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新營



一
1926年5月,年僅13歲的習仲勛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兩年后轉為中國共產黨黨員。自1932年3月起,他領導發動了“兩當兵變”,兵變失敗后又與劉志丹等創建陜甘邊區革命根據地。1934年11月,陜甘邊蘇維埃政府正式成立,習仲勛任政府主席。1935年2月,中共陜甘邊特委和中共陜北特委召開聯席會議,決定成立中共西北工委和西北軍委,統一領導陜甘邊、陜北兩塊蘇區的黨政軍組織。習仲勛為中共西北工委領導成員,并繼續擔任陜甘邊區蘇維埃政府主席。陜甘邊蘇區和陜北蘇區連接成一片,形成了面積約3萬平方公里、人口近百萬的鞏固的陜甘革命根據地,為黨中央和中央紅軍將長征的落腳點放在陜甘地區奠定了堅實基礎。
不幸的是,此時王明“左”傾機會主義路線也影響到陜北。1935年9月下旬開始,發生了嚴重的“肅反”事件,劉志丹等一大批黨、政、軍領導干部被捕,200多人被錯殺,習仲勛也被關押。10月,黨中央和毛澤東等到達陜甘邊地區吳起鎮,及時制止了錯誤的“肅反”,釋放了劉志丹、習仲勛等100多位被關押的同志,在關鍵時刻挽救了西北的黨組織和西北革命。習仲勛獲釋后進入中央黨校學習。
不久,習仲勛被上級黨組織派到關中蘇區去擔任蘇維埃政府副主席。1936年6月,習仲勛改任甘肅隴東一個最貧困、常吃苦水的地方環縣任縣委書記。曾作為陜甘邊蘇維埃主席的習仲勛此時只被安排在一個條件很差的縣——環縣當縣委書記,顯然跟西北“肅反”帶來的負面影響有關。由于當時形勢和條件的限制,陜北“肅反”主持人的錯誤沒有得到徹底糾正,習仲勛的工作安排遭遇了不公。時任中央組織部部長的李維漢晚年在回憶錄《回憶與研究》中曾記述了這一歷史真相。
面對工作安排的不公,習仲勛沒有計較職務的高低,而是堅決服從組織安排,積極開展工作。他在環縣工作僅兩個多月,便迅速打開了局面。期間,他深入鄉村向農民群眾宣傳黨的抗日救國政策,揭露國民黨反動當局積極反共、消極抗日的罪行,發動農民組織起來,廢除保甲制度。經習仲勛介紹和發展,環縣建立了6個區黨委、39個鄉黨支部。從此,環縣有了第一批農民黨員。他還組織農民群眾開展了轟轟烈烈的土地改革,積極倡導廣大群眾參軍參戰、擁軍支前。
1936年8月中旬,習仲勛去陜甘省委匯報工作并參加會議。他在會上積極建言獻策,為宣傳革命主張、開展土地革命、準備物資提出了許多好的意見和建議。會后,他親自到各個區、鄉組織籌劃,安排縣、區干部到廣大群眾家中,動員、組織他們為部隊籌集糧草。9月,習仲勛接到陜甘省委的調離通知。習仲勛此次工作變動的重要原因,是中央認為對這批受錯誤“肅反”迫害的干部存在使用不公的問題。此外,這次調動也和習仲勛不計較職位高低、依舊認真工作密不可分。隨即習仲勛調任中共關中特委書記。
二
抗戰勝利后,按照中共中央指示,中共中央西北局包括書記高崗在內的轄區黨政軍機關及各分區萬余名干部調赴全國其他解放區,其中一半人被派往東北建立根據地。
由于全國各根據地都急需干部,當時,中央對習仲勛的工作曾有過兩種考慮:一是考慮讓他同高崗一起去東北工作,以建立和鞏固東北根據地;二是隨陳毅一起到華東根據地工作。最后中央還是決定把領導西北局工作的重任交給這位七屆中央委員會最年輕的成員。1945年10月,時任中央組織部副部長的習仲勛受命主持中共中央西北局工作,任西北局書記。
