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煒
在當代中國,有太多的“思想者”。他們大到操心國家大事,小到分析床笫之歡。不要誤以為這些人都是知識分子,就連說他們是意見領袖,都從其言論找不出一兩個可以沉淀的觀點。說到底,他們是現代傳媒的產物。傳媒的特點是高調、煽情。他們便閑置學理,專心修辭。微博更是如此,大V不是冷靜的思考者,而是被網民民粹主義的潮流裹挾的一葉扁舟?!拔⒉┘s架”暴露了公知們的粗鄙,但假裝斯文就好嗎?
怎么就假裝斯文了?咱還拿微博說事兒。微博里所謂的思考者,發表的內容除了心靈雞湯就是工具理性。這些摩登的思想泡沫忽悠著關注者。自稱“我大概是20年來被攻擊得最多的知識分子”的學者汪暉曾說:“在80年代,你只要順著那個潮流走就會顯得還是挺有思想的,可是90年代如果你沒有一個真正獨立的思索,是不會有什么思想可言的。在潮流中,也意味著你被潮流裹挾;你以為占據了潮頭,其實不過是隨波逐流?!彼?,與其假裝斯文,不如有腔調。
那一陣復古熱
有段時間,社會文化中掀起了以一陣“民國熱”。學人們也不免緬懷,民國的知識分子老有腔調了。人們追懷民國時期不是沒有原因,至少那時和現在一樣混亂,同樣處在儒學信仰的危機中。一旦儒學對社會人心的羈制力日漸衰微,那么上至知識分子,下至平民百姓的群體性文化失范現象便層出不窮。公知間相互謾罵、民間民粹主義盛行,哪個都令人慚怍。
如今,政治權威外強中干,反傳統的激進主義思潮與普遍而深刻的文化失范,依然是轉型中國的三大癥候。而民國時,近代中國倍受傳統政治權威和傳統價值體系的雙重危機折磨,有些人卻仍腔調十足。
黃遠生二十一歲便高中光緒甲辰進士,是清末最后一批進士中最年輕的。辛亥革命后投身報業,短短幾年里便蜚聲于世,被視為“報界之奇才”。不過在舊中國,幸運的出名往往又是不幸運的淵藪。1915年秋,袁世凱有意借重黃遠生的名聲為其復辟聲張,命黃作一篇贊頌帝制的文章。遠生窘迫不堪,拖了七八天想不作,卻又經不起袁府威逼催討,終于寫了一篇“似是而非”、自己以為“并非怎樣贊成”帝制的文章加以搪塞。友人勸他如此應付不如不作。他面露難色地回答:“我們的情形,難道旁人不知道?橫豎總有人體諒的?!彼麑⒛瞧恼赂牧擞指?,分量輕了又輕。袁世凱看了當然不滿意,命其重作。黃遠生終于無路可退。在那“人格上爭死活的最后一關”,他決然逃離北京,跑到上海隱居起來,聲明“此后當一意做人,以求懺悔居京數年墮落之罪”。
他在大時代中懺悔,揮筆錄成《懺悔錄》。一開首即訴說自我的不幸分裂:“似乎一身,分為二截:其一為傀儡,即吾本身,另自有人撮弄,作諸動作;其一乃他人之眼光,偶然瞥見此種種撮弄,時為作嘔。”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靈魂雖還在,但早已成為軀殼的囚犯?!拔嵘砣缫华z卒,將此靈魂,囚置于暗室之中,不復能動,真宰之用全失?!边@正是黃遠生的悲哀所在。這也幾乎是近代所有知識分子的悲哀。這是一種東方式的靈與肉沖突:獨立人格之靈魂與個體生存之肉體的沖撞。人格與生存,在東方專制主義的嚴苛環境下,往往是熊掌與魚不可兼得:你欲維護社會之正義、人格之尊嚴,就得時刻準備著付出生命的代價;而你欲茍全自己的肉體,就最好乖乖地交出那顆惹是生非的靈魂。
近代中國知識分子多少年來所面臨的就是如此嚴峻到近乎殘酷的現實抉擇。像魯迅那樣徹底超脫了生的執著的“特立獨行”之士畢竟罕見,自甘墮落的行尸走肉之輩亦屬少數,更多的知識分子則企求在靈魂與肉體、正義與生存之間保持一種適度的張力,尋得某種微妙的平衡。用一位近代人士的話說,就是“外圓內方”。
投機分子與堅守者
當我們回望中國千年歷史,會發現中國是世界上唯一沒有中斷過古老文明的國度。但當我們回顧中國現代化的歷程時,會看到中國對傳統文化保留之少,亦是世界上任何其他民族望塵莫及的。周身四顧,我們又會發現對于形容文化斷谷中的中國知識分子也無從下手。
前幾天,幾個暢銷書的作者拿出魯迅先生的《文攤秘訣十條》談了談。
一、須竭力巴結書坊老板,受得住氣。
二、須多談胡適之之流,但上面應加“我的朋友”四字,但仍須譏笑他幾句。
三、須設法辦一份小報或期刊,竭力將自己的作品登在第一篇,目錄用二號字。
四、須設法將自己的照片登載雜志上,但片上須看見玻璃書箱一排,里面都是洋裝書,而自己則作伏案看書,或默想之狀。
五、須設法證明墨翟是一只黑野雞,或楊朱是澳洲人,并且出一本“專號”。
六、須編《世界文學家辭典》一部,將自己和老婆兒子,悉數詳細編人。
七、須取《史記》或《漢書》中文章一二篇,略改字句,用自己的名字出版,同時又編《世界史學家辭典》一部,辦法同上。
八、須常常透露目空一切的口氣。
九、須常常透露游歐或游美的消息。
十、倘有人作文攻擊,可說明此人曾來投稿,不予登載,所以挾嫌報復。
文壇那股子桀驁成了文攤斤斤計較的市儈。這種退化讓人見了直呼心酸。這都是表面的問題,不是真的失望。真的絕望是今天我們在罵的許多人、許多事,魯迅都罵過。言歸正傳我們就事論事,究竟什么是知識分子?
