她想，如果一個男人肯背著一個女人，一階一階地爬樓梯，每一次都不問理由，只為讓女人感受幸福，這個女人，還有什么理由拒絕他呢？

（編輯 高龍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