習仲勛擔任西北局書記也是毛澤東對他的賞識和信任。早在1944年底,王震率部南下時,毛澤東就曾找時任綏德地委書記的習仲勛談話,想讓他與王震一起率部挺進華南敵后。可幾天后,毛澤東又改變了主意,覺得習仲勛還是應該留在陜甘寧邊區。習仲勛對主持西北局工作確實感到誠惶誠恐,他懇切地對毛澤東說,我長期在地方工作,沒有在領導機關工作過,怕難以勝任。毛澤東熱情地鼓勵說:“正是因為你長期在下面沒有在上面,所以才調你到上面來工作。把你調動一下,放在新的崗位上,你就得動腦筋了,就得調查研究,想辦法把工作做好。”毛澤東的話給了習仲勛巨大的鼓舞,鞭策著他努力做好工作。
習仲勛從地委書記崗位經過兩個月中央組織部副部長的過渡就直接主持一個中央局的工作,對他來說也是一個很大的轉變和考驗。毛澤東十分關心習仲勛的工作,既放手讓他工作,又注意具體指導。1946年夏,蔣介石發動全面內戰,中原解放軍在李先念、王震等率領下,于6月底勝利突破國民黨30萬軍隊的包圍。王震率領一支隊伍向陜甘寧邊區轉移。這期間,毛澤東每隔幾天就會給習仲勛來一封信,一個多月的時間共寫了7封。毛澤東在信中的指示十分具體,既談到要派熟悉情況的得力干部去策應王震,又要求注意收集沿途敵人駐防和分布情形,還指示習仲勛如何配合突圍出來的中原解放軍開創新游擊根據地,甚至連部隊到達后要開群眾歡迎會都想到了。毛澤東對革命高度負責、對下級關懷備至的革命精神和優良作風對習仲勛教育很大。
1947年12月,中央在米脂縣楊家溝召開會議。習仲勛趕到楊家溝的當天晚上,毛澤東把他找到自己住處,讓他匯報了邊區戰爭、生產和群眾情緒等情況,詢問他對土改政策和形勢發展的看法,最后勉勵他要認真學習理論。毛澤東說:“你們長期做實際工作,沒時間學習。這不要緊,沒時間可以擠。我們現在鉆山溝,將來要管城市。你一年讀這么薄薄的一本,兩年不就兩本了嘛!三年不就三本了嘛!這樣,十幾年就可以讀十幾本,不就可以逐步精通馬列主義了嗎?!”又說:“一個人的經驗是狹隘的,它受時間、地點、條件的限制,要使經驗上升到理論,就得學習。只憑老經驗辦事,不能適應新形勢。”毛澤東的親切教誨,使習仲勛倍感溫暖,也使他進一步增強了做好工作的信心。
習仲勛擔任西北局書記后,十分重視縮短從擔負局部領導到指導全局工作之間的距離,以適應新的斗爭形勢和任務的需要。他從實際出發,把中央的路線、方針和政策與西北實際相結合,進行了一系列卓有成效的工作。解放戰爭期間,他先后兼任陜甘寧野戰集團軍政委、西北野戰兵團副政委、西北人民解放軍副政委等職,和彭德懷一起轉戰西北戰場,開展新式整軍運動等軍隊政治工作;在兼任陜甘寧晉綏聯防軍政委期間,他和賀龍一起大力組織后方支前,為解放大西北,解放全中國,作出了重大貢獻。他和陜甘寧邊區政府主席林伯渠一起,為建設邊區嘔心瀝血,付出了巨大努力。尤其是在邊區土改中,他提出的根據老區、半老區、新區不同情況,有區別地制定政策和糾正“左”傾偏向的意見,得到黨中央和毛澤東的充分肯定,并轉發全國各解放區。
三
