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愛米麗的玫瑰花》之結構主義分析

羅淑君

摘 要：本文運用結構主義“二元對立”的方法重新解讀威廉·福克納的短篇小說《獻給愛米麗的玫瑰花》，通過對情節單元進行歷時和共時的排列和聚合，揭示了文本表層的“二元對立”關系背后所隱藏的深層社會結構。

關鍵詞：結構主義 “二元對立” 表層結構 深層結構

威廉·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1897—1962）是美國南方作家。他出生的年代在南北戰爭之后，并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福克納作品最突出的特點是絕大多數故事背景都設在他虛構的一個名叫約克納帕塔法縣（Yoknapatawpha County）里，主要線索是該縣杰弗生鎮及其郊區的不同社會階層若干個家族的幾代人的故事。其中《獻給愛米麗的玫瑰花》是他最為著名的短篇小說之一。本文擬從結構主義的角度來分析這篇短篇小說。

結構主義是20世紀60年代在法國取代存在主義而風行一時的一種哲學思潮，它的核心是結構主義方法，這種方法被廣泛地使用于多種學科中。瑞士語言學家費爾迪南·德·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1857—1913）是現代語言學的重要奠基者，也是結構主義的開創者之一。他被后人稱為“現代語言學之父”，“結構主義的鼻祖”。晚年的索緒爾提出的語言學結構主義模式中，體現了很多二元對立法則，如語言和言語、歷時性和共時性、組合和聚合、絕對任意性和相對任意性、具體實體和抽象實體、符號的不變性和可變性、關系和價值、形式和意義、能指和所指……{1}索緒爾的語言結構觀點，通過布拉格學派語言學家羅曼·雅各布遜（Roman Jakobson，1896—1982）而為法國人類學家克洛德·列維·斯特勞斯（Claude Lévi-Strauss ，1908—2009）所繼承發展，提出了結構人類學理論，并正式運用結構主義這一哲學名詞。結構主義的批評方法對文學批評有著重要意義，它可以幫助人們從文學的表層結構進入到深層結構，而對深層結構的分析必將揭示出文學作品的多義性。

結構主義代表之一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1915—1980）曾經說過：“Structual man takes the real， decomposes it，then recompose it”{2}，這句話表明了結構主義分析的一個重要方法：我們面對一個文本，首先是分解它，然后再進行重構。斯特勞斯分析俄狄浦斯神話{3}就是一個很好的范例。他首先把該神話分成數個神話素，接著將若干個神話素形成幾個關系束，然后共時地去看關系束，找到一個需予點破的共同特點。每兩個關系束形成“二元對立”關系，最終又歸攝在整個文本統一的結構中，完成了羅蘭·巴特以上所說的分解到重構的過程。

《獻給愛米麗的玫瑰花》的敘事很獨特，正如相關研究者所說：“這篇小說的敘事是一個圓形結構，即從愛米麗小姐去世開始，最終以愛米麗小姐去世結束。”{4}引鑒結構主義的某些分析方法，筆者將這篇小說按情節凝縮并分解成以下二十一個句子，并依照時序（歷時性序列）將具有共同性或者意義重復性的情節，分別聚合為以下五個關系束或意義板塊（共時性續解）。{5}

