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斗在反法西斯情報陣營的“日籍國際同志”

徐世強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有許許多多“國際同志”，為中國和蘇聯提供了重要軍事情報，其中包括來自敵國日本的革命志士，他們在反法西斯情報陣營沖鋒陷陣，甚至獻出了自己寶貴的生命。

尾崎秀實：把日本絕密情報發往延安

尾崎秀實（1901-1944），是日本進步的新聞記者。從1928年11月至1932年1月，作為日本《朝日新聞》駐上海記者，從事新聞報道工作。在上海期間，尾崎秀實結識了魯迅、史沫萊特、佐爾格等進步人士，積極宣傳并幫助中國的左翼文化團體，支持中國的反戰運動。

1936年西安事變發生后，由于尾崎秀實對事變的因由、實質和解決方案提出了獨到的見解，在日本引起轟動，事后證明他的預見是完全正確的。尾崎秀實從日本新聞界的“中國通”一躍而成為社會各界公認的中國問題專家。1937年6月，尾崎秀實成為日本首相近衛文麿的“囑托”（顧問）兼私人秘書，并成為內閣智囊團的核心人物。他的主要任務是提供有關中國的情況，提出對中國事務的處理意見。這使尾崎秀實不但對日本政府的決策非常熟悉，而且能施加一定的影響。

在抗戰最艱苦的年代，中共領導機構能及時了解日軍統帥部的某些戰略決策、日本天皇御前會議內容、日軍作戰部署、日本和汪精衛勾結情況，以至軍用作戰地圖等情報，尾崎秀實功不可沒。尾崎秀實主要通過在上海的日籍共產黨員中西功將上述情報源源不斷發往延安。

1941年夏德國開始進攻蘇聯后，日軍是南進還是北上成為斯大林和中共最關注的問題。毛澤東認為，如果日軍北上進攻蘇聯，中國抗戰處境將更加艱難。值此關鍵時刻，尾崎秀實在得知日本決心同英美開戰的情報后，通過德籍蘇聯情報員佐爾格及時告知莫斯科，使斯大林決心西調遠東軍20個精銳師來保衛莫斯科，危急時刻扭轉了蘇聯衛國戰爭的戰局。

1941年10月中旬，尾崎秀實、佐爾格等30多人先后被日本軍部逮捕。日本近衛內閣受此案牽連而倒臺。

尾崎秀實在被捕前曾用化名“白川次郎”及時給在上海的中西功發電報，要其“速西去”，警示中西功趕快脫離險境。1944年11月7日，日本軍國主義分子特意選擇俄國十月革命27周年紀念日，將尾崎秀實等人秘密絞死。

中西功：冒死“東去”探出日軍絕密情報

中西功（1910—1973），日本三重縣人。1929年，中西功作為一位19歲的青年，首次來到中國。他當時是作為三重縣派遣的留學生進入上海同文書院的。同文書院是日本東亞同文會在上海設立的高等教育機構。當時同文書院的院長就是后來任日本內閣總理大臣的近衛文麿。日本外務省、日本軍方要求同文書院的日本學生增加對中國情報的調查，使得同文書院在一定程度上具有“間諜活動”的性質。

1930年秋，中西功、西里龍夫等許多在校生參加了由時任日本朝日新聞駐上海記者尾崎秀實和書院教員、中共黨員王學文領導的“日支斗爭同盟”，有的還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他們散發反戰傳單，進行反帝宣傳并遭到逮捕。1931年出獄后的中西功又組織了“對支那不干涉同盟”，以同文書院加入中共的學生為中心，推進反戰運動。1932年底，中西功回到東京。1938年，日本“支那派遣軍司令部”成立，其特務部從“滿鐵”將中西功借調來滬，沒想到這個“支那通”從事的卻是相反的工作。