為了加強中央的集中統一領導,1952年7月以后,中央決定將全國各中央局的一些主要負責人調進北京。于是,鄧小平、高崗、饒漱石、鄧子恢和習仲勛等各中央局負責人陸續從各大區來京擔任黨和國家機關的領導職務。時任西北局第二書記的習仲勛擔任中央宣傳部部長、政務院文化教育委員會副主任、黨組書記。他協助政務院副總理兼文化教育委員會主任郭沫若,領導文化部(部長沈雁冰)、教育部(部長馬敘倫)、高教部(部長楊秀峰)、衛生部(部長李德全)、出版總署(署長胡愈之)、文字改革委員會(主任委員吳玉章)等機構的工作。這對當時只有39歲的習仲勛來說,肩負的擔子無疑是很重的。
習仲勛來北京前,針對自己的工作安排,誠心誠意地向毛澤東反映,按照他的經歷和水平,恐怕難以擔當起全國文教宣傳的領導工作。毛澤東鼓勵他說:“蛇,看起來十分可怕,但印度人耍蛇,得心應手,關鍵在于真正謙虛地摸到事物的客觀規律,任何工作都可以做好!”同年深秋的一天傍晚,胡喬木等人在中南海劃船,看見毛澤東在岸邊憩息,他們將船劃攏岸邊,向毛澤東問好。毛澤東說:“喬木,中央給你們中央宣傳部派了位新部長,他是習仲勛同志。”又說:“仲勛是位很好的同志,延安時期他就是一位模范地委書記。”在中央的正確領導下,習仲勛主持制定“整頓提高、重點發展、提高質量、穩步前進”的16字方針,有力地指導了建國初期的文教工作。
1953年9月后,習仲勛歷任政務院秘書長、國務院秘書長。在周恩來總理的直接領導下,他參與國家重大方針、政策、法規的研究和制定,以及重要的國務活動和外交活動;主持制定了一系列的規章、制度、條例,為規范國家機關活動做了大量細致的工作,受到周恩來的高度稱贊。毛澤東對習仲勛也很關心,尤其是高崗、饒漱石事件后,他把習作為西北根據地的代表人物來看待。1958年夏季的一天下午,毛澤東在中南海游泳休息時,專門讓秘書高智打電話約習仲勛來到游泳池邊,鼓勵習仲勛要更好地工作。毛澤東一見面就用慰勉的口氣發問:“仲勛,怎么樣?還有包袱嗎?”(指高饒反黨聯盟案件的審查中確定與習仲勛毫無關系)習仲勛答:“我早已沒有包袱了!” 毛澤東又說:“那就好好工作吧!”隨后兩人在游泳池邊又熱情交談了一陣。
1959年3月25日至4月1日,中央在上海召開了政治局擴大會議,習仲勛參加了會議。3月31日 ,中央辦公廳有關負責人給習仲勛送來了《關于國家機構和人事配備方案(草案)》。在新提名的國務院副總理名單中列有“習仲勛”的名字。他看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就給毛澤東和中共中央總書記鄧小平寫了一封信。信是這樣寫的:
昨晚收到《關于國家機構和人事配備方案(草案)》,看到新提副總理名單中有我的名字,反復考慮,心情頗為不安。回憶幾年來在國務院秘書長任職期內工作沒有做得很好,主要還在于自己有毛病,并不因職務關系而妨礙工作,因而內心十分歉疚。我仍樂意在下屆國務院謹守原來的工作崗位,多做些工作,做得更好些。這樣,于工作無損,對自己可能更有好處。特懇請中央考慮,在新提的副總理名單中把我除名,另提別的同志為新增的副總理。
毛澤東和鄧小平接到信后,他們及其他中央領導都充分肯定了習仲勛的工作,沒有同意習仲勛的意見。4月初,黨的八屆七中全會通過了中央政治局提交的《關于國家機構和人事配備方案》。在4月中旬第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上,習仲勛被任命為國務院副總理兼秘書長。這一職務也使46歲的習仲勛成為當時最年輕的黨和國家領導人。
四
1962年 9月,中共八屆十中全會在北京召開。此會前后,康生等人提出了小說《劉志丹》有嚴重政治問題,攻擊這部小說是在為高崗翻案,以此陷害關心這部小說創作的習仲勛等人。時任國務院副總理兼秘書長的習仲勛,在遭到誣陷后蒙冤長達16年之久。
