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正強
【摘要】邵飄萍對媒介批評及其社會功用有著明確的認識,他對源于封建專制心態、阻礙新聞傳播正常發展的種種不當干涉行為,從現代新聞法制角度給予了猛烈抨擊;對當時的新聞失實、新聞界腐敗等種種不良現象,從專業的角度進行了嚴厲批評。邵飄萍的媒介批評活動在引介和普及現代新聞理論、促成中國新聞學術現代化方面,有推助之功。
【關鍵詞】邵飄萍;媒介批評;新聞腐敗
邵飄萍(1886-1926)是中國現代新聞史上光芒璀璨、輝耀千載的一顆大星,在新聞采訪、報業經營、新聞學研究和新聞教育等方面,都做出過很多開拓性的貢獻,被后人譽為報界巨子、新聞導師。邵飄萍還是一個杰出的媒介批評家,對媒介批評及其社會功用有著明確認識和殷切希冀:“庶幾國民有選擇新聞紙之知識,貽‘徒知為一人一派小己的利益而不顧社會全體者以極大之制裁,則彼故意顛倒黑白、混淆是非,惟以不正當手段欺蒙僥幸之輩,自無所施其技,終不能不屈服于‘輿論的輿論,從正當方面經營,以社會為本位之新聞事業焉。”[1]105做一個“新聞界戰斗之壯士”的職業榮譽感,使他不時對新聞傳播中的種種缺陷和不足加以批評,希望引起社會及同人的注意,群策群力,思謀改進。
一
邵飄萍先后經歷了民國初年共和制帶來的瞬間議論較為自由的開明時期、袁世凱專制擅權摧殘輿論的時期、北洋軍閥輪流執政禁錮言論的時期。從1912年到1926年,雖然共和觀念已深入人心,但與之相匹配的現代新聞自由觀念并沒有真正地內化為執政者的自覺追求和實際行動,不但法律條文苛刻,鉗制意圖明顯,而且條文以外的人為迫害更是五花八門、千奇百怪。這直接導致當時的中國新聞事業步履維艱、前行遲緩。對源于封建專制心態、阻礙新聞傳播正常發展的種種不當干涉行為,邵飄萍從現代新聞法制角度給予了猛烈抨擊。
1922年10月,參議院議長改選。為爭做議長,參議院內部互相傾軋,鉤心斗角,丑聲四播,滿城風雨,一時間社會上傳單飛揚,報紙也刊載了運動金錢以競選議長一事。不料有幾個議員不思自省,顏丑而歸罪于鏡,惱羞成怒,竟把矛頭轉向報界,主張控訴刊登此類消息的各家報紙。邵飄萍聞知此訊,迅即發表了《敬告因運動議長而埋怨報館者》一文,緊緊抓住媒體報道來源這一線索,如剝繭一般,將議員們荒腔走板的論調批駁得體無完膚。他先坐實各報的材料大部分來源于參議院的結論,隨之代讀者提出“參院議員何以自獻其丑于各報”的疑問,接著給出答案:“無非競爭議長者甲攻乙,乙攻甲,丙攻甲乙,互為反響之結果耳。”因為新聞記者不被邀請參加參議院會議,不可能了解會議內幕,他的結論就顯得如鐵板釘釘,無可置疑。“然則一般報紙收羅甲乙丙之所言者,以警告一般投票之議員,乃報紙應有之天職,欲控訴報館,請甲乙丙先自行控訴可耳;欲保持參議院之神圣,先自令同為參院分子之甲乙丙不互攻,并根本上絕對部位可以被攻之事可耳。”[2]然后通過“材料所以達于報館之徑路”說明,消息首先是通過參議院內部的個人與派別散播出來的,無非是互相攻訐,制造輿論,達到打擊對手,爭奪議長的位置,爭取個人與派別權利和利益的目的。邵飄萍至此筆鋒一轉,從法律角度批判了政執者們執法不知法的丑陋。他指出報紙與傳單性質有不同,傳單偽造事實,并在公共場合散布,侮辱了他人的名譽,須負法律責任,被害人可立即向法庭提出訴訟。報紙出現類似問題,由消息提供者文責自負,首先應在報紙上更正并道歉,拒不更正的,方訴之法庭。在這次事件中,并無一人要求報紙更正,這等于是對非法侵害他人名譽的默認。自己既已默認,卻又吵嚷著要控訴報紙,豈非無賴且可笑?如此分析環環相扣,使被批駁者無法自圓其說,徹底暴露了他們企圖委過于人的丑惡嘴臉。
