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志貞


我兩歲喪父,“父女親情”這四個人生最幸福的字眼,在我的腦海和心目中沒有絲毫存在。
只是聽媽媽說,我父親的官名叫戴邦彥,字俊卿,生于1900年,卒于1939年2月,終生從事教育工作,先后在太原國師附小、盂縣中學、祁縣中學任教。
父親的一些軼事,從我童年的耳旁一直回蕩到現在。
聽媽媽說,我父性格剛正不阿,沉默寡言,整天一副嚴肅的面孔,連正在哭著的兩歲的我,一見父親就不敢吭聲了。只有一次例外,父親在臨終前三個月的一天,他對我笑臉相迎:“來,爹抱抱。”說著潸然淚下!
聽說父親治家嚴謹,不管是他的父母還是妻子,皆不能有分毫歪心邪意;父親的稟性雖然沉穩,但辦起事來急如風火,見事也易一觸即怒,不管誰有什么缺點錯誤,他都鐵面無私。
一個冰封酷冷的臘月天,我爺爺由于想戒鴉片煙,跪在茅石板上難以站立,我媽邊扶著他邊小聲說:“爹,您還是抽吧!別改了,您在咱縣當校長一輩子了,也有資格抽袋煙的,至于錢,有您這份家產,還不夠您晚年享用?”
“不!我兒有病,人們勸他抽一口鴉片煙緩緩病情,可他寧愿早走,也不近這些危害國家和人民的毒品,他有決心不吃,我哪能不下決心改呢?我們父子起碼得給自己的子孫后代做個榜樣!”爺爺不久便與世長辭了。事后才知道,爺爺的戒煙是我父要求的,因為他要堅定不移地拒絕毒品進戴家門。
媽媽最痛苦的是抗戰時期我父送子參軍。
當時,我的長兄祖蔭才十五六歲,還在縣立中學讀書,父親就執意要送他參加山西新軍的決死隊。長兄在忻口戰役中負傷回家養病,當時父親病重,舌僵不能說話,只是“努努”嘴,瞧著窗前的平柜,意思是讓祖蔭從柜里取什么東西。母親和長兄知道是這個意思,立刻開柜尋找,但父親看著卻在搖頭,好不容易從柜的最底層的夾層找出了一封信,我父才點點頭,并讓我兄長即刻放在火里燒掉,不讓看。我兄靈機一動:“爹,俺出外間去燒,別把您嗆著。”
看后才知道父親的這封信非同小可,在當時一旦張揚出去,定會牽連全家遭殺頭之罪。
“孩子,信上究竟說些啥?”媽媽急著問。
“媽媽,有些語句我還不懂,好像是我爹的朋友說,要他好好保重身體,病好后,請他到邊區當區長什么的……”兄長對媽媽說話的聲音低得不能再低。
“啊!您爹是當教師的,哪會當區長?”媽媽的話音未落,被我兄捂住了嘴:“別高聲。”
父親臨終還用盡全力,僵著舌根唱——救!救!救中國,一齊向前走!努力,努力,努力,努力,救國要奮斗!
全家聽不清他的咬字,只有媽媽會與父親和聲歌唱。
送走了父親,我大哥祖蔭按大人的遺囑,立刻到太行分區找部隊,尋找未果后才參加了太岳分區為搞反戰工作而開辦的日語訓練班,不久,在反抗日寇的“掃蕩”中壯烈犧牲,年僅18歲。
我曾記得每逢過春節,村上敲鑼打鼓還有歌舞隊上門給軍烈屬送白面、豬肉。但是,每逢聽到鼓樂,媽媽就把我父的遺像掛起來:“你!下來接你兒的血吃吧!俺咽不下去。”接著,又是媽媽的一場好哭!
童年時,又聽叔叔大伯、親戚鄰里說,我父對抗日救國的忠心和決心堅如磐石,而且機智沉勇:
一天下午,正在養病的父親在房檐下踱步,忽聽大門門環被人敲得震耳響,接著是門外“咿哩哇啦”的聲音。是日寇!
父親不由怒火沖天,邊跺腳,邊大罵!鄰居的一位叔父一把將父親的嘴捂住:“鬼子來了,還不悄悄地,你不要命了?瘋啦?”
“弟,哥的病已無挽救,想最后解一解我對鬼子的恨氣,為國為民多鏟除幾個劊子手,也算我盡了救國的一份力量!”說著,舉起雙拳狠狠地擊在了門柱上。
“哥,你!你這勇敢不是在殺敵,明明是在給鄉親和全家招引禍害啊!我的哥,一人莽撞,會給大家帶來災難啊!”說著,這位叔父死拉硬拽將我父推出后門,“咣當”一聲上了鎖。
日本鬼子進村后,像一群野獸,挨家逐戶一進門就東抓雞,西牽羊,屋里搶東西,窖底尋糧食,一陣兒把各家弄得一片狼藉!
鬼子雖然身背刀槍,但他們只顧搶東西,顧不得尋捕革命黨。鄰家叔叔看著仰天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天哪!有幸沒遭殺害,家運還算不錯哪!”
“是呀!我要是真得硬與鬼子對抗的話……”我父隔門接著鄰叔的話茬說。
“那就得株連九族!”鄰叔搶上一句。
“不夠,還有全村嘍!我要是在天涯海角的話,至少也得殺狗日的兩個。”
“感謝哥的沉勇,顧全大局。”
弟兄倆回家來一看,屋里亂七八糟,滿院都是血淋淋的雞毛,連一條小狗也都被他們殺得吃了。再聽著妻子兒女的哭聲,父親氣得緊攥雙拳渾身顫抖:“惡鬼!這就是你們宣揚的所謂東亞共榮嗎?”“總有一天,中國人民要把你們剁成肉泥扔在糞坑里嘞!”