面對種種批判和責難,13歲就投身革命、心中一直視“黨的利益在第一位”的習仲勛違心地承擔了責任。在隔離審查期間,在毛澤東、周恩來的關照下,他單獨居住在中央黨校附近的一個叫西宮所的院落里。期間,他認真閱讀馬列以及毛澤東著作,并利用空余時間在后院空地種上玉米、蓖麻和蔬菜等。此時,他也做好回農村做個農民的準備。他曾對夫人齊心說:“做農民雖然辛苦,但是心里踏實。”為此,他上書毛澤東要求到農村去。毛澤東讓中央組織部部長安子文回復他說,農村太艱苦,還是到工廠去吧。
康生領導的習仲勛專案組在搜羅了不少材料后,上報中央并且提出了“處理”習仲勛等人的建議。但是,毛澤東和周恩來不同意康生的“重處理”意見。他們堅持對習仲勛要按黨內矛盾處理,不僅要保留黨籍,還要按照黨的領導干部安排工作。最后,中央做出的處理決定是:撤銷習仲勛的國務院副總理職務,下放到洛陽礦山機器廠當副廠長。1965年12月,習仲勛到洛陽礦山機器廠上任。他在礦山機器廠的時間并不算長,但他積極投入到了廠里的各項工作中,并同許多工人師傅結下深厚的友情。習仲勛在《我在洛陽礦山機器廠的一年》的回憶文章中曾寫道:“通過與工人的共同勞動和交往,更使我親身感受到工人階級的高尚品質和優良作風。”“他們是我的好老師、好朋友。”
“文革”開始后,康生伙同林彪、江青等人對習仲勛的迫害也進一步升級。習仲勛本人被關押、監護長達8年;他雖被關在一間僅有六七平方米的小房子里,卻始終沒有頹廢,還堅持每天兩次轉圈散步。轉圈開始從1數到10000,然后再倒著走,從10000數到1。他后來回憶說: “我為了要為黨和人民再做工作,就要走,就要退,鍛煉毅力,也鍛煉身體,我對共產黨是有充分信心的,我認為黨中央對我總會有個正確結論的。”
1977年8月,黨的十一大召開之后,習仲勛給黨中央寫信,請求中央審查他的問題,并表示聽從中央的安排,為黨做些工作。1978年初春,習仲勛被中央特邀回京。葉劍英代表中央親切會見了習仲勛。當他看到16年未謀面的習仲勛時,不禁愣住了:仲勛同志,你備受磨難,身體竟還這么好?!他緊緊握著習仲勛的手,鼓勵他要向前看,以后多為黨做工作。葉劍英的這些話語使習仲勛感動得熱淚盈眶。
在葉劍英、鄧小平與華國鋒等人交換意見后,鑒于當時中央政治局委員、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全國政協副主席、中央軍委常委、中國人民解放軍總政治部主任韋國清,還兼任廣東省委第一書記、省革命委員會主任、廣州軍區第一政委等職。他在北京的工作繁忙,實在無暇兼顧廣東的工作,中央便決定派習仲勛主持廣東日常工作。習仲勛聽到自己被分配到廣東“把守南大門”的消息,深感責任重大。盡管在廣東的職務與他當年曾經擔任過的中共中央西北局主要領導和國務院副總理職務相差甚遠,但在飽經滄桑、與世隔絕16年之后,能在有生之年為黨和人民的事業再作貢獻,他又何求地位的高低!
1978年4月,65歲的習仲勛南下羊城,就任廣東省委第二書記、省革委會副主任(11月任省委第一書記、省革委會主任)。他以解放思想、實事求是、開拓創新的姿態,積極投身到廣東的改革開放和經濟特區建設的偉大事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