1924年6月16日,《京報》轉載了中美通訊社刊載的國務院寒電,題為《政府對德票用途之通電》。而中美通訊社又轉錄《世界晚報》的消息,同一天,《京報》還轉發了國聞通訊社的消息“辦理德債票案之文件——閣議通過之原議”。德票用途當時是一個十分敏感的話題,國務總理孫寶琦與總統曹錕之間矛盾分歧很大。單方面發布孫寶琦對于德票用途說法的消息,不僅使曹錕大為惱火,也使孫寶琦十分難堪。新聞界16日披露的消息,國務院4天之后才在秘書廳致警廳的公函中,一面公開否認通電一事,一面函請京師警察廳對轉錄消息的《京報》《晨報》嚴加追究:“連日北京晨報、京報等報疊載院發寒電一節,殊堪詫異。查本廳寒日并未發出如各報所記通電。該項電文顯系奸人捏造,意圖挑撥。即希貴廳向各該報館查明該電原系由何處發布,嚴切根究,依法辦理。”顯然,國務院秘書廳致警廳的公函有著弦外之音。在刊發寒電一事上,《京報》不過是轉載,并注明了是轉發中美通訊社的消息。且為慎重起見,18日的《京報》又轉發一篇《國務院中之兩大離奇案件,寒日通電果有耶無耶〓閣議節略何處得到耶》的消息,對寒電的真實性表示懷疑。轉發的消息披露并且分析了府院內部以及中央與地方的尖銳矛盾。無論消息披露的事實真確與否,《京報》都是轉載者,且轉載了不同觀點的消息,新聞處理態度十分慎重。最先發布這一消息的是《世界晚報》,社長成舍我與孫寶琦有著特殊的關系和交情,正是因為這層特殊關系才演發了這條消息,其他各報才相信并予轉發。國務院佯裝糊涂,對《世界晚報》不聞不問,也不追查中美通訊社,偏拿向不順眼的《京報》《晨報》開刀,是想殺一儆百,既殺一殺《京報》的銳氣,又給輿論界一個警告,同時還可掩蓋政府內部矛盾,可謂一箭三雕。
邵飄萍對這種有偏有向的處理,非常反感和憤怒。從6月20日至24日,他先后公開發表《昏聵糊涂之國務院秘書長》《本社社長對孫寶琦嚴重質問》《本報并無過甚之要求——請同業公開批評》《從新聞學上批評院秘廳對新聞界之態度》4篇文章,從新聞法的角度理直氣壯地質問秘書長不依世界新聞慣例先直接向報社要求更正,也未依法律手續向司法機關告訴,而遽令警廳嚴切根究依法辦理者,所依果系何法?質問孫寶琦同罪異罰,對擁護者優容,對嚴正者威脅,是何居心?邵飄萍一針見血地指出,這類事件證明行政機關不承認言論機關、新聞記者具有獨立平等的社會地位,任意壓迫侮辱,是其腦筋落后腐敗,缺少新聞常識和法制意識的表現,因為“夫茍新聞機關與新聞記者其地位皆不為政府所承認,是可謂新聞事業前途致命之傷,不宜視為一小問題而忽之”[3],是急需根除的可怪、可悲現象。他依世界各國通例,提出兩項要求:(一)以后更正新聞,不得令警廳施行非法命令,而應直接致函報社;(二)非經司法上正當手續,不得動輒加報館以嚴辦根究等恫嚇威脅。他希望以此來給新聞界爭取到獨立、平等的社會地位和更加開放的新聞自由。
二
真實無誤是新聞傳播贏得人們信任、建立媒介權威的基礎。邵飄萍將新聞真實性提高到媒體生命的角度予以強調,從各種角度對當時新聞失實現象進行批評。他認為當時我國新聞界對新聞真實性不夠重視是新聞媒體不成熟、不健康的表現,“我國各種報紙之內容,最可認為幼稚腐敗之點,一在新聞材料之缺乏,一在所載新聞之不確。非但報紙本身無重大價值可言,其影響于國家社會者,尤匪淺鮮”[4]15。他指出,新聞媒體既為活的教育之最良機關,新聞工作者就應該竭力矯正、設法彌補上述兩種缺憾,以無負于社會教育者的責任。這需要新聞從業人員和一般社會中人共同努力,因為“社會中有一部分人對于新聞紙上之記載,往往喜加以否定之態度,或挾懷疑之見解者”[1]108。邵飄萍公允持正地說,新聞失實固然有社會客觀的原因,但這仍然是由于“新聞紙中所記之事,未必皆一一無誤”而引起的社會觀感不良所致,歸根結底還是要通過提高新聞報道質量、確保新聞真實性來糾正。