中西功這次到達上海后，通過同文書院同學、中共黨員的西里龍夫介紹，成為一名中共正式黨員并參加了中共領導的“上海情報組織”。此后，他把日軍特務部的絕密資料，如日、蔣、汪三方關系變化、日軍占領武漢后已決定停止戰略攻勢、對蔣介石的誘和進展，以及日軍在華兵力調配，秘密發往延安。

1941年夏德國開始進攻蘇聯后，尾崎秀實將日本決心同英美開戰的情況，通過佐爾格向莫斯科迅速發電，使蘇軍在莫斯科被德軍重重包圍的危機時刻扭轉了戰局。其實中西功對此情報同樣做出了重大貢獻，特別是在珍珠港事變發生的前兩個月，此時的佐爾格、尾崎秀實已被逮捕，日本決策層對南進和發動太平洋戰爭具體日期尚未最后拍板。

1941年10月，中西功收到來自東京的一封電報，電報上只有三個字：“向西去”，署名白川次郎。其實白川次郎指的就是中西功自己。很顯然，這是一封報警電，要中西功脫險“向西去”。

此時中共“上海情報組織”負責人認為：日本南進已經明確，延安又要我們進一步搞清日軍發動太平洋戰爭的準確日期，為世界反法西斯戰線提供更進一步的戰略情報，這個時候，不但不能“向西去”，而且要“向東去”。只有“向東去”，才能搞清楚日本人下一步的行動方案。考慮到中西功是日籍黨員，要先征求他的意見。

中西功權衡利弊后，決定冒死也要“向東去”返回東京。中西功終于搞定日本發動太平洋戰爭的準確日期，向中共組織作了報告。

尾崎秀實被捕后，日本情報機關先后逮捕了中西功及相關中日情報人員20余人。

中西功被捕后，受到嚴刑拷打，但他始終不肯說出接頭人，只坦然承認為了信仰曾向中共提供過情報。1944年秋，日本法庭判處中西功死刑。宣判書以驚嘆的語言稱：“彼等不怕犧牲，積極努力，用巧妙之手段，長期進行偵察活動，其于帝國圣業、國家安全、大東亞戰爭及友邦勝負，危害之大，令人戰栗。”因日本情報部門要留活口核對疑問，死刑暫未執行，1945年8月，日本投降后中西功幸運出獄。

戰后，中西功拖著傷病之軀為重建日共而奔走，曾長期擔任日本共產黨的縣委員長（相當于省委書記），并出版了回憶錄《在中國革命風暴中》。據他的夫人回憶，1973年中西功患胃癌處于彌留之際，最后懷念的仍是在上海的戰斗歲月。他斷斷續續地說：“我真想去看看，看看那些街道，那些勝利的人們，他們有了自己的共和國。”

宮城與德：死后25年被授予“衛國戰爭二級勛章”

宮城與德（1903—1943），日本沖繩名護人。1919年，16歲的宮城與德便橫渡太平洋，去美國投靠他的父親。他從孩童時代起就愛好繪畫，他到美國后邊打工邊學習，由此考入圣地亞哥美術學校。畢業后，他于1925年來到了洛杉磯，立志做一名職業畫家，以便自食其力。

1926年，宮城與德創辦了“黎明讀書會”，開始閱讀宣傳共產主義的書籍，1931年“九一八”事變發生后，宮城與德積極參與了旨在聲討日本侵略者的反帝同盟運動，并因此而受到日本駐洛杉磯領事館的傳訊。1931年底，宮城與德加入了美國共產黨。

1933年9月，宮城與德受共產國際的委派回日本從事情報工作。從此，在日本整整5年時間里，他作為情報小組重要成員，幫助佐爾格獲取和分析日本戰略情報，并成為佐爾格與尾崎秀實間的聯絡人。

1938年8月，宮城與德代替情報小組另一成員、哈瓦斯通訊社的武凱利奇來到中國東北，任務是調查日本關東軍的動向：關東軍是否會在偽“滿洲國”邊境向蘇聯發動進攻？一旦向蘇聯進攻，日本可能投入哪些部隊參戰？其實力又如何？

