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微博里，你說什么？

謝廖沙和阿爾喬姆是大學同窗，他們的關系并不親密，但常常在一起喝酒聊天。謝廖沙在銀行上班，阿爾喬姆在廣告公司任職，后來謝廖沙破產，他們開始減少接觸：窮困潦倒的謝廖沙不再主動打電話，每次見面都由富有的阿爾喬姆提出。后來阿爾喬姆也失業了，他們的聯系完全中斷。不久前兩人東山再起，又恢復了聯絡，好像什么事也不曾發生過。談笑間，他們承認，不愿在失意時和對方見面，只是為了避免尷尬……

這是生活中的一段插曲。

人們希望在別人眼中看起來春風得意，向世界顯擺自己的聲名。

自我表現一詞有點古怪，卻令所有人唯命是從，無一例外。同學或朋友見面往往變成虛張聲勢的聚會，有人迫不及待地跑去報告自己的豐功偉績，有人則盡量藏起自己以免引人注目，因為他們沒什么好炫耀的。

活在別人的評價中，拼命賺錢、大吃大喝、尋歡作樂、娶年輕美女，只為贏得別人的贊許，甚至假裝富有、健康、快樂，最終只是在幻影中聊以自慰，這種行為跟人類的天性有關，早在遠古時代已盡人皆知，然而互聯網賦予其磅礴的氣勢，心理學家更將之提升到英勇無畏的高度。

去年冬天，我跟一位朋友在咖啡館閑坐，后來她在自己的“推特”（twitter，國外常用的微博服務網站）中寫道：“謝爾蓋·沙爾古諾夫是名副其實的自由主義者，戴湯姆·福特（Tom Ford）眼鏡，穿Loro Piana（意大利高級服裝品牌）毛衫，令人肅然起敬。”

這條微博無疑是善意的阿諛，抬高我在競爭世界中的地位，為此我對她深表謝意，然而事實是，眼鏡是前天晚上在地下通道買的，而那毛衫商標的名稱我并不清楚，因為我對服裝品牌全不在意。

其實你是誰，穿什么衣服又有什么區別呢，重要的是，你像誰。

他是功成名就的大人物，在幻火中活活燒烤自己，并為此放棄一切——娛樂、休息，最終是事業。越來越多的他們，像奔跑在大小輪子上的大小松鼠一樣，沒完沒了地提醒別人自己的存在和自己取得的成就。

見鬼，他們哪兒來的時間去取得這些成就，既然把幾乎所有時間都用于向外界宣講這些成就？

一個不錯的小伙子，剛被公司解雇就急忙告訴大家，他去了一趟藍色海岸，并曬出一張開了蓋的香檳酒瓶照片，15分鐘之內，這張照片就收到70個“贊”！1小時之內 300個！這可憐人，還有心情拍照、曬照、回復跟貼、掛出笑臉，看來既沒喝醉，也不傷心……

大海將窮人和富人扯平，將熱情如火的平民“同班同學”和臉譜網上裝腔作勢的權貴扯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片海，大家要么正在海邊，要么剛從那兒回來，要么正往那兒去，將最近的意大利之行匆忙向大家通報，讓新鮮的水珠洶涌地闖進他們高高在上的筆端。

大家都忙于上傳各種衣裝、服飾、特色專賣店的貼圖，或者表達對剛買的新款iphone的感想……

前天扭了腳，昨天外婆下葬，今天狗狗在客廳拉了一堆屎，所有事情都裝進寄給全世界的個人日記中。

愛情、子女、親人，是一個人能夠拿出來忙于示眾的私人武器。人們習慣于實況轉播自己的每一個噴嚏，就好像這會提高他在社會中的地位，要么就是他們懷疑自己是否真正存在。

現如今，公眾關注的誘惑力勢不可擋，越來越多不久前還謙虛謹慎沉默寡言的人甘心臣服于這股風潮。當成千上萬的“他人”轉載“他人”，薩特的名言“他人即地獄”獲得全新的廣泛影響。人們害怕失敗，生活中的不幸像致命的疾病一樣被排斥在“自我表現”的密封圈之外。

結果不可避免地出現虛偽的樂觀。最后，當一條微博輕而易舉地使上一條微博失去價值的時候，示眾式生活變成了空洞無物的狂熱堆積。文藝批評家瓦西里·羅贊諾夫認為，人們對外宣揚的往往是些沒用的廢話，而對重要的事守口如瓶，大家閉口不談自己的真正想法。

人們不提他們多么孤獨，多么害怕自己微不足道，他們對自己的欲望、恐懼以及那些可笑而華麗的愿望三緘其口，也不提自己的羞恥、自卑、屈辱和疾病。

也有人對自己的陋習津津樂道，卻往往夸大其詞。然而敞開心扉不能以空酒瓶的數量和豐富老道的網絡詞匯來衡量。對自己坦白，也許正是將痛苦和珍惜深藏心中，積累起不與任何人分享的經驗和閱歷。“沒有秘密的人無異于白紙一張”，俗語正是這么說的。

筆者也不比其他人好到哪里去！我也受制于盲從，因害怕自己被遺忘而時刻在線。

“你去哪兒了？”

“沒去哪兒，寫書而已。”

“就快寫完了？”

笨蛋，要是得寫上5年呢？一個人認真寫作的時候，知不知道被打擾是多喪氣的事！為什么？就為了在推特中打個手勢示意一下？說什么？天氣好冷，或者與會者十分愚蠢，用一閃一閃的信號告訴大家：“嗨！我在這里！我還活著！”

與此同時，快節奏的微博不僅要求評論簡潔明了，持續引人注目，還得經常出現，出現頻率會粘住一個人，使他變得越來越有名，越來越重要，越來越薄脆，像肥皂泡一樣。就連博主的名氣都開始依靠每星期出產的泡沫和信息閃爍的數量了，因為博文其實就是“一閃而過的泡沫”。

我們的時代需要一種特殊的勇氣，唾棄公眾評論的勇氣。不單單與大眾的情緒分道揚鑣，還要像普希金那樣“遠離鬼火”，像僧侶那樣“平和地死去”。

可以聊以自慰的是，有依賴的地方就有痛苦，并非所有人都會永遠待在沒有孤獨的陰影、始終陽光普照的地方。

也就是說，要想得到更多的“贊”，只需遵循一條最簡單的道理：沉默才是最好的自我表現。

[譯自俄羅斯《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