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寒
5年前,汶川地震,我和老羅等牛博網的朋友盡可能早地趕到了成都。作為第一批去汶川的人,對于“志愿者”三個字有很多感受。有人對主動去救災的人頗有微辭。其實我部分贊同他們的苛責。在去往重災區的路上,的確看見過一些志愿者車拋錨了,身體出狀況了,搞不好救人不成反被救,也偶有志愿者的車輛堵路的情況發生。但總體來說,在“5·12”那樣大的災難前,志愿者帶去的幫助遠比他們造成的麻煩多得多。在巨大的災難面前,一定是要動員全社會力量去救助的,在救助的過程中,定會有不周全。災難越大,越需要社會共力。
但志愿者也有不少需要反思的地方,包括我也是。2008年,我和朋友一腔熱血,到了那里,發現其實我們能派上的用場并不大。網友們因為信任,把很多的帳篷和物資寄給我,我和幾個朋友一開始會選擇有目的地發放,后來發現這工作如果沒有專業對口的基金會,你干到奧運閉幕都完不成,而且容易一筆亂賬。后來我讓上海的朋友直接把物資給了壹基金。至于到四川的那些物資,我們兩臺車,白天拉滿,一趟趟去往不同的受災區,對于災民的幫助其實有限。更大的幫助就是能最準確的知道災區所需,發布給大家,以便于網友們在捐物資的時候更加有針對性。在汶川時,我就收到了很多的贊美。其實根本就不配。很多冒死救助災民的真英雄被媒體忽視,我一個拉貨發物資和傳達消息的志愿者卻被人夸獎,其實羞愧。真正見識過巨大災難救援現場的人,都會覺得自己的渺小。越往后這種羞愧感越重,以至于我一直戴著口罩,一看見有媒體來就避開,也沒有發布什么我在災區的照片。說這些只是想告訴大家,專業救援和熱心救助之間的區別。配得起贊美的是那些樂觀的災民,很多專業救援隊,志愿的救援者,一些專業基金會的志愿者,部分敬業卻不過度消費災民的記者,還有我們平時所挖苦和批評的部隊及警察。
網絡雖然對救災幫助巨大,但網絡謠言給我們也帶來了不少困擾。當時傳播信息靠博客和論壇,這種困擾還不算大,無非是一些網友夸大事實。我們在汶川地震期間,常常看到網上帖子,說某地已經不行了,斷糧缺水少藥,廣場滿地傷員,快救救我們。在我們飛奔去的一路上帖子還不斷更新,直播慘況。等我們到那發現該鎮受災很小,人們在廣場上歇息聊天,甚至旁邊餐館和商店還有不少開業著。很多志愿者都聞訊趕來了,物資堆積如山。一周內,我們被這樣的網絡帖子牽著到處走,很多次到了現場才發現與描述不符。災難面前,誰都不愿被遺忘,誰都想有更多的物資,但資訊傳播的偏差,往往讓由民間力量積蓄的重要的物資沒有能去到最急需的地方。最后我們的經驗是,往往寂靜無聲的地方,災情真的很嚴重,叫得此起彼伏的,也許可以先緩一緩。
如今有了微博,甚至有人借災難騙轉發關注甚至騙錢,捏造了不少信息。一些朋友無法分辨,一心急都轉發了,然后變成熱門,民間志愿者甚至專業救援隊都往那趕,等發現是假的已經浪費了大把時間。這也是為什么那些求助微博都不敢轉發,因為在汶川的時候,我們得到了不少教訓。在災難面前,網站對于類似求助信息在被廣泛傳播之前最好有基本的核實。至少IP地址完全不對的第一人稱微博要格外注意。
我也建議在救援最重要的72小時內,名人明星暫時不要前往。不少人能認出你的臉,一旦排場比用場更大,再多的熱心和善良都可能適得其反。反而是在地震后的心理創傷恢復期,愿更多的明星可以去那里,哪怕就是宣傳,也是件好事。這點和我08年的觀點恰恰是相反的,08年汶川地震的后期,很多明星去往現場。在那里呆了1周多的我那幾個朋友對此有所不屑,都言作秀,說:“為什么你們在最危險的那一兩天不來幫忙。”到了09年我就覺得,其實他們的做法是對的。這72個小時,留給專業救援隊和有經驗的志愿者。
還有一個感觸,當災難來臨,最好的救援者其實是你自己和你身邊的人。自救和互救往往是災難發生后最有效的方法。建議學校能夠開設或者強化救援課,教授各種情況下的自救互救方法。
親歷過幾次災區,更知道所謂“道德”二字。很多平時我們和媒體根本關心不到的慈善,他都會參與。人心肉做,有些苛責和綁架其實會傷害到行善者。對我所不理解的他人進行道德審判是我們內心隱藏的另一種災難。話退萬步,每個人的經濟狀況不同,就算不捐任何東西,甚至不關心災情,只要自我為善,不害他人,就是對世界做的慈善。在對遠方苦難的萬千聲援熱血熱心之后,我反而會看見身邊有很多默然不顯的困苦需要幫忙。眾善夠重,諸惡才能被誅;重善夠重,困難才能不難。
(雷春芝摘自《珠江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