1939年，在滿蒙邊界發生了日蘇間的“諾門坎戰役”。戰役前，宮城與德在給關東軍軍官畫肖像時獲悉日軍作戰計劃，即8月24日日本關東軍將向蘇軍發起總攻的絕密情報。佐爾格即刻將此情報向莫斯科通報。蘇軍在朱可夫指揮下先發制人，于8月20日發起了總反攻，結果日本關東軍在“諾門坎”之戰遭到慘敗，喪失了總兵力的76%，而作為主力的小松原二十三師團則全軍覆滅。

大約在1939年前后，日本情報機構察覺到宮城與德等人的情報行蹤。1941年10月10日，宮城與德被捕；10月15日，尾崎秀實被捕；10月18日，武凱利奇、佐爾格被捕。宮城與德在審訊時曾躍身跳樓，想以自殺方式結束這種難以忍受的酷刑，但沒有成功。宮城與德沒有等到1943年8月2日的判決就在獄中提前離世，死時年僅40歲。

20世紀60年代，蘇聯政府授予宮城與德“衛國戰爭二級勛章”。這枚勛章一直由蘇聯（后為俄羅斯）代為保管。直到2010年，俄羅斯駐日大使別雷才將這枚勛章轉交到宮城與德親人手中。

武田毅雄：兩次將日本暗殺斯大林的陰謀密報蘇聯

武田毅雄在“日籍國際同志”中堪稱最神秘的一位。作為二戰及冷戰時期社會主義陣營最成功的情報人員之一，武田毅雄置身險象環生的諜報敵營，幾乎每臨緊要關頭都可化險為夷，其行蹤的撲朔迷離，以至于作為他的上級機關都無從知曉他的確切蹤跡。

武田毅雄原名王毅雄，1904年4月28日出生于中國遼寧旅順。他的父親是中國人，母親是日本人。1925年，父親去世后，母親嫁給一位名叫武田弘一的日本醫生，隨后王毅雄加入了日本籍，并改名為武田毅雄。

武田毅雄在繼父的一位病人板垣征四郎的影響下進入日本軍隊。板垣征四郎是日本有名的情報老手，戰爭年代他專門從事侵華陰謀活動，到處搜集中國的政治、經濟和軍事情報，足跡遍及大半個中國。1931年，板垣征四郎策劃了“九一八”事變，是一個沾滿中國人民鮮血的劊子手。板垣征四郎很喜歡武田毅雄，自始至終都將他作為自己最為信賴的學生看待，提拔他為參謀本部高級參謀、“支那派遣軍”課長，直至關東軍總參謀副長一職。

1934年，武田毅雄被派駐蘇聯使館任副武官。11月28日，武田毅雄參加了蘇聯政府在莫斯科舉辦的一個招待會，席間他邂逅了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當時化名張浩的林育英（林彪的堂兄）。交往期間，二人漸漸成了無話不談的知己。他們談政治，談形勢，談國家的興亡；也談人生，談理想，談自己故土的風物人情。1935年2月1日，在張浩的介紹下，武田毅雄加入了中國共產黨。9月，經中共代表李立三的推薦，武田毅雄結識了蘇聯情報機構負責人謝苗·彼得羅維奇·烏里茨基將軍。經他安排，武田毅雄加入了隸屬共產國際的紅色特科，并認識了自己的搭檔、赴莫斯科秘密受訓的日籍中共黨員中西功。武田毅雄與中西功組成了“武田小組”，武田毅雄自此有了代號——“影子”。

1938年，日本從叛逃到滿洲的蘇軍柳斯科夫大將處得知：蘇聯在遠東地區集結有幾十萬重兵和千余架飛機，待日本在對華戰爭消耗兵力之后，蘇聯將對日作戰。為鏟除隱患，日本軍方決定先下手為強，他們在暗中制定了謀殺斯大林的所謂“熊工程”計劃。該計劃的籌劃者主要是日本陸軍情報機構的上層武官，其中也包括武田毅雄。

