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淑華,臺灣彰化出生。曾供職臺灣的《經典雜志》與《大地地理雜志》,近年喜歡透過一些日常被忽略的事物,特別是食物,重新發現生活的可能性。著有《掌中天地寬》、《臺灣原住民知識庫》、《島嶼的餐桌—36種臺灣滋味的追尋》、《彰化小食記》。
這 幾天家里總飄著一種芳香,或近或遠的芳香里流動著一種甜中帶酸的氣息,好誘人。上個星期天,收到屏東好茶朋友寄來的一大箱芒果,說是芒果,其實就是所謂的土芒果,檨仔啦!箱子上不就大刺刺的寫著“三地門名產-正黃檨仔”。
這些年來,夏天到了,臺灣各地的冰果室都會推出應景的芒果冰,不久前夏至美食的票選活動,芒果冰最后雖不敵愛玉冰屈居第二,但也曾一度高居榜首。不知什么時候開始,芒果冰儼然成了臺灣夏天的王道。不過一提到芒果,我心想的還是檨仔,那一粒粒小小綠綠,剝開來黃黃,吃來又甘又酸,芳香四處流竄的檨仔,而不是堆在芒果冰上滿滿被糖漿收服的蜜芒果塊。
以前說到檨仔,我就會想到臺南的檨仔。小時候,家里不管是誰,回去阿公阿嬤的家鄉臺南,或者臺南那邊的親戚來彰化,來我家走走,只要遇上盛產期,他們總不畏那時火車慢慢走的顛簸,在包袱里塞進一顆又一顆的檨仔。幾時老人凋零,臺南的檨仔漸漸被遺忘了。現在檨仔的產季到來了,我較常想起的反而是三地門的檨仔,想起三地門的檨仔,就會想到1990年代中期在屏東原住民部落好茶村度過的日子。
那時,好茶的魯凱族正面臨因瑪家水庫的興建而被迫遷村的命運,而我作為環境影響評估計劃的研究助理,曾在好茶生活了一個多月,在那些朝夕相處的日子里,我見證了好茶人誓死反水庫反遷村的決心。沒想到,十多年后,他們在一場又一場的風災里遭遇一次又一次土石流的無情吞噬,最后仍然得放棄好茶。2007年8月帕布臺風過后約半年多,我在友人帶領下回到好茶,目睹部落有近半掩在土石堆中。2009年的莫拉克臺風再來,整個部落幾乎全毀了,所幸當時的居民在帕布臺風過后,皆早已安置在隘寮的營區里,否則下場就如滅村的小林村。我問朋友那好茶現在不就成了廢墟!他說哪里還有什么廢墟可言!是的,想一想建在隘寮溪畔的好茶,原就是河川地,現在大自然要討回,是沒有什么情面可講的。1976年,政府基于改善山地同胞生活的政策,讓好茶人從深山的舊好茶遷到隘寮溪畔的新好茶,從此就注定他們的生活要面對一波一波的考驗。1990年代初識這位好茶朋友時,他還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記得那時他對我們這些外來者總抱持著極大的排斥與質疑。不過,即使再多的質疑與反抗,似乎也改變不了他們生活的不順遂。在時間的流逝中,當年曾質疑我的反叛青年雖已成如弟弟般的好茶朋友,但現實生活之于他仍多波折。記憶中,我收到他寄來的檨仔的次數寥寥可數。不記得他當初怎會寄檨仔給我,但每收到他的檨仔,我就好像接到他告之目前生活還過得去的訊息。距離他上次寄來的檨仔已經好多年了吧!其間經過了兩次毀滅性的土石災難,居所不定,這回檨仔再次寄達,似乎是他暫時有了一個較安定的落腳處。好茶村屬于屏東縣霧臺鄉,但每次前往得由內埔鄉的水門繞經瑪家鄉的原住民文化園區才能抵達。瑪家、內埔、霧臺與三地門鄉在這一帶彼此交錯相鄰。在好茶田野的日子,我也常穿梭其間,因而識得了三地門,不過,三地門是屏東檨仔的主要產地之一,這是后來收到了好茶的弟弟寄來的檨仔才知曉的。以前認識的三地門鄉是個原住民鄉,居住著以琉璃珠與陶壸作為族群標志的魯凱與排灣兩族,與從小認知的檨仔似乎扯不上關系。