造謠是一種主觀故意的新聞失實,其背后往往隱藏著難以明言的卑劣動機,危害新聞界甚烈。“報館紀事,不自采訪,投稿者向壁虛造,報館惟取以充篇幅,其真偽不問也,以故政界輕視報紙,尤鄙夷訪員,幾于報紙為‘謠言之代稱,訪員成‘無賴之別號。”[5]邵飄萍當時在新聞界名氣很大,政治態度又一直激烈,因此,屢屢成為同業攻訐的對象。1921年3月,新聞界風風雨雨地謠傳邵接受了三筆大的贈款:一是向某次長要求選舉費若干;二是向某總長索要2萬元,并說總長已向警廳報告;三是向某國代表索取巨款,也已被報告外交部并受到申斥。1925年孫中山北上期間,社會上曾有“邵與蘇俄宣傳部門暗有聯系”“邵接受廣東國民政府津貼”等傳言,甚至借《京報》辦多種副刊做文章,含沙射影地說“新聞界邵某向孫中山先生親信索萬元以包辦報界”。新聞界互相揭露索賄丑聞,有時是各打五十大板以保護自己,有時卻有著某種比較復雜的政治背景。如上述兩例,第一次是在邵飄萍對蘇俄代表表示熱烈歡迎,積極倡導中蘇通商之時,便謠傳他接受了“某國代表”的賄賂。第二次恰逢中山先生北上,邵飄萍大力鼓吹南北政府和談,之后,又贊揚廣東政府,于是便有了他接受廣東政府的錢,以此來貶低《京報》宣傳的動機。邵飄萍對此“僅有24小時壽命的謠言”,一般不直接加以駁斥,進行正面反擊,而是擇機采取公布謠言的辦法,一旦真相大白,謠言也就不攻自破。《附刊上言論之完全自由——欲造謠的請盡量造謠吧》《愚今始一言之》《原來如此令人捧腹》就是他這方面的媒介批評之作。這種方法既能達到媒介批評的目的,又可避免給外界一種“狗咬狗兩嘴毛”的不良觀感。
新聞失實在很大程度上與新聞觀念有著直接關系,邵飄萍批評國人一向持有輕視記者的落后觀念,“我國舊習,一般人對于報館之訪員,向不重視其地位。即以報館自身論,亦每視社外之外交記者為系主筆或編輯之從屬。例如今日號稱規模弘大之報館,其主筆先生之腦筋皆不免陳腐幼稚,不認社外記者為與彼處于同等重要之地位,此我國報紙內容腐敗之重大原因”[4]15。因為記者社會地位不高,充任記者的人,大半皆缺乏新聞學的專業知識,也無專業訓練和修養,很多人對新聞記者崗位并沒有正確的觀念,而是將之作為一種不得已的過渡職業,這種觀念致使新聞記者隊伍魚龍混雜。邵飄萍尖銳地批評道:“更多不健全之分子,不能自重其人格,對于新聞材料不求實際之真相以忠實態度取舍之;或受目前小利之誘惑,或以個人意氣泯沒其良知,視他人名譽為無足輕重,逞其造謠之技。一旦被人指責,則以‘有聞必錄一語自逃其責任。”[4]16他指斥這是負責精神匱乏的表現。
在社會上流行已久、常常被一些記者作為逃避新聞失實責任擋箭牌的“有聞必錄”這個口頭禪,邵飄萍與徐寶璜、林仲易等人予以強力批判。邵飄萍說:“愚意我國報紙中時見有所謂‘有聞必錄之無責任心的表示,乃最易流于不道德之‘專制的惡習。以革新進步自任之外交記者,萬萬不可沿襲之,以招社會之厭惡與輕視。曩在北京大學及平民大學講演新聞之學,曾對于‘有聞必錄一語再三攻擊,愿有志于新聞事業者,振起其責任心,凡事必力求實際真相,以‘探究事實不欺閱者為第一信條。”[4]16他所說的“攻擊”,其實就是媒介批評之意,“再三攻擊”說明他對這個口號是多么深惡痛絕,他號召新聞從業人員,徹底拋棄“有聞必錄”的口號,維護新聞真實性,以提升社會對媒體的信賴。
新聞失實也與當時媒體接受政府津貼有一定關聯。由于經濟原因,邵飄萍在接受政府津貼一事上雖未能免俗,但他采取拿來主義的態度,始終堅持錢照拿、話照說的一定之規,堅決反對那些純靠津貼為生,或掛牌領干薪,不做實事,或因接受了賄賂就朝秦暮楚甚至置國家民族利益于不顧的報紙。1922年8月4日,《京報》披露報界代表汪立元等人為“報紙津貼事謁見元首”事,報道了北京新聞界有28家報紙、9家通訊社靠津貼生存的事實。他鄙夷廣告新聞以金錢為唯一目標的惡行:“津貼本位之新聞紙。我國在今日尚占多數,新聞之性質殆與廣告相混同,既不依真理事實,亦并無宗旨主張,朝秦暮楚,惟以津貼為向背。此則傳單印刷物耳。并不能認為新聞紙,與世界新聞事業不啻背道而馳。”[1]1361922年8月12日,他在《京報》的《讀者論壇》上,借讀者來信方式,批評北京一些報紙在接受了交通部的賄賂后,對其出賣京綏鐵路權給帝國主義國家之事裝聾作啞,失掉了媒體“必使政府聽命于正當民意之前”的監督功能。
