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玉

彩袖殷勤捧玉鐘,當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翩翩素園,清風載揚”,不知從何開始,文人們愛上了這一把小扇,讓它和故事里一個個鮮活的面容緊密聯系起來。在墨汁浸染的箋紙上,由一把精美小扇鋪展開去,綿延出文人賢士的一片風雅,也同樣印染開美人佳麗的一片歡愁。
《牡丹亭》里,杜麗娘那把典雅的折扇輕抖開來,再與春香那柄活潑的小團扇相配,怎么“扇”不出滿園春色、鳥語花香?
知己相遇恨晚,兩廂情愿、海誓山盟之時,便將身邊信物相贈以表心意,這時輕便易攜的扇子便是佳選。李香君與侯生在秦淮河邊相遇,墜入愛河,為表心意,將一把宮扇作為定情信物。但是國破無家可言,包括愛情。當愛情需要用生命去捍衛的時候,李香君的一腔熱血凝固成了那扇面上一朵朵鮮艷的桃花怒放,畫成了這把美麗的“桃花扇”。“南朝之興亡,遂系于桃花扇底!”用鮮血綻放的桃花,究竟凄美悲壯,他們的愛情恰如那個時代的命運一樣,末了,只能嘆一聲“ 多情最是侯公子,清受桃花扇底風”。
《牡丹亭》與《桃花扇》里的“扇”,唱絕了這塵世的情愛,紅樓女兒的扇卻是另一番解意。《紅樓夢》第二十七回里“寶釵撲蝶”,說那寶釵“剛要尋別處的妹妹去,忽見面前一雙玉色蝴蝶,大如團扇,一上一下,迎風翩躚,十分有趣。寶釵意欲撲了來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來,向草地下撲來。”端莊的寶釵也不是嚴肅到底的,用一把小扇去撲捉忽起忽落的蝴蝶,也有天真活潑的一面。同時也可以想見,當時的男男女女都是隨身攜帶扇子的,要用的時候,直接“向袖中取出”即可。
但于扇最有個性的卻是晴雯。第三十一回“撕扇子做千金一笑”,晴雯撕扇子的情節亦是紅樓女兒最彰顯個性的精彩表演之一。晴雯為什么要撕扇子?這就要往前推到端午節這天。這天寶玉吃了一回悶酒回來,又誤傷了襲人,正在心中郁悶之時,恰巧晴雯不留意跌斷了一把扇子的扇骨,寶玉多說了兩句,晴雯回了寶玉幾句,激怒了寶玉,便以主子的身份壓她,個性要強的晴雯立馬哭了。到晚間回來,寶玉有心道歉晴雯卻不領情,后來寶玉讓晴雯一起吃果子,晴雯道:“我慌張的很,連扇子都跌折了,哪里還配打發吃果子,倘或再打破盤子,還更了不得。”這時寶玉便說:“你愛打就打……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著玩也可以使得……”于此便開始了晴雯撕扇解氣的橋段。晴雯撕了幾把扇子,這才笑了出來,寶玉笑道:“‘千金難買一笑,幾把扇子能值幾何!”只要仔細前后環境的變化,便明白“撕扇子”體現的是晴雯“性情爽利,平等自由”的特征,在她眼里,寶玉不是公子身份,也沒有主子權威,她的性格里蘊藏著反抗的精神。晴雯的這把扇子撕得暢快,但也種下了日后悲劇的種子。曹雪芹揮舞著筆墨,用一把扇子將一個鮮活的人物復雜細膩的情感展示得活靈活現,細致入微,也不惜撕了一把好扇。除此之外,整件事的緣由也有扇子的因素在其中,寶玉雖然心情本來不好,但將氣發在晴雯身上卻是由于她跌斷了一把扇子的扇骨。寶玉向來對身邊的丫鬟極好,可見大發雷霆之中定然也有珍惜扇骨的緣故,足見當時一把好扇骨的價值。
當然,扇子也和須眉男子有緣。三國里“披鶴氅,戴綸巾”的孔明,手里有一把震懾古今、名傳千古的羽扇,就在它那輕輕的一搖一扇之間,不知扇出了多少神機妙算。《水滸傳》里有一個“鐵扇子”宋清,只可惜武藝平庸,那把鐵扇也就沒有機會像武松的哨棒一樣名聲大噪了。扇也是有惡名的。賈赦賈老爺不是為了幾把古扇把石呆子害得家破人亡嗎?扇子有時竟比人命金貴,愛扇卻愛得誤了扇子的聲名。
這一把小扇并非是才子佳人的專利,也是神仙魔怪大展身手的好機會。《西游記》中孫大圣向鐵扇公主借來的那把奇異的芭蕉扇,扇了四十九下,終于滅了火焰山的烈火,解決了唐僧師徒取經的大障礙。關于芭蕉扇,有人考證其實是蒲葵扇,但其外形與芭蕉葉有著相似之處,又有李商隱“芭蕉開綠扇”的佳句,于是這平凡的蒲葵扇至今得以沿襲芭蕉的雅號,瞧瞧,多么美妙的錯誤。
同一把扇子,握在美人手里,便有了“病來遮面”的美,握在志士手里,便有了“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氣概,握在賈赦這等小人手里,就變成了罪魁禍首。可見,扇子在文學作品中對于渲染氣氛、刻畫人物,起著很重要的作用。文學是生活的再現,扇子之所以能夠躋身文學殿堂,隨著字中人物名垂青史,恰恰因為扇子的身份早已超越作為納涼、賞玩物什的存在,上升為傳統文化里最具有代表性的元素之一。
一柄小扇承載了如此多的情感,無怪當今天的我們重溫故紙,耳邊那一首首動情的曲調,猶歌扇影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