父親總覺得他的病無大礙,然而,三度月圓的正月14日含淚歸西。
父親去世后,有一年的農歷7月15日,媽媽偕我給父親上墳。在回家的路上恰巧與大伯和鄰居叔叔同路,大伯朝我父墳頭長嘆一聲:“老弟啊!看看你的妻子兒女多可憐!就怨你太認真,太勞神,太忠實,太勤于教學累死了……”大伯說話的聲音也顫抖了。
二位長輩邊交談邊給我們講著父親的故事:1932年春節,鄉親們互相登門拜年時,父親不管見到長輩還是幼輩,不管是家人還是鄉親,一碰面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們的新衣料子是從那個店鋪買來的?”大家都知道抵制日貨是愛國行動,父親的意思是要用國產貨,但也有人穿著日本料子做的衣服,我父就將自己家的料子送給鄉親,希望他們把日本料子做的衣服扔掉。父親對鄉親沒辦法多說,但對于自己的親兄熱弟以及近鄰就要求換國產衣料了。大伯指著他身上穿的一件襤褸的夾襖對我說:“孩子,你看,這就是你爹生前,在有一年的大年初一,硬要我換上它的。”
二位大人邊說邊伸出大拇指,說我父不但一片忠心,對學校教學更是認真負責,不但循循善誘而且紀律嚴明,真正是嚴師諍友的楷模。他們還講了不少關于我父愛國如家、拯救國民的正義行動——那就是抵制日貨呀,反對貪官呀,保護學生等等。二位長輩對我父的贊揚,在我幼小的腦海中激起了深深的父女情感。
媽媽還多次給我們姐弟兄妹講過父親支持婦女解放的事情:在每年的正月十五前后,村上總要演戲、鬧紅火,據說,那時是不讓小媳婦大姑娘攆著看的,我父卻在這方面不加約束,老人們笑話父親丟了男子漢的尊嚴,我父卻不放在心上,還說男女應該一律平等,看街頭劇人人有份嘛!
解放后我上高小讀書,有一天,代歷史課的劉老師叫我到他的辦公室,一進門劉老師就說: “孩子,別拘謹,坐下,老師告你。”劉老師指指桌前的一個凳子:“按說,你還該叫我大伯嘞!”我大著膽子問:“劉老師,您認得俺爹?”“何止認得?你父戴邦彥還是我要好的朋友哪!”接著,他向我講起很多關于我父的身世。他說我父親生性剛強,為人忠厚,正直無私,還有寬廣的胸懷,只可惜死得早啊!如果現在還在世的話,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哪!“老師,俺爹有啥了不起?”“閨女,老師只是隨便扯了一句,你不必深問。這么多年了,你父究竟是什么身份都無用了。我倒是敢肯定他是一位堅定的抗日救國者,有民族氣節的人。他干什么也精明穩練,不求速效。人生沒有不苦的經歷,但他在我們面前,從來不說他有哪些艱難和苦衷,我真佩服他那堅韌不拔的精神。”
當時十幾歲的我,雖然對這位老師評價我父的話還不大理解,但心頭油然升起一種崇敬父親的情感。這種情感的力量,支持著我們姐弟兄妹三人在校自覺勤奮地學習,在家不怕苦累、不怕饑寒交迫地生活。
我,一天天長大,一步步走出校門,走進社會。在三四十年的工作簡歷表中,父親的那一格總是清白的。
這天,文友給了我一本老家的史書,上面有一段文字頌揚我父是驅逐貪官的先鋒。書云:
1933年5月中旬的一個上午,盂縣街上突然出現了“驅逐貪官王堉昌!”和“驅逐借口整理田賦稅契剝削盂縣民眾的王堉昌!”等大幅標語。紅紅綠綠貼遍了縣城的大街小巷。
教育界認為整理田賦稅契是王盤剝人民錢財的惡劣手段。因而多在暗中醞釀,憤抱不平。事有湊巧,適逢這段時間王赴省城開會不在。青年教師認為時機成熟,于是驅王的序幕就此揭開了。
陰歷4月17日下午,有教師楊春甫、韓中愈、鄭賦嘉等人發起,在平民學校院內召開會議。參加會的有中學、師范、一高小等三個學校的二十余名青年教師。中學有趙印川,師范有戴邦彥,一高有鄭子尚。
會議最后決定,一致同意驅逐縣長王堉昌。有人當場高呼口號:“攆走王堉昌!”會后幾個人趕寫了標語。18日上午,派專人在大街上張貼。
隔了兩天,王堉昌趕回縣政府,以了解教學情況為名,召開了中學、師范、一高的教職員會議。散會時,王突然宣布留下鄭賦嘉、戴邦彥、劉浩、楊春甫四人,以他們有共產黨嫌疑,拘留在縣看守所。
后經學校師生聲援以及當地有威望人的關照說情,得以釋放。
離別父親70多年后的我,通過從小的聽聞又目睹著這篇文章,從此對父親究竟是一位什么樣的人才有了真正的了解,才知父親在他短短的人生路上,該是多么的坎坷、艱難,但他又是多么的忠貞、沉勇。這篇文章給我們姐弟兄妹留下了對父親不可磨滅的崇敬、思念。
父親沒有死,仍活在子孫后代、故里鄉親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