三
邵飄萍除痛心疾首于當時的中國新聞界道德日壞,假造新聞、津貼新聞橫行之外,還對一些導致新聞價值減少的“瑕疵”多有批評。他認為如下一些瑕疵的存在,會給新聞傳播帶來如“西子蒙不潔,人皆掩鼻而過之”的惡劣影響。
第一,含有廣告意味者。所謂廣告意味的新聞,也就是今天新聞媒體上人們所常見的軟文一類材料。西方社會由于公共關系學極為發達,企業一般都設有公共關系部門,專門與媒體打交道,向媒體投遞相關信息和宣傳材料。在新聞媒體所接到的自由投稿中,含有廣告意味的較多,邵飄萍指出這類材料的實質,就是“蓋欲以新聞之面具而利用報紙為之宣傳其目的”[4]68。他還介紹歐美國家凡老練記者,一見而知其用意,決不受其欺蒙。路透社即曾特下嚴厲訓令給通信員,須注意勿采用這類具有廣告性質的消息。他指出,所謂廣告性質者,不僅僅存在于商品信息中,舉凡醫生律師之名譽、文學家藝術家之作品、軍人之戰功、官僚之政績等,皆是廣告也。“我國所慣稱之‘作用兩字,頗與廣告之意味相合。”[4]68總之,凡報告新聞之外另含其他目的者,即系廣告的性質。他提醒記者如果遇到半含新聞半含廣告之類的材料,可削去其中廣告(有作用)的部分,否則,會極大損害新聞的價值。
第二,揭發人之陰私者。邵飄萍指出,媒體的特質在于其“公共性”,若與國家社會無關之個人私事,竟為揭發于報紙,乃違背德義,是不人道的事情。“故凡個人私事,不問其善惡,皆不得用作新聞之材料;否則即大損害新聞之價值。”他稱贊歐美一些國家的報紙對此最為注重,無論如何皆不肯揭發他人私事,有違反者,決為道德法律所不許,公私之界限判然。他舉出一個掌故,日本明治四十二年的夏天,英國《泰晤士》之外報主任啟羅爾與該報北京特派員莫利遜同訪大隈,與早稻田三人私談,其談話的一部分內容,后被《朝日新聞》登載,啟羅爾見之非常不悅,直致書該報詰責,謂所談既屬私事,不應未得其許可而遽行發表。日本記者頗因是而大窘。邵飄萍批評說:“我國有一部分新聞記者,對于此義,似未深考,且每以盡發他人私事為能,終日所探索者,皆為他人之私事,竟有將他人之家庭秘密,閨房私語,揭載于報紙者,是誠可恨已極。使外人見之,直輕視我國人為毫無新聞知識與道德也。”[4]68他希望新聞記者能高度注意這個問題,力矯弊風。他還認為若在這個方面實行禁載主義,可有效減少新聞記者借此敲詐的惡行。
第三,有害社會風俗者。邵飄萍認為報紙作為社會的教師,感化力之大,過于電影戲劇,故凡有害社會風俗之事,不可作為新聞而任意披露。“所謂有害社會風俗者,最當注意之點,為穢褻與殘忍,淫書淫畫淫戲之禁止。”[4]69他介紹英美諸國中等以上的報紙,對于慘死光景、尸體狀態等,皆不加以細寫。至如娼妓賣笑生涯,青年男女淫奔野合,更不肯略事敘述,“蓋預防穢褻殘忍之增長,方合于新聞之任務也”。他舉例批評我國新聞媒體在這方面甚不注意:“某記者之本家,為仆役所殺,后其仆判決死刑而槍斃,某記者為一時快其私仇,竟大書特書槍斃時情形,愚讀之心身皆悸,使一般無識人民日日灌輸此種記事,畏法之效未可睹,未有不流于殘忍者。又有陶某一案,關于翁媳間事,北京一部分報紙,皆視為珍聞而窮形盡相,茍日日以此灌輸,羞惡之心未必生,亦未有不流于淫亂者。”[4]69他揣度報紙之所以如此悍然不顧社會大眾觀感,無非以此迎合一般劣等讀者的心理,實不足為訓,既有損新聞價值,又貽害社會風俗。他叮囑記者在下筆時應存身處講堂之心,謹慎而為,否則自失社會中教師之地位,蔑視新聞記者的人將更有借口。這不啻是新聞業者的自殺!
