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周麗莉

母親總是很驕傲地說：我和共和國同生日。是啊，媽媽一眨眼，兩鬢斑白了，歲月在媽媽的臉上那么清晰，那么無情地刻下痕跡，但媽媽的笑越來越溫和，越來越漂亮。媽媽總是期待著我們的到來，她會燒上一桌好菜，會去買來我們早已吃膩味的不老雞，媽媽會想著辦法燒一些好吃的東西，譬如麻糍、水晶糕，做點饅頭，包些粽子，或者包頓餃子，搟一次手工面……她知道我們每個人愛吃什么，我愛吃水蒸蛋、茄子，姐姐愛吃魚。我女兒愛吃黃瓜，姐姐的女兒愛吃雞腿……

母親那一輩的人都有著很艱苦的童年，吃不飽，穿不暖，碰上了動亂，連學習都被打斷了，學校里大搞紅衛兵鬧革命，據說把一個上海籍的英文老師抓出來批斗，就因為那個老師穿著漂亮一點，給她寫上大字報：某某臭氣熏天！中斷了學業的學生們，開始大串聯，母親于是跟著同學們一同上北京串聯，去見毛主席，在天安門前拍了張照片，照片上媽媽的樣子很可愛，頭頂上的頭發扎成一束，斜斜地掛在一邊，齊眉留海，齊耳短發，粗布格子衣服，鞋子是同學借給她拍照的。看到那張照片，媽媽總無比驕傲地述說起往事。說脖子上的圍巾是幾角錢買的，飯是怎么吃的，一路上火車擁擠得連廁所都擠滿了人，還跟我們說北方那天氣冷得，頭發一沾上水就成了冰珠子！

媽媽的初中畢業證書一直到我讀高中的時候她才拿到手。她跟我說要回老家開同學會，發畢業證書。那年媽媽穿著自己織的很漂亮的毛衣回去的。回來后非常開心地和我們說起了她的同學們，一直到現在，她和幾個要好的同學還聯系著，偶爾打打電話。對老年人來說，回憶純真和美好也是一種純真和美好，童年再艱苦也還是美好的。而青年時代的母親卻是從悲辛中度過。由家長包辦，她嫁給了父親。外公去相了一下我爸爸，回家說，這個年輕人好，是個軍人，坐著寫字的時候腰桿筆直的，字寫得很漂亮，樣子也很不錯。就這樣，把媽媽送了過去。

那段經歷是媽媽抱怨了一輩子的，父親舉行了婚禮沒多久仍上部隊去了，把母親留在這個完全陌生的家里，相對娘家富裕得多，卻相對娘家也冷漠得多的家里，家里有不怎么懂事的小姑，還有兇悍的小叔，和最最難以忍受的婆婆的挑剔。母親從河灘邊洗回來的公公的棉長袍，婆婆再拿到太陽光下去左照右照，瘦弱的母親哪能提得起一條浸透了水的斜襟棉長袍啊！洗回來了卻還要面對這樣的審查！可以想見，母親在那樣的環境中過著怎樣的生活，也還好父親轉業之后，我們離開了老家。

因為母親先后只生了姐姐和我，沒有生兒子，婆婆也更不喜歡她了。連父親在部隊里給母親買的衣服也被她扣下，只可惜尺碼不對，要不然可能早就套在了小姑的身上。那是一件肉色的高領棉毛衫，后來是我穿的，因為在我讀高中的時候奶奶才把那件衣服從箱底拿出來，那時候母親已經胖了，剛好合了我的身。那件衣服純棉，很厚實，在將近二十年之后的我穿上也還是舒適溫暖的，只可惜，母親沒能夠穿上它！那可是父親寄給她的啊！如果當年母親穿上，不知道該多高興啊！矛盾似乎比這樣更尖銳一些，因為父親的軟弱使得母親在那個家里更沒發言權。倘若母親回一句嘴是件天翻地覆的事情，奶奶會躺在地上，大哭大叫，于是小姑和小叔就操起家伙追打母親。母親生了姐姐之后一度回娘家居住，有一天母親剛干完活到村口馬路邊的池塘洗腳，剛好看到班車從面前一晃而過，車上靠窗赫然坐著父親。丈夫回來探親了！母親很高興，姐姐那時在襁褓才一個月大，父親還沒見過面呢！母親以為父親很快會來接她，會來看女兒，誰知等啊等啊，一直等到第三天，父親才出現。因為直到第三天，奶奶才吩咐：去吧，去看看你的女兒，一個丫頭片子！

我從一歲時離開家鄉，記憶中常常回老家過年。奶奶的印象是我少有的接觸中留下的，她老了，仍然很能干，錢算得很精明，無數年過去了還嘮嘮叨叨地說父親沒兒子這件事。即使這樣，母親也沒有恨她，總是跟我們說，奶奶老了，生命歸期也不遙遠了，我們要善待她。母親稟承了外祖父母的淳厚與善良。

母親與父親磕磕絆絆，互相攙扶地過了一輩子。現在生活條件好了，母親打扮得越來越漂亮了，天天早起去公園打太極拳，練太極劍，母親太極拳打得很好，軟功不錯，她的腿功讓我驚嘆不已，她穿上練功服，單腿獨立，另一只腳一劈到頭頂，用手抓住，緊緊貼著耳根子。去年母親跟我說，讓我幫她打拳的視頻拍下來，趁現在還有力氣，打一套漂亮的留個紀念，因為她越來越感到力氣不如以前了。可是我拖拖拉拉的，到現在還沒幫她拍，年前媽媽走路不小心骨折，這事只好又繼續等待了。

因為我生活狀況的不如意，給父母親增添了很多的負擔，我一直很內疚。前年我生病住院，住了一家離我自己家相對近的醫院，可離父母親家卻遠多了，我讓她們不要送飯，可母親還是天天給我送，記得第一天，母親給我送來一大碗我最愛吃的手工面，可是我發著高燒，全然沒有胃口，一口也沒有吃。第二天母親又給我做了我小時候“百吃不厭”和“千吃不厭”的菜。有一天傍晚送飯來的時候暴雨如注，他們怕我餓著，還是按時趕來。父親母親和女兒三人騎著一輛電動車，三個人都淋得很濕，褲子一直濕到膝蓋上。我覺得我真是太不孝了，讓父母親這樣地來為我付出。我知道我生不起病，我生病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可我真是不爭氣，最近又生了病，母親聽到我電話里無力的聲音，焦急地說：你不能好好地鍛煉嗎？你不要讀書了，不要寫東西了，我不要你得什么獎，不要你發表什么作品，只要你身體好！你有老人，有孩子，你不是你一個人的……母親喋喋不休地說著，站在一旁等著幫我掛針的護士笑了：你媽媽真好。是的，媽媽真好！

我一直在熱切地仰望我人生的高度，可是，我突然發現，生命的長度對我也同樣地重要，在面對親人的時候，我的人生長度比高度來得重要得多、重要得多！母親，她告訴我這個道理。當女兒抱著電話罵我“你壞蛋”的時候，我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