知識分子(intelligentsia)一詞最早源于俄文,出現在19世紀的俄國。當時較之于西方還很落后的俄國社會中出現了一批上流社會的“叛徒”。他們接受西方教育,對俄國專制制度不滿,產生了強烈的疏離感和背叛意識,并具有強烈的批判精神。同時代的法國知識分子經常坐在咖啡館里高談闊論,英國知識分子在學校里給政府提著不痛不癢的建議,德國知識分子在邏輯思辨里追尋內心的自由。現代意義上的知識分子,實際上是指那些以獨立身份,借助知識和精神的力量,對社會表現出強烈的公共關懷,體現出一種公共良知,有社會參與意識的一群文化人。
尋著周樹人的文攤秘訣是可以扮演文化人的,但文化人不都是知識分子。他們須得在道德和學理上具有批判力。然而,道德永遠是—種時間倫理,而不是高談闊論的對象。
中國當代學者,文藝思想家張中曉專注學理,很少探討自己的苦難。而與張中曉同時蒙冤的王元化先生在《無夢樓隨筆》的序言中替他說了“人的尊嚴越是遭到凌辱,人的人格意識就愈是變得堅強起來。這是施加暴虐的人所無法理解的?!睆堉袝詧孕牛骸爸R人的道德責任,在于堅持人類的良知。只有正直的人們,才不辜負正義的使命。”一個書生,可以被剝奪公民的身份,甚至求知的權利,卻無法剝奪他內心的良知和對真理的執著。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也。命運愈是坎坷,生活愈是艱難,就愈加顯得這意義的沉重。
張中曉只身堅守的,不過是一個知識分子最起碼的道德責任,對知識的、真理的責任。這責任對于他來說早已不是外在的義務,而是一種自覺的內在信仰,一種只能如此的生存方式。知識分子研究學者薩義德曾說,“真正的知識分子不是為某種利益而存在,而永遠是為了某種興趣而存在?!?/p>
吵來吵去不過是“站隊”問題
除開那些文化頗多禁忌的年歲,中國知識分子的爭論其實從來就沒有斷過。先秦時,孔子就和墨子吵過??鬃酉幽印靶〖易託狻?,墨子鄙視孔子“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盛唐時,詩歌有格、式之分。詩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詩學。文人雅士之間難免拌嘴。而真理并不是不辯自明的。如果問題總是被擱置,不被探討,它就會逐漸被邊緣化。然而,當今中國知識分子之間爭吵的不是知識性問題,而是立場問題。立場優先于知識,知識便被“站隊”的混亂遮蔽了。
如今那些無論是線上還是線下的罵戰,也純粹都是關于立場的爭執,少有涉及對具體領域的見解。學界那些討論中,多拾人牙慧之作,多語焉不詳之作,多表明立場之作。專家變得過剩而不靠譜。而互聯網這個劇場中,我們有“五毛(左派)”“漢奸(右派)”“國師(儒家)”之分。個中言論中立場分歧很容易引發民粹的狂歡。學者秦暉曾就曾表示,民粹主義最可怕的邏輯是誰不和我們站在一起,誰就是反對我們的人;誰反對我們,誰就是我們的敵人,而敵人就應不惜一切的代價消滅。這使得今天的社交網絡上充斥著語言暴力。
經歷了80年代的文化新啟蒙后,中國90年代面臨著分歧更嚴重的現實與思潮。這時中國的市場化取得了舉世矚目的經濟繁榮,但其經濟轉軌也產生了嚴重的社會問題。中國已然進入利益分化和階級分化的風險社會。正如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阿瑪蒂亞·森所言,近年來中國收入持續增長的巨大成就似乎是通過加大不平等來實現的。
面對一個既非計劃經濟,又非市場經濟的轉軌經濟中的“自由”“平等”“公正”問題,新啟蒙知識分子們的思想分裂了。對改革之正當性的質疑、對中國問題的不同診斷,以及重建中國知識批判傳統的不同路向,他們已無法簡而化之。自由派從西方自由主義中尋求市場化和民主化的思想資源,繼續深入地批判極“左”意識形態和權力結構,敦促推進中國憲政民主的政治體制改革。而新左派是一個理論形態復雜的反自由主義聯盟,從西方左翼批判理論汲取靈感,嘗試重新構建反對資本主義的新左翼批判傳統。學者甘陽細分派別,將中國“新左派”歸為“自由左派”,以此與馬列主義式的“老左派”區分開來。所以,不是不可以立場鮮明,而是立場是要有內容的。
然而,為了追求立場的黑白分明,面對復雜的社會局面,還是有人用左和右、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改革和保守等二元對立的意識形態范疇來界定觀點。這顯然已難以診斷中國問題的復雜性,也是幼稚可笑的。我們不用假裝斯文而不去爭論,而是就便靠打架也要明辨事理,而不是單純因為意見不合而大動干戈。社會的成熟不是靠分化,而是包容。