邵飄萍還對新聞媒體缺少獨立的品性頗有煩言。他認為媒體不獨立,固然是當時中國政治紊亂、經濟凋敝的必然結果,但也是媒體沒有定力的表現。記者與各方周旋,易受外力包圍。“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泰山崩于前,麋鹿興于左而志不亂,此外交記者之訓練修養所最不可缺者。”[4]69當時社會上不時有報紙受通訊社操縱的傳言,邵飄萍分析說,通訊社在新聞界中的地位,原以供給新聞材料或提示報館進行詳細采訪的路徑,報紙編輯有取舍、剪裁改削的自由。“若謂通信社可以操縱言論,則自欺之談,或一種對于外行者騙詐之手段而已。北京報館以數十計,通信社亦相繼而起,以十數計,通信社之能力似足以操縱北京之言論。然此乃由于報館腐敗之故。即因對于通信社稿不能剪裁取舍以求其適當之故。茍為稍有精神之報紙,吾未見其能聽通信社之利用操縱者。”[6]有精神的報紙,自有記者采訪新聞,對通訊社來稿必不糊涂登載。通訊社除卻供給材料之外,有何作用可言?有何能力神通可顯?顯然,通訊社所可得而操縱者,必為那些腐敗不堪、銷量小、有名無實的報紙。既屬此類報紙,操縱之有何益?故妄信通訊社為以操縱言論者,非外行即冤桶。北京新聞界的發達有一日千里之觀,不可謂非一種進步,但是,“循名核實,所謂進步者,其外觀乎,抑其真實之內容乎?”[7]邵飄萍明確指出:北京的媒體多則多矣,而有確實基礎與言論之能勉成自由獨立者,仍屬少數。因而政治上每一大問題發生,必有如何收買輿論的傳言出籠。風起于青萍之末,此類傳言出現,每使人疑為收買多數亦屬不難。此誠我新聞界的奇恥大辱。有志之士,不可不立起徹底一雪之!
在中國現代新聞史上,邵飄萍是一個豪氣干云、有崇高使命感的領袖性人物,這種使命感使他密切關注新聞傳播的現實發展,希望通過自己的實踐介入和理論努力,幫助中國的新聞傳播事業逐步脫骨換胎,步入理想的境域。他的媒介批評活動幾乎貫穿和存在于其所有的新聞活動形式之中,是他雖不長久但卻異常光彩照人的新聞實踐的一部分,在引介和普及現代新聞理論,促成中國新聞學術現代化發展并初步實現實踐轉化的過程中,有著不可磨滅的推助之功。他的媒介批評活動在本諸新聞實踐的同時又能超出具體的事件之分析而達成某種理論約括,以批評的方式相對完整地表述其新聞理論見解,極大地提升了中國現代媒介批評的學理層次,在中國新聞傳播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值得寶貴的一筆。
[本文為2012年度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中國近現代媒介批評史(1815-1949)》(12YJA860005)、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項目《中國共產黨媒介批評史(1921-2011)研究》(2012YBXM059)的部分研究成果]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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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張季鸞.追悼飄萍先生[M]//肖東發,鄧紹根.邵飄萍新聞學論集.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246.
[6]邵飄萍.通信社有可以操縱言論之能力否乎?[M]//方漢奇.邵飄萍選集(下).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8:346.
[7]邵飄萍:北京報界之宜自警惕[M]//方漢奇.邵飄萍選集(下).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8:476.
(作者為南京理工大學設計藝術與傳媒學院教授,新聞學博士,傳播學碩士生導師,國家社科基金通訊評委)
編校:趙 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