首先，按文本的邏輯順序以及分析的需要，該短篇小說的情節單元如下：

1. 愛米麗去世，全鎮人來送喪。

2. 鎮長沙多里斯豁免了愛米麗的稅款。

3. 新一代的鎮領導要求愛米麗上繳稅款。

4. 代表團來訪受冷漠待遇，被強行逐出。

5. 愛米麗的房子散發出異味，無人敢公開指責。

6. 愛米麗拒絕父親已死。

7. 愛米麗的父親曾趕走所有向她靠近的青年男子。

8. 北方佬荷默·伯隆領隊在鎮上修鐵路。

9. 北方佬荷默·伯隆辱罵黑人取樂。

10. 愛米麗與北方佬荷默·伯隆相戀。

11. 愛米麗以傲慢來回應鎮上人的輿論。

12. 愛米麗的兩堂姐妹來訪。

13. 愛米麗上藥店買毒藥時很傲慢。

14. 鎮上的婦女們迫使牧師阻止愛米麗與北方佬公開出游的行為。

15. 牧師夫人寫信通知愛米麗的親戚。

16. 荷默·伯隆消失了。

17. 愛米麗給沙多里斯上校一代的女兒或孫女一輩教授陶瓷課。

18. 新一代拒絕再把自己的女孩送去學習陶瓷。

19. 愛米麗拒絕在她門口釘上金屬門牌號和郵箱。

20. 黑人男仆消失了

21. 鎮上人在愛米麗樓上發現一具尸體

由上二十一個情節單元，可以形成以下縱欄共五個關系束：

以上五個縱欄，每一欄都把屬于同“束”的幾項關系歸并在一起。要理解這篇小說，閱讀應從左至右進行，把每個縱欄當做一個整體。根據假設，所有歸入同一縱欄的關系都具有一個需要點破的共同特點。例如，左邊第一欄內所有事件都涉及與愛米麗相關的一切人或死亡或消失，體現格里爾生家族的完全沒落；第二欄都體現著格里爾生家族作為舊時代的代表，在新一代時期榮耀尚存，一種逐漸沒落中殘存的榮耀，即某種程度上仍受到鎮上人的尊重；第三欄是小鎮新一代對格里爾生家族的某種不滿；第四欄是愛米麗或是為了維護家族的尊嚴或是面對男權制度以及男權制度和宗教教條下的婦女們所做出的反抗；第五欄是對愛米麗婚姻或愛情的各種禁止，一是來自她的父親，她的家族，一是來自作為男權制度的工具和犧牲品的婦女們。第四欄與第五欄同時可以歸入“禁忌”與“反禁忌”的關系中。

由上述五個縱欄，可以梳理出各個縱欄“二元對立”的結構關系：第一欄與第三欄是舊時代與新時代的對立，舊時代的“死”，與新時代的“生”又是死與生的對立，第一欄與第二欄是格里爾生家族徹底的沒落與殘余的榮耀的對立，第三欄與第四欄是小鎮人民與愛米麗的對立，第四欄與第五欄主要體現的是男權制度下男與女的對立。

各個縱欄又是相互作用，彼此聯系的。第二縱欄的殘余的榮耀是第一縱欄徹底的沒落和第三縱欄新一代的興起之間的過渡。愛米麗是格里爾生家族的末代代表，因此第三欄與第四欄小鎮人民與愛米麗的對立也體現著小鎮人民與格里爾生家族的對立——即南方普通民眾與貴族的對立。美國南北戰爭后，南方貴族沒落，北方新興資產階級勝利，南方在北方的影響下重建，由此第三欄與第四欄還體現著新南方與舊南方的對立，更進一步是北方與南方的對立。北方與南方的經濟制度上的對立是造成南方沒落的根本原因，因此第一、二、三、四欄有著密切關系。另外，第四欄和第五欄，體現著愛米麗作為父權制度和南方舊傳統的犧牲品所做出的最后反抗，而愛米麗的父親，愛米麗的兩堂姐妹以及鎮上的婦女作為父權制度和南方舊傳統的工具和愛米麗作為渴望自由追求愛情、婚姻的女性站到了對立面上。南方經濟制度和文化制度是密不可分的，由此五個縱欄統一到一個結構當中，即經濟制度和文化制度落后的南方在面臨北方新興資本主義的挑戰時所產生的一系列對立關系。通過上述五個關系束蘊意的揭示，并通過列維·斯特勞斯在其神話結構研究中為我們提供的“二元對立”模式分析，本篇小說的“二元對立”結構可以歸納為小鎮內部系統和小鎮外部系統，如下：

小鎮內部系統：

舊一代/新一代（死亡/新生）

格里爾生家族徹底的沒落/殘余的榮耀

愛米麗/小鎮人民

愛米麗/鎮上的婦女們（即女/男）

南方貴族/普通民眾

小鎮外部系統：

南方（種植園經濟）/北方（新興資本主義）

南方人/北方人

黑人/白人

由小說表面的人物關系對立，我們窺見了這些對立關系背后的社會深層結構。這正是運用結構主義方法對文本進行分析所要達到的最主要目的。正如20世紀60年代結構主義的盛行不是一個偶然，是與其所處的社會背景密切相關。斯圖爾特·休斯曾說：“絕望年代的法國社會思想從歷史學開始而以人類學結束。”{6}回顧20世紀中期前后，世界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動蕩不安，信仰崩潰，人心惶惶的年代，人們亟待去深入了解為什么人類社會歷史會走到了自我毀滅的這一步，社會學家，哲學家們更是如此。正如前文所提到的巴特所說“Structual man takes the real，decomposes it，then recompose it”，兩次世界大戰之后的人們同樣面臨著分解舊有的社會秩序，重構世界新秩序的迫切任務。因此可以說，結構主義的哲學思潮以及文學批評是應運而生的。

由上，筆者首先通過對小說文本《獻給愛米麗的玫瑰花》進行情節的梳理，凝縮成二十一個情節單元，再對這些情節單元按照歷時性與共時性聚合成五個關系束，最后對五個關系束的“二元對立”關系進行分析，揭示了文本表層結構背后深層的社會結構，完成了本篇小說的結構主義分析。

{1} [瑞士]索緒爾：《普通語言學教程》，高名凱譯，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

{2} 朱剛：《二十世紀西方文藝批評理論》，上海外國語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164頁。

{3} [法]列維·斯特勞斯：《結構人類學》，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228—234頁。

{4} 蔣花：《古屋中的女人和愛情——〈紀念愛米麗的一朵玫瑰花〉中的圓形敘述和時間蒙太奇》，《西華師范大學學報》2005年第4期。

{5} 葉舒憲編選：《結構主義神話學》，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88年版。

{6} [美]伊·庫茲韋爾《結構主義時代：從萊維·斯特勞斯到福科》，尹大貽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8年版，導言第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