1938年8月，執行暗殺計劃的長谷部太郎少佐，從哈爾濱帶來7名俄國人，抵達新京（今長春）的關東軍司令部。7人中就有柳斯科夫。

日本人從柳斯科夫口中得到一個重要情報，從1930年起斯大林每隔3年都會在父親的忌日到格魯吉亞的哥里去掃墓，完事以后斯大林必到海濱療養地索契住幾天，而且還會在每日下午2時到5時去距別墅4公里的馬采斯塔溫泉去泡澡。斯大林在那里有專用的浴室，門前有兩名貼身衛士，休息室通往專用浴室的通道，還有4名武裝警衛。曾去過溫泉的柳斯科夫告訴日本人，斯大林使用過的溫泉水會通過下水道流入附近的河里。晚上，溫泉用水量減少，人可以順著下水道爬進去，直通斯大林專用浴室的鍋爐房。然后，選擇時機除掉浴室前的6名警衛，完成暗殺任務。日本軍方召集所有參與者反復進行暗殺實驗，這些過程自然也包括武田毅雄在內。

1938年12月，全副武裝的暗殺小組按時出發了。沒有想到的是，剛進入蘇聯境內的暗殺隊還未涉過喬魯河，就遭遇到蘇聯邊防部隊的截擊。

暗殺計劃以失敗告終。事后，日本人經過調查認定，有一個代號為“影子”的人是蘇聯情報員，他將 “熊工程”計劃提前密報給蘇聯方面，才使這一暗殺計劃徹底流產。而無名英雄“影子”在此次行動后就失蹤了。日本人對“影子”進行了全面追查，認為此人就混在暗殺小組中，此人的血水已流散在汩汩不息的喬魯河中。然而，日本人錯了，其實“影子”還在日本情報隊伍中。

1939年，日本人準備策劃第二次暗殺斯大林的計劃——“鮮花行動”。暗殺計劃由德、日聯合進行，行動仍由柳斯科夫小組實施，擬在莫斯科紅場暗殺斯大林。1939年3月10日，日本軍部特務機關長坂本中一少將與武田毅雄大佐飛往柏林，與德國黨衛隊隊長、秘密警察頭子希姆萊會面，雙方議定的行動方案是：選派4名訓練有素的特工裝扮成蘇聯軍官，從波蘭潛入俄國，秘密進入莫斯科，把定時炸彈安放在列寧墓的水晶棺前。引爆時間定在“五一”國際勞動節的上午10點，也就是斯大林登上檢閱臺的時候。德國人領著坂本中一和武田毅雄去看爆炸試驗。炸藥黏結在鮮花的花蕊、花莖中，從外表看不出任何破綻。起爆后鮮花炸彈能瞬間將一座山洞洞頂炸塌。

4月16日，柳斯科夫小組從德國出發，準備經立陶宛潛入莫斯科。因為日本陸軍首腦的召見，武田毅雄此時已飛回日本。情急之下，武田毅雄只能冒險直接打電話給在日本國內的尾崎秀實。兩人一見面，尾崎秀實就嚴肅地批評武田毅雄說：“你這是冒險，你已違犯了我們諜報工作的紀律。”“尾崎君，情況萬分火急，我沒有別的辦法，請馬上轉告佐爾格，暗殺行動要在‘五一節進行！詳情在這封信里！”武田毅雄說完，轉身匆匆離去。

當柳斯科夫暗殺小組潛入蘇聯時，等待他們的是蘇軍內衛部隊黑洞洞的槍口，德日聯合設計的第二次刺殺斯大林行動就這樣以流產告終。

1964年，蘇聯政府授予武田毅雄“蘇聯英雄”的稱號，但這個授勛是在絕密中進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