小時候的檨仔,臺南的檨仔與阿公阿嬤的家鄉連結在一起,那是一種閩南家族的氣息。不過仔細追溯,在媽媽的回憶里臺南姑婆常說大目降的檨仔最好吃。大目降是哪里???那可是荷蘭時期文獻里出現過的臺灣原住民部落,位置在今臺南縣新化附近。據說檨仔是荷蘭人治臺期間(1624~1662年)從南洋引進的外來水果,最早種植的地方就在臺南縣當時原住民西拉雅族的土地上,而隨著原住民的土地化做漢移民的田產,檨仔卻成為臺灣漢移民近四百年歷史書寫的物產,成為許許多多臺灣閩客家庭里的美味記憶。
康熙十二年,1673年,荷蘭人離開臺灣約十年左右,臺灣仍由明鄭治理,謝宸荃寫的《安溪縣志》出現了檨仔的記載,稱“臺灣最多,此則其傳種者”。臺灣納入清朝的版圖, 1685年,康煕廿四年,首修的《臺灣府志》理所當然將它列入物產篇。之后無論重修或續修的臺灣府志或不同年代修成的各地縣志都有“檨”的蹤跡?!案嗜缯釢{,而清芬遠過”的檨就這樣深深嵌進移民的心中,不但留在一篇又一篇旅臺宦官文人詠嘆的詩文里,康熙五十八年,它還作為貢品被上呈給清朝皇帝,盡管最后沒有得到康熙的青睞,但它的滋味必然曾打動上呈者閩浙總督覺羅滿保與福建巡撫呂猶龍的心。
面對如此令人期待的美果、令人羨慕的珍果到底要如何訴諸文字名之呢?起初跟著當地的原住民叫它suwan,音似“蒜仔”或“酸仔”,覺羅滿保奏報進貢臺灣番物折,滿文便記它為“Fan suwan(番酸)”,荷蘭人從南洋引進種在臺灣“番地”,自然讓它多了一個“番”字。無論番酸或番蒜,終究不雅,幸好“羨”字的臺語發音有時也讀做suan。于是如《諸羅縣志》所記“檨”,“正韻無此字,俗音羨?;蛞韵忝揽闪w,從而附會之耳?!?便從“羨” 造了一個加了木字邊的“檨”。今日臺灣大多數的客家族群,雖仍以番蒜名之,但他們也接受了喊出口是suwan,但拼音為she的檨。
往后雖有志書文獻稱檨是訛寫,甚至“系臺人偽造”,但回想這一路走來的歷史,它卻“偽造”得充滿創意。不過,三百多年的歷史,特別是近半個世紀以來再度從美國引種進行的品種改良,市面上眾多品種的芒果紛呈,有黃皮體型碩大的“金煌”、紅皮綽號“蘋果綠”的愛文等等,今日的“檨仔”已非昔日綠皮比雞蛋大不了多少的檨仔,若不加個土字,實不足于強調它三百多年來土生土長所造就的本土味,因此“土檨”之名便不脛而走。一如有客家歌謠如此唱著:“土番蒜肉黃黃,土番蒜皮青青,土番蒜酸又甜,土番蒜甜又酸,酸味有鄉土情!”
我不知道三地門的土檨種植于何時?不過,吃著好茶弟弟寄來的土檨我會想起好茶魯凱人的種種,也會想起在好茶時,有魯凱朋友以熟透掉落地的檨仔譬喻老人。是的,在沒有文字歷史的傳統原住民社會里,老人的經驗與記憶就是歷史,是部落生命的所在,那種生命力道有著飽滿而無窮的芳香,只有正黃的檨仔,也就是土檨可堪比擬。
三天前寄達的土檨現正熟到頂點,它的土樣上不了芒果冰的臺面,但其處于巔峰的芳香無人可以出其右,我邊享受著,心里也盼望以后收到好茶弟弟寄來三地門土檨的時間,不要間隔太多年;而有機會也想多知道一點有關魯凱人或其他原住民對土檨的說法與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